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膳食补充剂背后的科学 | “自然聚焦-营养”增刊

原文作者： Oscar Allan

破译健康补充剂营养声明背后的研究支撑，并非简明易行之事。

南非醉茄（Withania somnifera）这种灌木的根，在印度传统的阿育吠陀医学实践中已有数千年的应用历史。在追溯至公元前二世纪左右的古籍中，这种如今也叫“印度人参”或ashwagandha的草本提取物，被描述为一种能够增强身心韧性的强效补剂。

在过去的几年里，南非醉茄补充剂的人气爆发式增长，据估计，全球范围内的使用量自 2020 年以来增长了四倍。与其传统用途相一致，这种植物为人所熟知的是其镇静和安神的作用。然而，社交媒体平台上充斥着各种推文，宣称这种根部提取物不仅能减轻压力和改善睡眠，还能提升精力和睾酮水平、促进认知健康并降低炎症。销售此类补充剂的公司也经常宣传其产品能够改善情绪平衡、能量水平或免疫力等指标。

尽管南非醉茄的崛起得到了众多支持其功效的研究助力，但相关证据不算明确。一项针对 22 项试验的系统性综述显示，这种草药显著改善了压力、抑郁和焦虑状况（S. A. Alsanie 等，Ther. Med. 97, 103325; 2026）。然而，作者同时也指出，这些研究的质量普遍较低，且衡量指标各不相同，并声明“南非醉茄尚不应被视为一种确定的治疗选择，更像是一种值得进一步调查研究、具有前景的补充策略”。

南非醉茄名声大噪的同时，也引起了监管机构的关注。法国国家食品、环境及职业卫生安全署（ANSES）发布了一项警告，建议孕妇、儿童以及患有各类疾病的人群避免使用。英国食品标准局（FSA）目前也在对其安全性进行审查。而在 2023 年，丹麦已经禁止销售含有该成分的补充剂。

然而，负责传统医学的印度政府传统医学部（Ministry of Ayush）在 2024 年发布的一份报告中，重申了南非醉茄的安全性，并批评了丹麦监管机构的评估。报告称：“就像扑热息痛（对乙酰氨基酚）或抗生素等任何其他药物制剂一样，草药产品在某些个体身上也可能会出现不良反应。”（报告见 go.nature.com/4asa2yk）。

在过去的十年中，南非醉茄并非唯一热度飙升的补充剂。胶原蛋白、猴头菇和益生菌等曾经小众的健康产品现已成为主流；同时，镁、欧米伽-3（omega-3）和维生素D等长青补剂的销量也在持续增长。某些估计认为，全美和欧洲至少有 60% 的成年人定期服用补充剂。在 2025 年上半年，英国有五分之一的成年人服用过健康类补充剂，包括胶原蛋白、南非醉茄和菌菇粉。全球膳食补充剂市场的价值在 2021 年估计已接近 1520 亿美元。而根据 2022 年的一项预测，该市场规模预计到 2028 年将达到 3000 亿美元（O. Djaoudenne，Nutrients 15, 3320; 2023）。

这种增长很大程度上是由那些承诺具有“科学依据”功效的产品所推动的。但随着补充剂日益普及，类似于围绕南非醉茄出现的科学模糊性问题可能会愈演愈烈。伦敦威斯敏斯特大学的转化生理学家Mohammed Gulrez Zariwala表示，监管机构已经在大力追赶，其任务是确保新产品既安全，又能达到制造商所承诺的更强大、更卓越的功效。“这已经有点像‘狂野西部’了。”他说，“公司和营销人员在宣传上很夸张，然后监管机构再来约束他们。”在工业、广告和监管这三者汇聚的浑水中，科学能否拨云见日，带来一些清晰度呢？

