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化不是什么——关于现代化的迷思与祛魅
21世纪在冲突中走完了四分之一。每逢此类历史节点,几乎所有人都会追问:未来向何处去?而对这一问题的思考,始终绕不开三个字——“现代化”。 那么,究竟什么是现代化?为什么说“如果只有一把钥匙能打开当下的复杂世界,那只能是现代化”?
然而,现实中,人们对“现代化”的争议之大、误解之多,远远大于对它的正解与共识。
正因为这些误解,每逢重大公共事件,认知撕裂、共识难聚,现代化转型“进百步退八十”。这些误解包括:
认为现代化只是学者和政治家的事,与普通人无关;
将现代化简化为“X个现代化”;
将现代化限定为“制度现代化”;
将现代化理解为城市化、工业化、科技化;
将现代化等同于“西化”,盲目的排外或模仿;
以为一个族群可以制定或改写现代化标准;
以为现代化就是砸烂传统、推倒重来;
以为现代化是线性进步、“不走回头路”;
相信现代化可以一蹴而就、弯道超车;
相信武力或利益能够阻止现代化观念;
相信只要经济增长,就能解决现代化难题;
相信现代化只有好处、没有代价……
将现代化窄化为以上概念,无异于用算盘珠去理解大数据和云计算。这种认知的上荒诞,是用农业时代的“巧夺天工”去想象工业文明的科学与精度。
对现代化更深层次的误读,是将现代化等同于单向度的进步叙事。当理性异化为枷锁,比蒙昧更加冷酷无情。
一、演化理论
是现代文明诞生的原因
现代化何以诞生?它经历了哪些重要的节点和阶段?我们可以用演化思维理论对上述问题进行解析。
什么是演化思维?
演化思维又叫进化思维,它其实远在达尔文提出生物进化论以前就已经在人文社科领域萌芽。就连达尔文自己也承认,他从经济学家马尔萨斯那里得到启发:粮食有限,人口却一直在增加,这必然导致差异化生存——有的存活下来,有的则会被淘汰,这就是自然选择。
但故事至此只讲完了一半。差异化生存和自然选择经过多次迭代后,会产生第二个结果——适应。许多企业因自然选择而消失,但另一些企业却在迭代中适应并进化,最终设计出远超想象的产品。
演化思维在经济学中的应用,产生了经济学的一个重要分支——演化经济学,它再进一步扩展,形成了文化演化理论,这个理论被广泛应用于对人类文明演进的研究之中。
人类文明的演化有几个非常清晰的节点:
第一个节点是在约20万年前,现代智人出现。他们具备了和我们现代人相同的脑容量和直立行走的能力。
第二个节点在约1.1万年前,定居农业出现。人类不再四处迁徙,并且开始驯化动植物。这带来了大量剩余产品,进而催生了阶层、产权和家庭等。
第三个节点在约8000年前,符号文字产生。文字符号的出现,极大地节省了思维负担,使得文化超越口耳相传,形成了更加稳定的传承。
第四个节点是在公元前800年左右,轴心时代降临。在这个时候,在全球不同文明区,几乎同步出现了伟大的思想家和道德律令,人类合作规模得以扩大,形成了真正的文明社会。
第五个节点是在14—18世纪,产生了影响人类进步的一系列改革或革命。例如文艺复兴、宗教改革、科学革命、启蒙运动和工业革命等。
根据经济史家麦迪森绘制的全球GDP曲线图显示,在漫长的历史中,人类的生活水平一直很低。但到18世纪,曲线几乎呈90度陡峭上升。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急剧增长?答案是工业革命。但工业革命只是结果,其背后的原因是文化演化、制度变迁和价值观的支撑。
相比于工业革命,制度经济学家和经济史家更关注1688年的英国光荣革命,因为这标志着世界上第一个现代国家——英国的诞生。
英国之所以能成为世界上第一个现代国家,其内在原因其实可以追溯得更远。在1215年,英国贵族与国王签订《大宪章》,确立了“王在法下”的原则。这说明,现代世界的诞生,需要许多代人的努力,并且依赖于以下几个关键基石:
