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学神

大脑的“记忆高速路”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这首诗几乎每一个孩童和成年人都会背诵。当时，你是如何背下这首诗的呢？

很常见的一种方式是反复背诵，直到能够倒背如流。我们文化中有时很推崇这样的学习方式，所谓读书千遍其义自见。但同时，这样“死记硬背”的学习方式会遭受抨击。那么反复的记忆和背诵到底是低效的学习，还是有更大的价值呢？

想要理解不同学习方式的效果和质量，还是要先回到学习过程中，大脑神经元的生长和链接的基本原理中。

大脑的基本单元，神经元之间，会通过特殊的结构，神经突触进行信息传递。当我们学习新知识时，实际上就是在大脑中建立新的神经连接，或者加强已有的神经连接。当你接收到一个信息，你可以想象大脑中一个神经元被激活，它会产生一个电信号。这个信号沿着轴突传递，到达轴突末端时，它会触发神经递质（一种化学信号）的释放。这些神经递质会通过突触间隙传递到下一个神经元的树突，继续传递信号。这个过程被称为神经传递。通俗地说，这些神经元就像一群孩子在接力，每次交接棒就是一次信息传递，直到信息被传递到了终点。重复学习，就好比在两条神经元之间反复传递信号，最终会加强突触连接，提高信息传递的效率与稳定性。类似于参加接力赛的四个孩子每天反复练习交接棒，他们的交接棒过程就会变得更加快速和顺利。这就是为什么重复能够加深记忆的原因。

在神经学中，这个现象被称为长时程增强（Long-TermPotentiation，LTP）。LTP是指神经元之间的突触连接随着重复活动而增强的过程。简单来说，可以将LTP理解为神经元之间连接的“强化训练”。当两个神经元反复地，以特定模式激活时，它们之间的连接就会得到加强，就像我们经常锻炼身体，肌肉就会变得更加强壮一样。

当你反复练习骑自行车时，大脑中和骑车相关神经元会一再被激活，这些神经元之间的连接就会变得更强。类似于这些神经元之间有一条高速公路，随着不断练习，这些高速路被拓宽、铺平，信息行驶的速度就可以更快，而你也就不容易忘记它。这种增强的突触连接使得未来的信息传递更加高效，从而有助于信息在大脑中的存储和回忆。

这个过程体现了大脑神经元影响人类学习和记忆最重要的规律之一，即神经突触可塑性（Synaptic Plasticity）。死记硬背，正是利用了大脑的这种“可塑性”。通过反复机械地重复信息，我们迫使大脑不断激活相同的神经回路，最终使得这些回路的连接强度增加，形成更加稳固的记忆痕迹。

突触可塑性指的是神经突触连接强度的可调节性。突触可塑性使得神经元之间的连接不断调整和强化。就像你每天练习弹钢琴，手指的动作会越来越熟练，大脑中的突触连接也在不断强化，这种调整和强化的过程是大脑学习和记忆的基础。但你如果很长时间不弹琴，大脑中相关神经突触间的联系就逐渐消失。当你再弹琴时，就会不熟练，表现变差。高效的学习，是用最短的时间，最大程度加强神经元之间的联系，也就是利用突触可塑性，来增强我们大脑的能力。

然而，死记硬背建立的记忆痕迹及其背后的神经网络连接，往往是孤立、脆弱的。这种学习方式缺乏对信息意义的理解和加工，仅仅是将信息以原始的形式存储在大脑皮层的浅层区域，而没有与其他知识建立联系，形成更加深刻、牢固的知识网络。我们的大脑就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每个节点代表一个知识点。如果我们只是孤立地记忆一个个零散知识点，就好像在这张网上随机添加一些节点，而没有用蛛丝将它们连接起来。这样的网络结构松散，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导致节点脱落，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容易遗忘。从这一点来说，死记硬背，就显得时间成本过高和低效了。

大量研究表明，分散复习相较于集中复习，在知识的长期记忆和提取方面具有显著优势。集中学习，也称为“临时抱佛脚”，虽然可以在短期内提高记忆效果，但由于缺乏间隔时间和反复强化，学习内容在大脑中留下的痕迹较为浅显，容易遗忘，并且难以应用于实际情境。分散学习的优势体现在其对“重复间隔效应”的有效利用。重复间隔效应是指，将学习内容分散在多个时间段内学习，并留出合理的间隔时间进行复习，能够有效提高记忆的持久性和提取的准确性。

以学习100个英文单词为例，采用集中学习的方式，学习者可能会选择在几天内集中背诵，力求短期内记住所有单词。然而，这种方式获得的记忆往往是短暂且孤立的。学习者虽然可能在几天后的考试中表现良好，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遗忘速度会非常快，难以将这些词汇灵活运用于实际的语言环境中。相比之下，间隔学习则更加注重学习过程的持续性和复习的规律性。例如，将100个单词分成5组，每三天学习一组，并在每组学习之间留出一定的时间间隔进行复习。这种方式能够使学习内容在大脑中得到多次编码和巩固。每次复习都会在不同的时间点激活相应的神经网络，加强神经元之间的连接强度。此外，每次学习时，学习者所处的环境、心情、思维方式都会有所不同，这让大脑对同一信息的编码方式略有差异，从而形成更加丰富、多样的记忆痕迹，有助于提高记忆的提取效率和灵活性。

