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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新片,半部床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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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奇大于表达,符号大于实感,欲望大于情感,呼啸冷风之下,有涟漪微起,然后空空如也。

本文作者/灰白

写在前面

今晚聊一部院线新片,改编自我们都熟知的经典文学作品:

《呼啸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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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之前我想大部分人都和我一样,对原著+女导演埃默拉尔德·芬内尔(也是本片编剧,曾有作品《前程似锦的女孩》)这一套配置有所期待,加上预告和国外口碑都透露出,这个版本有相当篇幅的情色,虽然质量有争议,但怎么想都不会是无聊的作品,甚至可能是小众佳作。

结果我的预想只对了一半,的确不无聊,视觉风格很独特,而且因为没有删减,所有性暗示和情色部分都在,坐在影院和陌生人一起看这样的片,确实是很罕有的体验。

但“不无聊”只是意味着它有能看的地方,我最终的感受还是失望的。

这种失望与它颠覆或者说魔改了原著无关,与颠覆后的结果有关,我一向不认为经典必须一比一复刻,关键还是要看成品如何,结果是它并没有实现对原著的超越,甚至很难谈得上“比肩”,只能说是一次想法新奇的挑战。

就不作推荐了,我们都会展开聊聊,对这个题材有一定兴趣的,可以都读读看,斟酌下要不要去看,毕竟这样的片难得上映。如果已经看完片了,也可以留言自己的不同观点。

正文

因为已经跟原著没有太大关系了,没必要跟原著或者任一改编版本对比着聊,就纯粹聊聊这片拍了什么,又为何不达预期。

有趣的部分基本都集中在前半段。

从第一个镜头开始,就能看出导演是很有表达的野心的,男人的呻吟先入画,还伴随着咯吱咯吱如同床板响动的声音,随后画面出来,是一个被行刑的上吊的男人,在发出濒死的声音,而下面围观的人群包括女主、女仆,都处于异常兴奋的状态,仿佛得到了某种满足。

死亡和性高潮,都是生命的极致时刻,超脱于日常生活,将二者同构,则是在电影开场便初步将观众抛至异样状态里,暗示整个故事都不会停留在生活本身,将一再地冲撞界限,寻求停留在极致瞬间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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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片子的底色,而这一诱发观众感官错位的视觉设计,更是全片的元叙事,后面也屡屡出现,比如男主希斯克利夫因为幼时被养父殴打,背上留下了伤痕,有一个蒙太奇镜头是先给观众看他的背部,沁出的汗珠,湿润的头发,还有身体运动的模糊动作,随后才看我们看全貌,男主是在赤裸上半身收拾草槽。

类似对观众的“戏弄”一而再再二三出现,给出一些模糊联想,随后揭露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认为导演是利用了观众这种共通的联想,揭示文化对我们的某种内植的编码,就是我们太容易把某种声音、某种景象自动与性快感挂钩,因而很容易成为情色消费的共谋。

电影要做的就是通过对编码的嘲弄,让观众不得已脱离共谋身份,进入对真实的寻找之中。

那什么是真实的?

带着这个问题进入故事,会发现导演的确埋藏了很多与表意相反的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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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故事对原著进行了大幅度删改,弱化了女主凯茜在阶级体面和爱人灵魂之间来回游移的痛苦,缩减了男主希斯克利夫原本晦暗立体的形象,其余人物也删的删,合并的合并,只剩下了女主爸爸,女仆内莉,女主的丈夫埃德加和妹妹伊莎贝拉,主线有且仅有一个,就是男女主的相爱。

极简的人物动线,强调的是男女主的主观视野,导演想写一对被困的男女的眼中世界,和他们密切相关的人就这么多,他们能感受到的天地就这么大,凯茜在爱情与阶级之间选择了后者,希斯克利夫因为凯茜的选择,愤怒之下也选了后者,而结合视听,我们能看到这并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

凯茜嫁给埃德加,搬进了画眉山庄,而从嫁人开始,她就和埃德加兄妹一样,从活着的个体,变成了房子的装饰物,房间墙纸是按照她的脸庞纹理做的,雀斑也一模一样,似乎和她一同呼吸;

他们永远穿着跟场景配色相契合的华丽衣服,尤其是她,仿佛一天比一天要更融入建筑,被徒有其表的阶级生活所同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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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之同时,她也不断做出与同化抗争的反应,镜头将其外化到了物质世界的呈现上,她在聚会上吃一颗超现实的巨大草莓;在埃德加面前偷偷把手指戳进被冻住的鱼里,暗示性的压抑与对抗。

而希斯克利夫也一样,他跟凯茜的相同点,就是无论发生什么,依然在渴望原始的野性和冲动,所以数年后归来,会像原先凯茜做的一样,把鸡蛋放在凯茜的被子下,让粘稠和流动成为对僵化生活的打破,和后面一次又一次的性爱是同样的象征。

这些设计都是在用物质世界的纹理,外化精神世界的异化与创伤。

而男女主之间的爱呢,他们就是彼此真实想要的存在吗?