首先是中世纪的自治训练。在长达千年的中世纪中,人们通过宗教生活等形式进行自治训练,为后来的自由社会准备了基础。
其次是文艺复兴发现了“个人”。文艺复兴的核心是发现了人的价值,将个体从家族、国家、宗教的附庸地位中解放出来,它强调个人的自主性和权利。
再者,宗教改革解放了创造力。宗教改革进一步将个人从教会的束缚中解放出来,并为创新和创造财富正名,为市场经济解绑。
还有,科学革命与启蒙运动激发了创造力,催生了科学技术的飞速发展,鼓励人们“运用自己的理性”,让企业家精神在各个领域内迸发……
综上,第一个现代化国家在英国诞生,并被欧美等国家效仿和扩散,这绝非偶然。我们所追求现代化,不能只盯着高楼大厦、飞机高铁之类的“器物”层面,更要关心其孕育现代化的“根”——即解放个人的制度、观念和信仰等。
一个国家的经济成就、科技水平、军事实力等,是一个国家的“表现型”,而其深层的制度、价值观和信仰等,则是其内在的“基因型”。文明竞争的本质,归根结底是文化基因的竞争。
这种文化基因分为制度层面、价值观层面、信仰层面等,对于中国而言,如果我们能在文化基因层面,更多地向和平、自由、正义的价值靠拢,凭借我们巨大的人口规模所蕴含的潜能,中国的发展前景将不可限量。
二、 科学思维滞后
是中国现代化的重要短板
中国改革开放后的经济飞速发展,引发全球关注。
但中国为何能拥有如此之快的发展速度?对此,就连中国的社会科学学者都难以给出令人信服的解释。
要理解这一问题,需要审视中国社会科学的研究现状。
当前,中国社会学者特别关注国家政策,尤其是宏观政策,这主要是因为科研基金导向的结果。类似国家社科基金之类,基本围绕国家政策展开,而课题经费又直接关系到每个学者的个人收入、绩效考核与职称评定等。
这种“指挥棒”效应导致了大多数学者一直在聚焦政策研究,事实上扮演智库的角色。这会带来两个弊端:“只见森林,不见树木”,“只见理论,不见实证”。注重宏大的森林,却忽视了构成森林的一草一木;热衷构建理论,却缺乏扎实的、基于人和事实的实证研究。
这种研究取向的弱点在于预见能力的欠缺。
回想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当时中国极度贫困,那时候,谁能预料中国会有今日之变?然而,美国社会学家罗斯在1911年出版了《变化中的中国人》一书,他在华调查的时间仅仅半年左右,便基于对中国人性格、文化及社会结构的深刻洞察,做出了惊人的预测:中国人潜力巨大,一旦觉醒,将震惊世界;中国将通过一两代人的努力达到美国人普通人的生活水平;中国将成为工业大国,重塑世界贸易格局。甚至罗斯还预言“黄种人军队”会将西方势力逐出亚洲。
在积贫积弱的时代,罗斯的判断与后来的历史高度吻合。
为何外来者半年的观察比身在其中的中国学者看得更远?这体现了罗斯的科学素养,他能透过现象看到深层的文化潜力,但这也反衬出了中国学者洞察能力的缺失。
问题的核心在于中国社会科学研究在很大程度上“脱轨”了,即脱离了科学研究的规范。
科学要求基于事实做判断,而非仅凭价值观或想象空谈。
当下存在一种尴尬的现象:国外学者研究中国问题往往比中国学者更深刻、更具有说服力,尽管后者才是亲历者。问题的根源在于社科教育的缺陷。
现在的中国社会科学教育,充斥大量“理论”,却缺乏严谨的方法训练。结果,即便学生学会用数据、模型进行实证研究,但无法解释结果——因为所学的“理论”悬浮空中,无法为实证提供有效支撑。
