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德香港•春拍】远寺钟声报客来，松门万壑晓云开——文徵明《游天池山天平山唱和图卷》初探

明代吴门画家，常以纪游图自成一格。此卷《游天池山天平山唱和图》，沉藏有年，今始现于拍场。图为文徵明八十三岁时所作，彭年为之记，陆师道、王谷祥、王庭、杨伊志等九人分韵唱和其间。笔墨苍厚，气韵遒劲，将「鱼贯登顿、天池澄波」之游踪，收摄入卷。不独可见衡山晚年画境之平淡深邃，亦勾勒出当日苏州文士交游之迹。卷后又有一段清代邵廷建赠马位（南垞居士）之递藏旧事，诗画相映，可读可赏。以画纪游，艺文并胜，足称珍品。

Lot 389

文徵明 1470-1559

游天池山天平山唱和卷

手卷 设色纸本、水墨纸本

1552年作

画：24.5×97.5 cm，约2.1平尺;

跋：24.5×423 cm，约9.3平尺

钤印：徵明、停云

题跋：

邵廷建（18世纪，清雍正、乾隆年间）题：钱唐邵廷建奉贻。南垞居士清鉴。钤印：邵廷建印、书常

朱祖谋（1857-1931）题签：文待诏游天平山唱和图卷。己未（1919年）八月，彊邨题。钤印：沤尹

鉴藏印：南垞、黾斋珍藏、华峰鉴赏

说明：

1.嘉靖三十一年（1552）重阳，王庭原邀文徵明、彭年等诸公游天池，因风雨改期。越八日成行，舟经枫桥、支硎，登陆攀援，先后游天池、天平山，谒范文正祠，赋诗分韵，尽日方归。彭年作记，详述游踪与山水之胜，盛赞诸公明哲高节，能脱屣轩冕，专丘园之乐。后有文徵明、王庭、杨伊志、王谷祥、方表、彭年、陆师道、陆安道、福懋僧诸人分韵题诗。

2.清雍正、乾隆年间，此卷由杭州邵廷建（字书常）收藏，后转赠「南垞居士」。卷上钤「南垞」藏印。

3.「南垞居士」为清乾隆年间诗人、书法家马位（1712-1740）。马位字思山，号南垞，陕西武功人，官刑部员外郎，供奉内廷，与杭世骏、张照、郑燮、吴敬梓、卢见曾等名士交游。著有《南垞诗稿》《秋窗随笔》。「南垞」一印亦见于倪瓒《清閟阁图》（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4.民国时，此卷经朱祖谋（1857-1931）收藏并题签。朱祖谋号彊邨，为清末四大词人之一，于己未年（1919）八月题写外签。

5.文徵明登天池见于周道振《文徵明年谱》记载：「（嘉靖三十一年）秋，与客游天池，归途再登天平，分韵赋诗」。

6.文徵明诗收录于《文徵明集》，标题分别为《游天池分韵得门字》、《归途登天平再用门字韵》（钞本卷十四）。

彭年（1505-1566）：

游天池记

嘉靖三十一年秋，节届重九，日惟戊午，叅议王公庭遗书诸公曰：「登高度厄，饮菊延龄，天池之游，愿脩故事。」至日风雨，改集虎丘。

越八日乙丑，仪制陆公师道复遗书曰：「秋气渐肃，月色且望，天池昔约，敢期夙枉。」于是，王公与太史文公征明、参政杨公伊志、考功王公谷祥，咸会于仪制之舟。而年与陆君安道从焉。由西虹历枫桥，转江村，抵支硎。笋舆遵陆，飞盖指途。天清日晶，风恬景缛。草木受令而丹绿绣野，秺秔有秋而青黄弥望。左顾岝㟧，九龙右挹。玉遮金山，若排屏障，列城阙。巑矗横亘，隐截无外矣。

既至，则鸟路萦纡，鱼贯登顿。连冈叠巘，重峦复岭。川塍棋布，村坞环匝。又一别境焉。如是者屡，始跻谢堰岭。岭特险峻，控压群山。洞庭震泽，涵其外；阳山穹窿，屹其中。霞标烟幂，蜿蜒飞翥。若呈瓌效玮于远近者，不可悉数。