补剂之路

要理解如今庞大复杂的现代补充剂产业及科学在其中的角色，可以回顾一切的起始。鱼肝油是早期因其健康益处（而非仅仅是营养价值）而被使用的膳食产品之一，它在 19 世纪初开始流行，被作为一种改善整体健康和预防佝偻病的方法。1928 年，德国化学家Adolf Windaus因其对预防佝偻病所需营养素——维生素 D 的研究而荣获诺贝尔化学奖，成为因维生素研究而获得认可的系列诺贝尔奖得主中的第一人。不到十年后，维生素 C 被大规模生产成药片，成为首个脱离食物来源可分开获取的必要营养素。

“就像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印第安纳大学伯明顿分校的营养学家Paul Coates说道。他在 1999 年至 2018 年期间担任美国国家卫生研究院（NIH）膳食补充剂办公室主任，该机构专门负责补充剂的相关研究。二战后，市场扩张到了维生素和矿物质之外，开始涵盖一系列从食物中提取、并被认为对健康有益的化合物。Coates表示，到 20 世纪 70 年代，美国及其他地区的许多公司“已经通过制造这些产品赚得盆满钵满了”。

这种转变——从针对治疗营养缺乏症而设计的化合物，转向旨在优化健康状态的产品——给监管机构和研究人员带来了全新的挑战，且这些挑战至今依然存在。Coates表示，与针对治疗营养缺乏症的维生素和矿物质研究相比，“相关的科学依据要薄弱得多”。他补充道：“完成研究的是优秀科研人员，通常在模型系统中进行，但效应非常微小。”

监管机构也很难对补充剂进行分类。由于它们源自饮食渠道，可以被视为食品；但它们又与药物一样，在营销中宣称具有治疗效果。“在全球范围内，补充剂通常由食品标准管理。”Zariwala解释道，这意味着它们通常只需要被证明在销售剂量下不会产生危害即可。他表示，欧洲在安全性方面通常较为严格，要求产品必须在可追溯的工厂内生产。他补充说，在美国，补充剂被划归为一个独立的类别进行监管——既不属于食品也不属于药物——因此新产品进入市场时的监管力度相对较小。

虽然食品安全标准已经非常完善，但不同补充剂在剂量甚至所含的具体化合物上可能存在差异。这使得证据变得更加复杂。丹麦监管机构禁止南非醉茄的决定，主要基于位于孔恩斯隆比的丹麦技术大学的一项风险评估。该评估警告称，这种草药可能会干扰激素水平并导致流产。然而，另一些研究人员对这些结论提出了批评，指出其部分依据是动物实验和体外研究，使用的剂量远高于大多数补充剂的含量（A. Morandi Int. J. Ayurverda Res. 5, 144–147; 2024）。Zariwala提到，该评估还纳入了针对整株植物提取物而非仅仅是根部的研究。

在评估一种补充剂是否真能达到其广告宣传的效果时，现有的证据同样模糊不清。由于许多补充剂现在承诺的健康益处范围极广且往往含糊其辞，使评估任务变得更加困难，而这在一定程度上正是监管制度本身造成的。在美国，只要不提及疾病，制造商对于涉及生物结构或功能的声明无需事先获得批准。例如，公司不能宣传其产品“预防心脏病”，但可以宣称其“促进心脏健康”。这类声明在产品进入市场前不需要经过评估。制造商只需告知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他们正在使用该声明，并被要求在监管机构询问时，能够提供证据证明该声明是真实且不具误导性的。

在欧盟，补充剂制造商只有在获得欧洲食品安全局（EFSA）批准的情况下，才能发布健康声明。为了使声明获得批准，申请人必须提交一份证据档案，证明该化合物与所涉健康益处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在做出决定时，位于意大利那不勒斯的 EFSA 健康声明工作组主席Alfonso Siani表示，他和同事们经常需要通过审查研究的样本量、偏倚风险或统计分析方法，来对相互矛盾的证据做出评判。

他表示，他和同事们通常在某项声明是否应获得批准的问题上能达成共识，但他承认，从某种程度上说，“确定结论”与不断发展的科学本质是不相容的。“我们将高确定性的数据与低确定性的数据进行权衡，从而得出一个结论。这个结论反映的不是绝对的真理，而是尽可能的真实。”Siani说道。

