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好,但不敢大声夸
“成为母亲”并不只是一件具体的事迹,而是同意义的任何过程,是女性为自己任何角色而努力的所有过程。
本文作者/黑曜石
写在前面
今晚是最近上流媒体的一部国外电影:
《爱的证明》
标题的意思你们读完内容简介应该就能明白了——
一对法国的拉拉伴侣有了自己的孩子,但没有经历怀孕的那一位,必须向国家机器呈交十五份证言,只为「领养」自己期盼已久的骨肉。奔波求字的过程里,各种关于「如何为母」的高见与指点纷至沓来,甚至连当年为追求钢琴事业而缺席的生母,也在此刻重新闯入她的生活。
母亲的身份,是否真能由一纸公文来定义?
它讨论的是一对女性同性伴侣如何成为母亲的事情,而且这里的“成为母亲”,还不仅只是社会法律层面的关系证明,更是两个相爱的女性如何在“脐带/非脐带”关系区别里完成“两个母亲”的身份确认。
这算是已经进阶到了性少数3.0叙事,是性少数议题的又一次迭代与边界拓宽。
标题还有一个原因是这个故事,其实离国别意义上的“我们”非常遥远,如果按照“我们”现在可讨论的经验与尺度来看,这都算是严重超纲的话题,写了或许意义不大。
但如你们所见,我们最后还是写了这篇文,因为当我看完电影,我发现哪怕我不属于上面的任何一个身份——不是性少数,不是母亲。但我依旧得到了巨大的触动,它用一种强烈的共颤,在“女人”这个身份里,将这种“遥远”变成了一种“联结”,让我忍不住反复看了好几遍。
更按捺不住想用这篇文,把这非常稀有的体验分享给大家。
正文
一.
人生第一次
还是担心大家可能没法很好了解这个故事,这里就再啰唆两句,补充一下故事发生的真实背景:
时任法国司法部长克里斯蒂亚娜·托比拉(Christine Taubira)提出承认同性结婚和收养权提案。2013年4月23日,法国国民议会投票最终通过了授权同性恋伴侣结婚和领养儿童的法案。
故事发生在法案通过后的第一年。妻子纳迪亚(Monia Chokri 饰)孕育了一个女孩,而妻子席琳(Ella Rumpf 饰)则需要通过办理领养手续来获得关系证明,其中还需要15份亲友的书面推荐信,证明她对孩子的渴望以及参与其成长的决心,并由法庭作出最终裁决。
电影一开始让我产生触动的地方,还不是同性题材,也不是关于生育与母职,甚至可以说它已经超越了同性异性的差异,去讨论所有人都将面对的“人生第一次”这个难题。
这里的“人生第一次”也不单指生育,而是当抗争推动着整个社会往前发生改变后,所有的人都需要面对新的陌生与未知。
一方面,这种公众层面的新变化定会折射出旧有的、固化的父权体系性别二元制,显露着我们对于同性、对于多元成家想象的匮乏。
其中有一个典型例子,是酒吧男性第一次见到同性家庭时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冒犯与刻板。
虽然他表示自己不恐同,但还是一直在用“孩子总有个父亲”的刻板划定,评判她们总需要一个父亲才能有孩子。
再比如,纳迪亚和母亲因写书面推荐信而牵扯出来诸多日常琐碎,在饭桌上发生口角。
母亲也只是像抱怨日常一样,说第一次面对女儿喜欢女生这件事,自己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且并无主观恶意地接着说,当她因为女儿怀孕这件事,很高兴跟别人分享自己要当外婆的时候,大家给的反馈却是没意思。
丈夫随即打断了她,母亲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对,立即向女儿及其妻子道歉,说自己很高兴当外婆。为了照顾席琳的情绪,丈夫转移话题,关心她为了孩子有没有做什么准备。
这场饭桌戏很微妙的地方不在其中,而在电影内外的对比。试管婴儿、性、同性生育等这些禁忌话题,在这里已经发展成了普通不过的日常。似乎那些为之发生的争执与摩擦,反而成了“我们”难以企及的幸福。