间隔学习，正是利用了大脑记忆的遗忘曲线和提取练习的原理。大脑遗忘的进程并非匀速的，而是先快后慢。也就是说，我们在学习新知识后，如果不及时复习，很快就会遗忘大部分内容。而间隔学习，通过在遗忘发生之前进行复习，能够有效地对抗遗忘曲线，将知识从短期记忆转化为长期记忆。

记忆并非简单地“存储”在大脑中，而是一个动态的过程。当我们学习新知识时，相关的神经元会被激活，形成一个神经元网络。而间隔复习的过程，就是对这些神经元网络的再次激活，每次激活都会强化神经元之间的连接，并使记忆痕迹更加深刻。间隔学习并非简单地对知识进行重复记忆，更重要的是促进大脑对知识的深度加工和理解。每次间隔复习，大脑都会对已有的知识网络进行整合和重塑，将新知识与旧知识建立联系，形成更加系统、灵活的知识体系，从而提高知识的迁移能力。因此，对于需要长期记忆和应用的学习内容，例如备考、学习新的语言或技能，采用分散学习以及多种学习策略的方式，并留出充足的时间间隔进行复习，才能获得最佳的学习效果。

所以，“死记硬背”确实有一定的作用，但更重要的是在反复的记忆和背诵中，我们是否采取了多样的学习方法，编码策略，以及间隔复习，形成稳固的知识网络，以便未来应用中可以快速灵活地提取所学的知识。

选自《学神的习惯》p42—p46，注释略，上海三联书店2025年12月出版。

【内容简介】

本书挑战了传统应试教育中的“学神”迷思，重新定义了卓越学习者的内涵——他们不是遥不可及的天才，而是不断探索、反思，并致力于终身学习的个体。通过科学的学习方式，每个学生都可以激发潜能，全面发展人格、学业与情感。不同于应试指南，本书注重学习的本质，情感健康与内在动机，旨在帮助读者理解学习的真正价值，使学习成为探索与成长的过程。

【作者简介】

方士心，博士，复旦大学高等教育研究所教师，上海市高等教育学会副秘书长。本科毕业于美国罗彻斯特大学，获心理学、经济学双主修学士；在美国哈佛大学教育学院取得人类发展与心理学硕士学位，在美国福德汉姆大学（Fordham University）取用发展心理学硕士及博士位。早年从事儿童发展心理学，家庭教育学及中美教育比较研究。现关注拔尖创新人才认知发展、考试命题与课程教学改革等议题。在国际SSCI期刊、中文核心期刊发表多篇论文。屡获人大复印资料全文转载。

【目录】

前言

第一部分 学习的基石：认知机制与学习策略

专注力：专心致志的规律和代价

专注力的顾此失彼特性

不专心是因为之前太专心？

不要“盯着”专注力

创造专注力绿洲

记忆力：记得快还要记得牢

记忆存储：理解、编码与知识网络

大脑的“记忆高速路”

知识储备到灵活运用：记忆提取

标准化考试偏爱记忆“自动驾驶”

元认知：建言献策的价值

教会别人，成就自己

从“知道”到“做到”

创造力：玩耍是正经事

大脑需要“摸鱼”

小创造变成大价值

兴趣爱好使人更有创造力

总结

第二部分 学习的动力：目标导向与内在驱动

自我决定：在学习中的话语权

自主支持、能力指引、关系参与

你无法命令一个孩子热爱学习

学习动机：用学习奖励学习

当奖励变成了惩罚

奖励会让大脑变“笨”？

自我决定，激励加倍

自我挑战：学习中的“冒险”精神

不只是赢了才快乐

自我挑战的神经学基础

冒险是人类文明的推进器

“摆烂”真的是一种选择吗

价值探索：到底为何而学

比成绩更远的地方

我与世界之间

试错：学习的本质是“教训”

错误是行为的最佳反馈

错误塑造我们的大脑

试错而不是纠错

总结

第三部分 学习的保障：身心健康与环境塑造

情绪管理：先回应情绪再解决学习

情绪与认知的博弈

“爱”的神经密码

爱没有前提条件

爱和规则并行

耐挫力：苦难教育的误读

吃苦会让大脑变笨

“被爱”才能耐挫

“韧性”的双刃剑

言传身教：学习中的有样学样

从打娃娃到读书香

观察学习：镜像神经元的角色

榜样必须可“复制”

睡眠：在睡眠中深度学习

睡眠改造大脑

睡不够的青春期

运动：强身才能健脑

运动比补习班更有用

大脑也需要“健身”

学霸全靠偷偷运动

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