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子》——水与统治之术

水是地的血气

今本《管子》七十六篇中，《水地》第三十九和《度地》第五十七两篇专门讨论了水。《水地》篇是这样开始的：

地是产生万物的本原，是各种有生之物的根本。贤人和愚人都产生于地。水是地的血气，如同人身体中血液的循环。所以说，水具备一切德性（水具材也）。

这是将地和水的活动比作人体和血液循环来加以解释。将自然和人进行对比来把握的思维方式，虽非中国独有，却是中国古代思想极为鲜明的特色。水具有德性的思想，不久也成为用水来解释人的性情的伏笔。关于水的德性，已经在第一章第一节论及。

人即是水

然而，《水地》篇似乎并非以把水对象化而揭示出其德性和特质为目的。其曰：“人本是水。水是男女精气相合而变成的有形之物（人，水也。男女精气合，而水流形）。”可见，其关注点在于由水来揭示人。所谓“男女精气合”，是说男女的精血混合而形成人体。

胎儿在第三个月摄取从母体五脏产出的五味之气而开始成长，这时，酸味掌管胎儿的脾脏。同样地，咸、辣、苦、甜分别掌管肺、肾、肝、心。五脏形成后，其他部分也随之形成，脾产生隔，肺、肾、肝、心分别产生骨、脑、皮肤、肉。这种思想在古代医学书中也有，但

《水地》的对应方式非常独特。五脏成形，肉和骨等完成以后，接着就会出现九个窍穴。脾成为鼻，同样地，肝、肾、肺分别成为眼、耳、窍（穴）。有观点认为，这里没有列举心是不合理的，所以这段文字存在错误。但也有观点认为，原文没有错误。按照这种理解，“窍”是指口和下二穴。这样，人在五个月时具备身体，在十个月时出生。以上就是《水地》篇的解释。

水凝固滞留，不仅产生人，还产出宝珠。而且，草木因包含适当的水分而生长壮大、开花结果，鸟兽也因具有适量水分而使身体肥大、羽毛丰茂、纹理鲜亮。这里之所以言及宝玉，是因为宝玉也是水聚集而成，其温润而有光泽的特性就是仁，按照这种思维，它被认为具有

仁、义、精、知等九种德。水聚集而形成玉之说，或许是从严冬季节山中结冰等现象推想出来的，因为玉石是产于山中的。

这样，与《水地》开头“地是产生万物的本原”的说法形成对照，这里得出结论说：“水是产生万物的本原，是各种有生之物的根本，贤人愚者皆由水产生。”《水地》中的“水”原本是指水平仪，作动词用，其义同于《周礼·冬官》（《考工记》）“匠人”章中的“水”：“匠人建国，水地以县，置槷（柱子）以县，眡以景（匠人建设国都时，在地面的四个角落树立柱子，灌水以测量高低，垂下绳子以确认柱子垂直，观察柱影以确定方位）。”《水地》一方面以水的原义为根据，强调水为一切事物的标准，另一方面也在总体上论说水和地两个方面的本原性。

河流面貌与地域风气

《水地》的有趣之处在于，不只是探究上述原理性的问题，而且联系水（河流）与所在地域人的性情来解释“贤人愚者皆由水产生”的道理。

齐地（今山东）的河流水势强劲且形成漩涡，所以其地之人欲望强烈而勇敢。楚地（今湖北、湖南）的河流平稳清澈，所以其地之人灵巧、果敢而易变成恶人。越地（今浙江）的河流浑浊而沉重，所以其地之人愚蠢、好嫉妒而沉着。秦地（今陕西）的河流由于是泥水而容易停滞，所以其地之人有贪欲、爱说谎而行动敏捷。晋地（今山西）的河流容易干涸而浑浊，泥沙量大，所以其地之人阿谀逢迎、爱说谎话、奸诈狡猾而好利。燕地（今河北）的河流水面较低，水势弱而浑浊，所以其地之人愚直而坚定、急切而轻视死亡。宋地（今河南）的河流轻快有力且清澈，所以其地之人洒脱而彬彬有礼。

这段文字看来是从宋地的视角来评论的，而从其思想的立场来说，是依据人亦即是水的原理，抽取出关于人的性情和河流的经验性知识的共通性，然后将两者结合起来。上述议论中，既有可以认同之处，也有些地方，无论从哪方面思考都看不出其中的关联。不过，《管子》书中文字错漏之处确实很多，所以看起来关联性不明晰的内容也许是因为存在错漏的缘故。故而，认定其有关联是否恰当还是个问题。而这种遵循人即是水的原理，将河流的面貌与其所在地域的风气相结合，表明人受其环境影响的观点，可以说也成为风土论的先驱。

圣人统治的枢要在于水

但《水地》篇也不单是从风土论的旨趣来论述的。其目的在于，提出“圣人统治的方式以水（河流）为楷模（是以圣人之化世也，其解在水）”这一统治的原理。也就是说，水（河流）中如果没有混入杂质，人心就端正，而不会为欲望所污染；水（河流）如果是清澈的，

民心就淳朴，行为也无邪恶。所以，圣人的统治方法，不是逐一向每个人、每个家庭说教，其要点在于水。虽说是以水为楷模，但这并非像儒家和道家思想那样是心情和态度上的问题，而是这样的思想：如果为保持江河清澈无污染而进行彻底管理，民心自然变得端正。这种思想虽然迂阔，但其思路与现代也是相通的。

注：本书摘自《水的思想：中国古代经典中的水》，【日】蜂屋邦夫著，张谷译，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