也不尽然,同样是视听给了我们相反的信息。

他们的性爱场地总是在画眉山庄外面,马车,草地,旷野,还包括呼啸山庄里的一张脏乱床塌,希斯克利夫说他想要“像现在这样躺在这里,想象我们仍是孩童,而你正在院子对面的床上安睡,机会依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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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当凯茜后面没能再跟希斯克利夫见面,也依旧困在童年往昔之中,幻觉看到的是童年形态的男主,并直面了曾经做错的选择,对他说对不起。

或许可以理解为,二人对彼此投射的都是对童年,对尚未长大的自己的爱。当时他们仍未被卷入阶级世俗,凯茜还不需要真的进入婚姻,希斯克利夫还不需要直面自己跟她的身份差距,他们仍可以仅仅作为孩童存在,天真地怄气,吵架,和好,循环往复。

长大后的他们,像是受伤的孩子,借着爱情,一厢情愿地用成年的身体,重复着童真的游戏,如同反复回到天真烂漫的过去。

这些设计与表达当然是有趣的,问题是这一切都欠缺一个重要的前提,就是电影只拍了各种结果,男女主存在创伤是结果,凯茜选择进入婚姻是结果,和男主相爱是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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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个结果之前是什么?他们对阶级,对家庭的理解与感受,究竟是什么?是什么推动了他们的选择?

几乎是空白。

片里仅有一些非常零星的交代,希斯克利夫被凯茜父亲打过一顿,凯茜在婚姻中并不快乐,但呈现出来只有阶级对她的氛围式禁锢,仅此而已,看不到更多具象或抽象的实际伤害,稀薄到难以支撑他们的反叛与失格。

最显眼的只有爱这个字被反复强调,希斯克利夫不断表白,也要求着凯茜的表白。

这套叙事很难再奏效,因为无论是爱还是恨,情感是需要被另外的东西来烘托或反衬的,就好像我们内心也可能多少都有对强烈的爱的渴求,甚至是对病态的爱的渴求,这种渴求同时反映的是我们自身的一些匮乏,一些不安全感,一些被现实催化的负面感受,绝不仅仅只关于爱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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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片子里没有这些,当我们看到男女主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是这样了,而且从头到尾都是这样,我们无法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不得已的被动,感受到时间和现实对他们的真实影响,这段感情也只能停留在对创伤的景观式呈现,即使能够代入,也不意味着它多么高明,或者多么精彩。

对男女主的刻画更是灾难,缺乏创伤的具体内容,还缺少客观看待的视角,导演似乎只想呈现彼此之间痴缠的爱欲、漫长的彼此折磨,想在他们身上体现禁忌爱的戏剧性,所以,性爱是男女主的玩具,男女主某种意义上也成为了创作者的玩具。

凯茜想要体面,也想要炙热的爱与灵魂共鸣,这没什么不对的,但问题是她身上只有这些,看不到她的权衡,她的矛盾,以及任何触及内里的挣扎。

男主也一样,对凯茜的爱超越时间与世俗伦理,但他本身也是全然为了这份情欲而存在,谈不上什么人物塑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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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人物更是成为了服务这段感情的外力工具。

他们失去了复杂的可能,只是在刚好的时候提供刚好的介入,在男女主的大型过家家游戏里扮演各自的纸板。

女仆内莉,可以看出是在象征凯茜内心的理性与秩序的一面,阻止凯茜脱离现有阶级,但具体表现出来,她更多承载着让男女主误会的现实功能性,因此只能成为让他们屡次分离的刻板反派。

既没有更好地作用于我们对凯茜内心的理解,也无法引人共鸣。

埃德加,作为坐拥山庄的财主,更缺乏能动性,只是男女主偷情的背景,是导致男女主难以相爱的阶级符号,什么都是,唯独不是一个鲜活的人。

嫁给希斯克利夫的伊莎贝拉,也成为被阶级异化的符号,她欣赏凯茜和希斯克利夫,以至于愿意一再靠近他们,执意嫁给希斯克利夫,哪怕是过上一种与从前截然不同,违反世俗成见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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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存在或许让观众能够进一步理解阶级本身的可怕,对人性的侵蚀与摧残,但同样,由于缺乏足够的刻画,她作为人的部分被猎奇的SM情趣情节所掩盖了。

这也正是整部电影带给我的感觉,猎奇大于表达,符号大于实感,欲望大于情感,呼啸冷风之下,有涟漪微起,然后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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