投岭左下，由田间行。景弗暇接，奇弗遑瞩。而天池菡萏之丽弘，撑于云表；佛宫钟梵之盛遥，殷于林际矣。转踰石梁，深逗松樾。幽迳窈窕，悬崖崱屴。日光穿漏，而金翠交烁；泉涧潨激，雷毂奔吼。希聆人声，时落鸟语。寔吴会之奥区，僊真之窟宅也。

乃停驾谷口，散屦池上，峰合沓而益奇，石离立而竞秀，镜澈膏渟，瞰玉泓于巌半，珤飜翠潋，倒琼岫乎波中。霜叶乍飞，风漪时绉。暖若春明，暠无秋凛。诸公徘徊遐眺，吟啸四顾，披碧霭兮华峰，扪紫苔兮石璧。访高僧兮兰若，想幽人兮薜荔。境偕心会，情因景触。汎羽觞，扬清曲。采神芝，荐灵菊。天香入杯，空翠拂袂。朱颜欲酡，芳茗递进。俯莲潭而意寂，濯林籁而神爽。赏同兰亭，胜即庐阜。虽枕中之记，未克究乎前闻；而物外之游，信兹晨为独绝也！

逸兴不穷，倾曦未坠。越隆池之深涧，趣羊肠之峻岅。仄磴千盘，竖石万笏。凌翠微而直上，穿白云而陡下。至天平山寺，谒范文正祠。湖台岌嶪，龙划峙门。抚荒基之榛莽，瞻清庙之頽毁。俯仰今昔，一慨而返。

是日也，辨色升舟，载月回楫。穷日之力，卜夜谋欢。虽谢临川、柳柳州辈，开林辟涧，冥搜玄讨，咏歌纪述，擅有其胜，不是过焉。然二子者，或以放纵为尤，或以迁谪损意，皆未能脱屣轩冕，浮云禄爵也。岂若诸公，明哲寿俊，清朝伟人。摛藻词林，则今之班马；拥旄方岳，则昔也龚黄。年未及而乞休，道方亨而遽卷。

清风振乎江左，高节炳于海内。逍遥巖壑，肆志丘园。曾靡疏凿、剪伐之劳，而专登临、宴赏之乐。谢得失、荣辱之患，而寻琴尊、翰墨之娱。较之昔人，奚啻霄壤？

愚生晚末，获侍胜游，一何幸哉！窃谓不可无作以留山中。仪制乃取高太史季迪「门开红叶林间寺，泉浸青山石上池」之句，摘其九平，分题四韵。期而不会者一人，博士方君表；不期而会者一人，竹堂僧福懋。

