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拉古之惑

“一毛不拔”有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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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一毛不拔的典故,《杨朱》篇里说得比较完整。

杨朱曰:“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这段话的意思,就是大家管好自己,既不用老想着为天下作贡献,也不要想着从中谋取利益,天下就太平无事。

禽子(有说是墨家的大弟子禽滑釐)是个很顶真执着的学生,于是问道,若果以先生的一根毫毛来救济天下,先生是否愿意呢?杨子的回应简明而清晰:“世固非一毛之所济。”意思是这世界上哪有这等便宜的买卖,以一毛发就能换来太平。想想也是,能做到拔一毛利天下的大概只有孙大圣,不过那时孙悟空还没有出生,有人推算从唐僧初见孙悟空算起,往上推五百年,也还是到不了战国的年份。不过,禽子仍穷追不舍:如果真能做到拔一毛而利天下,先生您同意吗?杨子大概觉得孺子不可教也,就没回应他。

禽子一头雾水,出得门来就请教孟孙阳,孟孙阳告诉他,你没有理解老师的意思呀,我来打个比方,如果割下你的皮肤,去换万两黄金,你肯吗?禽子说,愿意啊!孟孙阳继续问道:如果用你的一截身体来换取一个国家,你干不干?这回,禽子沉默了好一会儿。于是孟孙阳开导他,大致意思是不要因为毛发细微而轻视它们,身体就是由所有这些细微的部分包括毛发累积而成。禽子没有反驳孟孙阳,思忖片刻便说,如果以你的说法来请教老聃和关尹子,那么他们会赞同你的看法,若以我的说法来询问大禹和墨翟,他们则肯定同意我的看法。至此,有关一毛不拔的对答告一段落。

讨论虽然画上句号,但是激起的余波涟漪不断,大约是禽子等人没有弄懂杨朱思想的精髓所在,仍纠结于为何连拔一毛利天下这等大功利之好事都不为,再加上孟子的断章取义,于是杨朱就成了极端自私自利之人。

所谓“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起码表明杨朱既不想利天下,也无意损天下以肥己。也许在他看来,这个世界本来太太平平,之所以弄成眼下(战国时代)这番乱糟糟的局面——兼并杀伐不断,血流漂杵,生灵涂炭,就是那些渴望建立功业的人所造成。所以他反对将个人的行为与“利天下”挂钩。既然天下是所有人的天下,人人自律便可,大家何苦都争着抢着要为天下作贡献(动机可疑)?只要每个人都管理好自身,那么天下就长治久安了。所以也不存在拔一毛利天下的问题,况且这个世上根本就没有这种便宜的交换。

杨朱与禽子的一番交谈,可以看作是针对墨子而来。据钱穆《先秦诸子系年》考证,杨朱年代晚于墨子,墨子出生在孔子卒后十年左右,而杨朱辈则“较孟轲惠施略同时而稍前”,由此也许可揣摩出这“一毛不拔”思想产生的历史语境。

拿杨朱的理念和墨子的思想来对比,是很有趣的!一个认为只要能做到“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一个则倡导兼爱,“若使天下兼相爱,则天下治”。两者针锋相对,却都是单一逻辑,相互对驳,一定热闹非凡。所以孟子会说:“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孟子的说法不乏夸张之辞,但是在人类思想进程中,这两股思潮的交锋是必然要跨越的阶段。

一般会认为墨子的兼爱是过于理想化的社会治理方案,很难达成。其实这杨子的“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更难做到,因为作为一个社会人,必然要和周围的人打交道,并与之产生复杂的利益纠葛。极端的利天下或不利天下状态或许只能在严格的实验室条件控制下完成,人在自然缤纷的环境中不太可能真正做到独善其身。因此杨朱的“一毛不拔”尽管耸人听闻,但从来没有可能成为一种现实生活的选择。亦即杨朱的“为我”和墨子的“兼爱”之争只是对立的思想和理念的交锋,并非在现实生活中有相应的团体争锋。说得再确切一些,墨翟的理念尚有苦行僧般的墨家子弟传承,而杨朱的理念背后并无践行的群体。其时,大致是儒墨分庭抗礼的时代,百家争鸣的鼎盛时期尚未到来,而孟子之所以杨墨并提,以钱穆先生的看法,“非孟子之尊杨,乃其所以轻墨也”。即孟子为贬低墨子而顺手拈来杨子做陪衬。钱穆通过一番考证,为自己的说法提出了理由:“夫以儒墨为显学,此举世之言也,亦历久之言也。”而孟子的杨墨并称,只是“一人一时之言”,不足为训。(《先秦诸子系年·杨朱考》)

——摘自蒋原伦:《诸子论诸子——先秦文化窥豹》,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5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