与此同时,这场戏也是用纳迪亚母亲这个人物,呈现了社会改变过程中可能很难完全避免的无心伤害。
当面对新的未知时,可能我们自己也会无意识对别人造成伤害,但这并不是因为主观的傲慢或不尊重,而是来自自身局限的盲区,以及社会规训的潜移默化。
也好比电影里那位医院男医生第一次面对同性伴侣时,为了不让她们觉得不自在,小心翼翼地同时询问着两位女士的身体情况。虽然发现席琳有吸烟史、家族病史等问题时,还是忽略了席琳的处境,开了一个不恰当的玩笑:“幸好怀孕的不是你”。
但电影对此的处理也很有趣,反而是用纳迪亚笑到想尿不得不离开,将这场戏收束到轻松的日常里。
包括作为先驱者的两位女性,面对第一次生育时,也很难找到合适的称谓来定义或区分彼此。纳迪亚因对席琳说我们不能都是“妈”,而再次揭露了席琳的尴尬处境,惹得对方带着情绪反问那为什么你可以是“妈”。
这些争执所揭示的其实是性别二元制的社会并没有给同性关系提供更多的参考范例。因此,我们难免也会无意识地拿着旧模板,去回答新问题,从而产生新的矛盾或龃龉。
但抗争的意义,就是推动一块石头,去撞碎另一块石头,用改变迎接前行。
于是,在旧系统问题不断暴露的另一方面,公众层面的改变,也必然意味着不断的修正与革新。
比如席琳母亲所面对的“人生第一次”课题,已经不是女儿的性取向,也不是女儿妻子纳迪亚怀孕,而是她不得不服务于烦琐的法律手续,用自己质疑的书信方式,帮女儿证明她可以成为母亲。
再比如办理领养手续时,听到席琳还在用“伴侣”称呼纳迪亚时,女性工作者坚定地告诉席琳可以直呼她是你的妻子——因为我们为此抗争过。
电影最精妙的地方,其实在于它用席琳和纳迪亚的“人生第一次”,撬动着整个公众层面的“第一次”,而前者便是人类层面的“如何成为母亲”。
“成为母亲”,是对所有人而言的未知与不确定。
纳迪亚怀孕时,同样也焦虑于发胖、开销、疼痛;又担心自己不会给女儿编辫子,担心如果女儿想养一只猫而自己又对猫过敏该怎么办;更怀疑两人无法成为女儿的榜样。“永远都没办法让女儿开心”成了纳迪亚挥之不去的情绪。
纳迪亚成为母亲的焦虑,目前阶段可能还是更具普遍性。如果说电影的一处优点,是用这些不可避免的生活问题,论证了同性与异性之间的无差异性。
那更深层的意义在于,它还往前一步,讨论席琳在“非脐带关系”处境里“成为母亲”的问题。
对于席琳而言,现有的婚姻关系允许她收养孩子,但又不赋予她任何身份地位,既没有法律确保她的母亲身份,也没有生理关系联结她与孩子。
她所要面对的还不仅是如何确认身份如何证明爱的问题,还有实打实失去女儿的风险。如果纳迪亚期间离世,那孩子就会被法律判给纳迪亚的家庭。这也构成了电影全篇所聚焦的“席琳处境”。
“席琳处境”,指向的便是一种非脐带关系的母亲困境。
这既是一个极具人文关怀的视角,也是一个超前的讨论。
更重要的是,这推动着“成为母亲”这个议题剥离了传统意义上对于女性身份转变的定义,而成为个体主动选择后的人生实践,成为一个人理解、修补与接纳自己的人生过程。
“成为母亲”不是女性的职责,而是所有人的事情。
所以,除了同性生育的讨论之外,电影中对于异性养育的呈现也有别于传统社会。
比如男性女性会一起提前熟悉生育室,其中一个爸爸因为低血糖晕倒,于是他躺在分娩凳上休息。再比如席琳和纳迪亚一起拜访异性夫妻时,妈妈在沙发上和两人聊天,而爸爸在照顾孩子。
以及还有一场对话戏也很有意思,席琳找到一位男性朋友,要他帮忙写推荐信。
男性朋友一边照顾着自己刚出生的小孩,一边语重心沉地告诉席琳一定要有烘干机,要当个好妈妈就得付出心血。从“我们”角度看去,他很像是顶着社会意义上的“爸爸”身份,却扮演着生活中的“妈妈”角色。
这场戏让“成为母亲”超越性别分工而成为普遍的社会议题。同时,“我们”也很难忽略,这种电影与现实之间的“反差”,并不是幽默,而是可悲。
二.