吴郡彭年记。

钤印：彭年、孔加、隆池

文徵明：

门

清池一亩浸云根，旧说青莲已不存。

曾是金僊飞锡地，何如玉女洗头盆。

动摇碧落涵空镜，颠倒青山落酒樽。

祕记不传谁度世，十分清胜属空门。

华山东下石仑㟒，却到天平日已昏。

十里崎岖遵鸟道，万峰离立拥龙门。

萧条钟梵投荒寺，感慨勋贤拜古坟。

不恨篮舆归路永，松头明月照前村。

文徵明。

钤印：文徵明印、衡山居士

王庭（1488-1571）：

开

远寺钟声报客来，松门万壑晓云开。

天花漫落繙经案，风叶闲飞施食台。

移席坐深依古树，逢僧话久阁残杯。

请看巖际双云瓣，化作青莲沼上栽。

高人意远多秋兴，恐负佳期夙驾来。

石磴欹危千涧出，云林迂曲百重开。

坐依莲沼看屛翠，行逐松巖待鹤回。

赖有远公曾旧识，竹房相款尽深杯。

文正祠堂蔓草莱，乘高睇望重徘徊。

丹青古殿成灰烬，云气空山自往来。

田父能谈百年盛，路人惟见野花开。

无心更对盈樽酒，惆怅林鸦暝色催。

王庭。

钤印：阳湖王直夫印、岞崿山人

杨伊志（16世纪，明嘉靖年间）：

红

西南山色杳难穷，次取探奇秀岭通。

万笏有名遗相业，一池谁凿浄莲丛。

泉因宿雨新声急，树为繁霜旧叶红。

最爱风光牵好月，谢公高兴未为空。

杨伊志。

钤印：杨氏子任、胥江子

王谷祥（1501-1568）：

林

就隐名山擅古今，清秋晴日共登临。

莲峰倒入灵池影，松籁遥和碧涧音。

携榼幽寻穿竹径，停车班坐爱枫林。

徘徊欲去牵余兴，忽听禽声会我心。

肩舆度岭历崎嶔，更向天平路转深。

似弄孤琴泉细细，如端万笏石林林。

荒祠有客瞻乔木，废寺无僧续梵音。

尽日般游情不极，却嫌返景下松阴。

王谷祥。

钤印：禄之、坚白斋

方表（16世纪，明嘉靖年间）：

间

碧梧黄菊满秋山，上客寻幽叩竹关。

鸟度轻云翻野外，鱼啣堕萼跃波间。

青莲峰簇花千叠，白玉池开水半湾。

洛社深惭缘分薄，敢将短屐共跻攀。

日照莲花荧翠鬟，深秋影落酒杯间。

池开天半流虹绕，峰入云端独鸟还。

石屋有时锺磬响，游人到处绮罗环。

自缘多病愆初约，不是狂夫逸兴悭。

踰岭寻芳过竹关，夕阳树影带塘湾。

龙门半掩诸天外，鹿道斜穿万笏间。

词客渐同黄菊老，山僧常伴白云闲。

河桥回首虚鸣榜，何日重登载月还。

久别支硎鬓欲斑，烟云空自暗禅关。

抱琴已负十年愿，着屐仍虚半日闲。

丞相祠堂荆棘里，旃檀锺鼓黍离间。

古来胜迹那堪说，唯有溪流日夜潺。

方表。

钤印：佩弦子、书余清暇

彭年题：

泉

松飙淅淅洒飞泉，涧户重重锁碧烟。

巖际神池涵玉镜，峰头瑞石涌青莲。

风光似引高人兴，水月宜参大士禅。

就隐未能酬宿志，岭猿山鸟意依然。

百折攀跻磴道还，天平高出万峰颠。

荒祠古木啸山鬼，半岭斜阳咽暮蝉。

僧去已无黄叶寺，客来惟吊白云泉。

卅年灰劫一弹指，涧藻何人荐昔贤。

彭年。

钤印：孔加、隆池山人

陆师道（1511-1574）：

青

一泓寒玉翠微渟，池上千巖开绣屏。

石笋倒垂波面绿，峰莲飞裊镜中青。

缘厓清樾留深坐，出涧流泉送远听。

灵豚若非天汉派，何因得聚德人星。

开盏山池云石荧，孤峰天半玉亭亭。

莫辞竹叶频浮白，看取莲花独送青。

一壑惭余真浪迹，诸公顾我久忘形。

回车更与林公约，乘月还来扣竹扃。

陟险攀危度绝陉，松林窈窕转云屏。

龙门秋色诸天逈，石屋晴晖万笏青。

寺废草虫鸣柱础，祠荒野鸟啄碑铭。

云泉裹茗未能试，落日空瞻石上亭。

陆师道。

钤印：陆氏子传、芝寿堂。

陆安道（16世纪，明嘉靖年间）：

山

枫叶荻花秋已阑，翠微行处破愁颜。

一时雅望樽前客，百道泉声雨后山。

玉镜平开珠树杪，青莲秀吐白云间。

风光不负登临兴，日月双悬送我还。

坐石临流兴未阑，归鸦催暝出禅关。

不辞巖险松间路，来看天平寺里山。

古殿荒凉云气白，断碑零落藓痕斑。

尚余先正高风在，宰木萧萧亦起顽。

陆安道。

钤印：陆安道印、陆氏子行

福懋僧（16世纪，明嘉靖年间）：

池

孱孱白石影沧池，寂寂舟山秀紫芝。

释子旧开双树路，群公新赴八关期。

巖间萸菊秋风晚，天畔莲花落照披。

为恋松门足清听，不愁车马去山迟。

汉卿就隐此山时，吴苑相传兹绝奇。

昭代英髦寻故事，高秋轩盖俯清池。

深盘翠霭行松际，闲采青蕖集涧涯。

日暮翩翩各归去，独留明月耿余思。

福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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