【内容简介】

本书从中国思想史的视角，围绕相关典籍，考察中国古人对“水”的思考。全书分为三部分：一是儒家和道家的水思想，儒家部分主要围绕孔子、孟子、五行思想等展开讨论，道家部分主要以老子、庄子、《淮南子》为中心进行讨论。二是诸子书中的水思想，主要涉及《墨子》《荀子》《吕氏春秋》《管子》《列子》《韩非子》《淮南子》《说苑》等典籍。三是经书中的水思想，涉及《周易》《尚书》《诗经》《周礼》《仪礼》《礼记》《春秋左传》《尔雅》等典籍。采取这种形式能使读者欣赏中国水思想万花筒一般的多样景色，读者可以从任何一章开始阅读，了解中国思想的独特发展。

【作者简介】

蜂屋邦夫，1938年生于东京，毕业于东京大学教养学部，文学博士，原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教授，后历任日本大东文化大学教授、北京大学客座教授等职，现任东京大学名誉教授。学术专长为中国思想史，特别是老庄思想和道教。主要著作：《中国式的思维：兼论儒教、佛教、老庄》《读老庄》《金代道教研究：王重阳与马丹阳》《金元时代的道教：七真研究》《庄子：迈向超俗之境》《老子探究》等。

【译者简介】

张谷，哲学博士，西北政法大学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副教授，东京大学访问学者，《国际老学》集刊副主编，主要研究方向为道家哲学及其在日本的传播和影响。主要著作：专著《道家思想在日本的传播和影响》《道家思想与日本近代知识人》等，译著《汉字文化圈的思想与宗教：儒教、佛教、道教》（合译）、《庄子：迈向超俗之境》等。

【目录】

前 言 001
第一章 儒家和道家的水思想 001
第一节　儒家的水思想 003
一、 孔子—逝者如斯夫 003
二、 孟子—犹水之就下 016
三、 水与人的关系 021
四、 五行思想与水 026
第二节　道家的水思想 036
一、 老子—上善若水 036
二、 庄子—明镜止水的境界 045
三、 《淮南子》—描写水的第一流文章 053
四、 发现水之美 057
第二章 诸子书中的水思想 063
第一节　《墨子》—战争与水 065
一、 用水攻击意义上的水 066
二、 水灾意义上的水 070
三、 关于水战 072
四、 守城术中的水 075
第二节　《荀子》——水象征着努力、人民和初始 079
一、 努力的持续积累与水 079
二、 人如水，人心如水 083
三、 初始意义上的水 088
四、 天之道与职分的明确 091
第三节　《吕氏春秋》——从水德王朝的理论到水的谚语 095
一、 天地的生成与河川 095
二、 水德的王朝 098
三、 禹和水的关联 101
四、 渡过大河 105
五、 伊尹辅佐商汤王 109
六、 水的谚语 113
第四节　《管子》—统治的原理与河流的管理 118
一、 水是地的血气，人即是水 119
二、 河流的状态与人的性情 121
三、 营建国都的方法 123
四、 各类河流及其管理 125
第五节　《列子》——水的寓言与道的思想 129
一、 驾船的高手 129
二、 游泳的高手 131
三、 道多则人生迷惑 133
四、 循道而行者 136
五、 国氏之盗 138
第六节　《韩非子》——战争的手段和施政的教训 142
一、 晋阳的水攻 142
二、 宋襄之仁 145
三、 水与施政方法 147
第七节　《淮南子》——水思想的宝库 151
一、 水是至高的存在—《原道训》 151
二、 人的本性犹如水—《俶真训》 155
三、 阴、水、月—《天文训》 161
四、 昆仑的灵水—《地形训》 165
五、 至诚和达观 170
六、 救助溺水者的故事 173
七、 以鱼为例 178
第八节　《说苑》—有关统治术的教导 182
一、 知（智）者乐水 183
二、 溺水者的大志 185
三、 河神作祟 188
四、 与船有关的故事 191
五、 孔子的言论 196
六、 越国的使者 200
七、 鱼的故事两则 201
第三章 经书中的水思想 205
第一节　《周易》——与水有关的占卦 207
一、 利涉大川 209
二、 不利涉大川 211
三、 履霜坚冰至 213
四、 水和大地的关系 216
五、 密云不雨 218
六、 水流而不盈 219
七、 濡其尾，濡其首 222
八、 小狐汔济，濡其尾 224
第二节　《尚书》——关于渡河之难的比喻及实情 227
一、 《洪范》中的水 227
二、 渡大河的艰难 230
三、 周公的雄辩 234
第三节　《诗经》——河川成为诗歌的舞台 238
一、 滔滔黄河 239
二、 黄河水清澈吗？ 243
三、 长江和汉水 245
四、 对淇水的思念 248
第四节　《周礼》——川泽和水渠的管理及官职 251
一、 川泽之图 252
二、 川泽的管理 255
三、 整修水渠和农耕作业 260
四、 修筑田间水渠 262
五、 车的制造 266
六、 弓矢的制造 270
七、 祭祀山川 272
第五节　《仪礼》——从士到王的各类仪式 275
一、 玄酒的定位 276
二、 沐浴的重要性 283
三、 对诸神的祭祀 287
第六节　《礼记》——礼的详细规定和理论 290
一、 水与季节 290
二、 水与政治 298
三、 漱口、洗手和净身 301
四、 对沐浴的规定 305
五、 死者沐浴 307
六、 服丧中沐浴 309
第七节　《春秋左氏传》——关于大河、洪水、暴雨和雩祭的记事 312
一、 黄河的重要性 313
二、 向河流发誓 318
三、 洪水及其应对策略 325
四、 关于雨、雪、雹的记录 332
五、 干旱和祈雨 333
第八节　《尔雅》——对水的相关语汇的解说 336
一、 涌流而出的水 337
二、 流动的水 344
三、 河中的居住地—州、渚、沚、坻、潏 348
四、 渡河 357
注 释 360
插图一览 365
相关文章首次发表一览 366
后 记 3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