脐带/非脐带关系
在同性家庭构建之外,电影加入了女主席琳和母亲玛格丽特·奥尔根的代际叙事,用代际和解作为支线,推动着新家庭建立的结局。
我第一遍看的时候也会有个疑惑,故事是不是透过同性伴侣迎接新生命的表层,本质仍然聚焦女主与原生家庭的和解?
当我第二遍尝试去理解这条支线的作用时,我发现要是把电影主旨归在个体和解与身份认同层面,一定会削弱它的深度与意义。
要理解这一点,还是得从这段母女关系谈起。
这是女性视角里很重要的一个辩题,可能大部分女性都无法放弃对母女关系,这样一个天然的、也是最强烈的纽带连接进行追问。
席琳对母亲的拒绝,源于母亲在自己成长时期的缺席;而母亲的退却,则来自“对陌生和未知”的踌躇与怀疑。
她并不十分了解同性怀孕、收养、证词这些事情,于是反感这种需要母亲出面写证词的方式。她也曾以为女儿席琳斩断脐带的选择,是为了凸显她作为母亲的失败,以此宣告席琳对她毫无爱意。
电影选择用“成为母亲”这一共性议题,将不同身份的女性拉到一起,让上一代的脐带式母亲关系,与新兴的非脐带母女关系形成互文性,同时也让所有女性都形成互文关系。
比如席琳正是出于养育孩子的客观必要性与因此被放大的心理处境,得以重新认识自己的母亲。她开始重新出现在母亲的生活里,观看她的演出,她过去的影像,才得以理解母亲同样作为女性,在每个阶段所经历的复杂心境:
母亲没有因为女儿而做出任何让步,没有放弃事业,而她同时也妒忌丈夫因此成了女儿生活中形影不离的亲人。母亲也坦诚着自己的紧张与胆怯,有时候是女儿还没准备好被自己抱,有时候却是自己没准备被女儿拥抱。
逃避、伤感、呼唤、不稳定,这些涌动的女性感知与女性情绪,与处于“非脐带关系纠葛”中的席琳一一对应。
比起将之解释为席琳与玛格丽特在“成为母亲”的生活里达成和解,我更觉得电影是将“成为母亲”作为一种支点,最终撬动的仍然是“女性”。
也即说,“成为母亲”并不只是一件具体的事迹,而是同意义的任何过程,是女性为自己任何角色而努力的所有过程。
在这个过程里,母亲的坦诚与认可是爱,纳迪亚与席琳之间的感情也是爱。
“爱”不设议程,也没有等级,没有区分。
让席琳裸露肌肤拥抱女儿的原因,既有母亲的手写信,也有纳迪亚的拥抱与亲吻。
比如上一秒两人见证了朋友生育后一团糟的生活并因此感到焦虑,下一秒又决定一起去嗨吧缓解压力,两人隔着灯光和人海相望,嘴里复述着歌词。
再比如席琳因为酒吧男的言行陷入情绪漩涡时,纳迪亚给了对方重重一拳后拉着席琳跑进流离的灯光,两人在公交车上拥吻。
爱是生活的方法。
当然,让席琳拥抱这份生命的还有她自己,她对纳迪亚的陪伴以及对她们女儿的爱。
说到这里,也不难发现这部电影讲的还是那最通俗的道理:
爱,才是一切的支撑。而家庭并不是爱的产物,只是爱的承载。
但与此同时,好像这份“通俗”还是显得些许天壤之别。
毕竟,谈论爱与家庭的价值不在于构成形式,还是一件离“我们”遥远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