真正的理论应该从大量的事实研究中归纳规律,用以解释现实。而许多中国学者的“理论”是在书斋中臆想,自说自话,制造了大量“无效知识”,甚至是“学术垃圾”。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拿美国社会科学研究的经验来说。美国社会学家埃尔德利用1930年代启动的追踪调查项目,研究1920—1921年出生的美国人。该项目跨越半个多世纪,记录了这一群人经历大萧条、二战等事件,分析这些事件对他们的影响。埃尔德据此写出了经典著作《大萧条的孩子们》。
如果将类似“生命历程”理论用于研究中国,意义将非常重大。例如,恢复高考改变了无数知青的命运;户籍制度改革使亿万农民进城,从而重塑中国社会结构。这些政策对人的巨大影响本是社科研究领域的富矿,但在中国,却鲜有人进行如此扎实的长期追踪。
学界失去了太多研究真实问题的机会。例如在戴口罩的那几年,本是绝佳的观察社会的窗口,但中国社会科学的学者们却大多都没有进行系统性的记录。
自百年前蔡元培、胡适倡导“科学精神”以来,科学思维方式至今仍是中国社会面临的课题。学术功利化、伪科学泛滥、公众科学素养不足,均与此紧密相关。
中国社会科学与科学思维方式的滞后,可能是中国式现代化急需补齐的一块短板。物质成就已大幅跃升,但若不能科学地认识和解释自身的发展,构建基于事实的知识体系,现代化便不算完整。必须推动社会科学研究的规范化与科学化,回归事实,重视实证,关注微观,开展长期积累性的研究,如此才不会辜负这个时代。
高楼大厦不是现代化,船坚炮利也不是现代化。我们常常倒果为因,把现象当作本质。原因在于,我们的思维一直停留在直觉层面上,仅凭本能判断。但真正的思考要直抵本源,要明晰流变,这样才有可能洞察本质。
三、现代化是每个人的责任
我们从近代以来建立的现代化认知与行为模式,实际上存在结构上的弊端。这可以从下面多个维度进行剖析。
第一个是价值维度。在我们中国人的主流认知里,现代化基本被等同于“好的”、“值得追求的”、“向善的”。但是现代化不过是人类历史发展一个特定阶段的命名,是一系列事件的归纳和概括。它本身并不必然等同于“好”与“善”。
按照西方学者卢卡奇在《理性的毁灭》一书中的分析,他甚至将法西斯主义的兴起、二战的巨大灾难,都归咎于18世纪理性哲学的过度发展。
理性是一把双刃剑,既能萌发向善的行动,也可能成为巨大罪恶的渊薮。二战中对600万犹太人的工业化屠杀,其高效和冷酷,正是高度理性化的产物,这在传统冷兵器时代是不可想象的。
因此,对现代化价值的认知,首先要进行一次根本性调整:不要将其简单视为一个单向度的、积极向善的直线进步过程。它既带来了人类的解放,也潜藏着催生灾难的风险。
它的“解放”意义在于人类不再甘于受制于某种单一的认知和行为模式,从而获得更奔放发展的可能性。所以,我们必须重构对现代化的价值判断,认识到其利弊共存、善恶交织的复杂性。
第二个维度,是事实认知维度。多年来,我们对现代化的事实描述也陷入了一些误区。这通常被概括为四个方面,需要我们一一辨析:
第一,从“决定论”中摆脱。
现代化让我们免于“神定论”的束缚,这无疑是一种进步。18世纪启蒙运动的重要性,正是在神定之外发现了人的价值。但在此之后,又出现了“历史决定论”,认为历史发展有着必然的规律。
在今天看来,这套认知也需要反思,历史的复杂性不是简单的规律反映。现代化真正的进步在于确立了“契约论”传统,社会运行基于约定和信守,并上升为法制层次,这才带来了社会的稳定和规则化。
第二,认知方式的革命。
现代化带来了认知方式的革命性变化,即从基于经验的、模糊的认知,转向基于现代科学技术的精确性认知。当前,很多人的思维惯性还常常停留在农业时代。
甚至有人宣称,能够依靠手工打磨,制造出纳米级的芯片配件,这简直是笑话,这是用农业时代“巧夺天工”的想象,来理解现代极端精密的工业技术,完全忽视了现代认知和技术的革命性本质。
第三,行为模式的工业化支撑。