科学的转化

尽管欧盟食品安全局（EFSA）批准的声明比美国的声明更具体、评估也更严谨，但英国伦敦国王学院的营养学家Sarah Berry表示，这些声明仍然容易被夸大。例如，EFSA 已证实铁元素“有助于减少疲倦和疲劳”。然而，这反映的是人体维持正常生理功能对铁的需求，而非额外补充剂量能提升健康状态。Berry举例说：“如果你体内的铁储备不足，那么毫无疑问，你应该补铁；但如果超量服用，超出正常的健康水平，并不会让你突然变得超级活跃、超级精力充沛。”

此外，还存在补充剂配方的问题。Berry指出，补充剂中成分日益多样化的趋势也可能导致误导性营销，因为只要加入一种含有 EFSA 批准声明的化合物，生产商就能以此吹捧整个产品的功效。她质疑，如果没有对组合物本身进行严谨的研究，新配方是否能证明其宣称的任何效果。她自己的研究旨在调查食物中营养素的结构和相互作用如何结合，从而产生远超或远低于各部分总和的结果。Berry表示，鉴于这些协同效应的复杂性，基于单一成分的“科学背书”健康声明是“无意义的”，因为企业“需要通过试验证明，该特定组合确实具有对应的健康影响”。

总部位于英国的补充剂公司 Cambridge Nutraceuticals 的产品开发主管Miriam Ferrer指出，验证一种配方的功效存在内在难度。虽然随机临床试验（RCT）是药物测试的金标准，但她表示，针对食物来源的补充剂进行严谨的临床试验要困难得多，因为参与者很可能已经通过日常饮食摄入了不同剂量的同类化合物。“不同研究之间经常会出现大量矛盾的结果，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受试人群的基线水平（初始摄入量）是多少。”她说。

Ferrer表示，对于许多公司来说，开展大规模、稳健的试验所需成本高昂到令人却步。而且在某些情况下，他们无法发布研究结果——尤其是那些与疾病关联过于紧密的成果——因为这会违反严格的营销法规。当这些因素与结果可能存在的模糊性，以及获批声明所需证据的高门槛结合到一起，制造商几乎没有动力去做研究。Ferrer补充说，化合物的非排他性使问题更复杂了。与通常由一家公司拥有专利的药物不同，如果一家补充剂公司资助了一项试验并证明了某种健康益处，那么任何销售同种化合物的竞争对手都可以立即提出相同的声明。

补充剂研究的核心矛盾似乎在于：一边是科学证据固有的不确定性——即Siani等监管者所追求的“尽可能真实”，另一边则是公司在营销产品功效时表现出十足信心的需求。这种矛盾能否得到解决，从而让产品名副其实地被称为“有科学依据支持”？Ferrer建议，未来的出路或许在于对日益具备科学素养的公众抱有更多信心。她说：“我认为消费者正变得越来越清醒，能够识破扑面而来的各种宣传。他们正开始要求你拿出真凭实据来支撑你的说法。”

Zariwala表示，补充剂领域的研究人员应当更积极地参与监管报告的编写，因为他们了解证据背后的复杂性。“不应该只靠一份报告就决定某种补充剂的命运——正如所有科学领域一样，应该始终留有反驳和辩论的空间。”他补充道。

Zariwala还呼吁从事补充剂研究的人员应进行更清晰、更易懂的沟通。“在将研究成果转化为大众能理解并获益的语言方面，我们做得确实不够。”他说。“论文往往充斥着大量复杂的词汇和专业术语，这实际上违背了研究的初衷。”他建议，其中一个步骤可以是让研究人员在论文中加入一段简短、易懂的概述，以帮助消费者对证据做出自己的判断。他认为，这关乎公众利益。“科学本质上是为了增进福祉和公众利益。”他说，“而不只是为了发表文章，或者将其作为获取下一笔科研经费的手段。”

Oscar Allan是一位常驻伦敦的医学记者。

原文以 “What is the science behind ‘science-backed’ supplements?”为标题发布在2026年3月11日出版的《自然》增刊“自然聚焦-营养”上

© nature

Nature | doi:10.1038/d41586-026-0070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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