现代科学和技术催生了工业化的行为模式,带来了传统社会无法想象的财富爆发。马克思说资本像泉水般喷涌而出,我们中国人是在2001年加入WTO,成为“世界工厂”后,才真切体会到了这种力量。在此之前,我们的工业体会是初步和片面的。
第四,对权利与自由的保障。
现代化的行为模式,必须建立在三个基础之上:限制权力以保障自由,开拓市场以激发活力,鼓励创新以推动进步。英国的经验表明,是“王在法下”的制度变革在先,才释放了工业革命的力量。没有对权力的有效限制,就不可能有持续的自由和创造力。
现代化不是谁的恩赐,而是我们自己的觉醒和奋斗。
现代化究竟是谁的现代化?答案当然是人的现代化。但人存在于民族国家之中,这就引出了问题的关键:是所有民族国家都能实现现代化吗?答案是否定的。因为这涉及到主权归属和权力制约的根本问题。
就现代化而言,清华大学教授任剑涛老师感叹道,自己发自内心地感激改革开放和恢复高考,因为这改变了他那一代人的命运,但经历长时段的研究和思考之后,他形成了一种不同于主流“感恩”叙事的观点。任剑涛老师将它称之为“让渡式现代化”的解释路径,公民放弃权力组成政府,政府成为保护公民权利的政治建制。
他认为,不能将中国的现代化简单归功于某个人的“恩赐”。现代化是一国国民共同的事业和责任。如果社会内部有深厚的现代化沃土和强大的民众推动力,它甚至能抵消政治上的反现代化倾向。
“让渡式现代化”的解释,是把每个人都视为现代化进程的参与者和主体。现代化不是谁赐予的礼物,而是我们自身需要认识、把握并坚韧实践的目标。我们每个人,都是“让渡式现代化”的种子。只有这些种子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中国现代化的参天大树才能真正长成。为此,先知诚挚推荐“解读中国现代化”五书:
●张维迎《市场的逻辑》:
本书是"改革,把权力还给市场"的正本清源之作。中国40多年改革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但过去几年改革停滞不前,甚至有所倒退。未来经济是否保持增长,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是否能够回到市场化改革的轨道上,取决于法治和民主化进程能否真正取得进步。
●包刚升《民主的逻辑》:
民主是目的还是手段?政体要么民主,要么不民主?民主转型是一个单向线性的进程?不民主就是因为缺乏宪政?民主搞不好是因为民主本身不好?面对种种认识“民主”的误区,国人需要一本介绍“民主”的通俗而深刻的作品。
●吴国盛《什么是科学?》:
什么是科学?科学就等于科学技术吗? 无论何种文明都能养育出科学吗?关键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中国古代没有科学?是偶然的错失,还是一种命定?什么是科学精神?
本书直面现今国人科学概念的误区,即要么把科学等同于技术,等同于促进生产力发展的工具,要么把科学看成一种普遍存在的人类智力成就。
●刘晗《想点大事:法律是种思维方式》:
介绍法律思维的通识读本,洞悉法律体系的底层思维结构。它不讲难懂的法条和专业术语,而是从海量规则和程序中,总结出人人都受用的底层逻辑,比如全世界法律人共享的六种思维模型:规则思维、权力思维、程序思维、终局思维、权威思维,预期思维,以法律思维为脉络重新理解世界。
●罗荣渠《现代化新论:世界与中国的现代化进程》:
本书是对发今重大课题——现代化大潮进行探索性研究的新成果。它从宏观史学视角,把现代化作为全球性大转变过程,进行整体性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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