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西塞罗

消失的铁骑:大明为什么打不过大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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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老问题的新猜想。

各位好,做个直播预告后天晚上(北京时间3月23日晚八点),我将和侯杨方教授、万维钢博士做一个三人线上对谈,对谈的主题如下,有兴趣的朋友请扫二维码预约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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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虑到两位对谈嘉宾都是名宿大咖,我想后天对谈的时候就尽量打好辅助、少说话了。这里先写下一点上次与侯杨方老师对谈后的随感,作为本次对谈的预热、暖场。

记得上次对谈的时候,我们主要聊得是侯老师的新书《明亡清兴——1618-1662年的战争、外交与博弈》,在对谈中侯老师提到,传统史观谈到明亡清兴的问题总是聚焦于两朝多方的种种决策,天启、崇祯两朝犯了什么错误,努尔哈赤到多尔衮有什么决策,东林党、魏忠贤孰是孰非,甚至吴三桂、洪承畴等人的变节。

但事实上,在那些传统史学忽略的史料中,有一些更“硬核”的事实被忽略了,而它们其实冥冥中决定了两朝鼎革的大势不可逆。

比如说,后金八旗重骑兵那恐怖的战力问题。朝鲜的史料中就记载,一个人马具甲的后金重骑兵冲击起来,其势不可挡可以冲杀掉一整个山坡的敌方步兵,而对手对其毫无办法。

谁是满清最能打仗的八旗兵?这个部落你可能都没听说过

也就是说,后金的重骑兵优势在那个时代拥有完全碾压的战斗力,这是明亡清兴真正的压舱石。有这个压倒性优势,无论无论吴三桂在山海关是否当了带路党,无论张煌言、郑成功、李定国们创造多少个局部战役的胜利,明清鼎革就是大概率时间,明朝想要续命,或者李自成想要夺得江山,反而是需要无数个偶然凑在一起才能偶尔促成的小概率结果。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看明亡清兴的历史时经常会有“明朝真倒霉”“没有这一刻明朝就稳住”了的扼腕叹息感——其实因为战力的碾压,清朝崛起成为大概率,没有这一刻也有那一刻,故事的主流早已被确定了。

但这样一说,也就带来了一个新问题,也就是有朋友在上次直播时像我提问的——既然后金的重骑兵如此强悍,为什么明朝不建立一支同样强悍的重骑兵,搞以骑对骑呢?

这确实是个有趣的问题,在传统的理念里,明朝不是宋朝,并没有丧失幽云、河朔等优质的马场,明朝起家的时候甚至就是靠元朝的淮西马场军马养起来的淮西军功集团打下的江山,还创造过洪武、永乐两朝,还创造过数次远征漠北、捕鱼儿海畔打的北元骑兵落花流水的军事胜利。

足见明初的时候明朝的骑兵军力是很强的。

而且重骑兵这玩意儿,也不是草原民族才能有的独有黑科技,中原王朝那么大的地盘,真的“集中力量办大事”,骏马、重甲、职业骑兵,三件事一件不缺,都能搞成,而且因为地盘辽阔、人口众多、技术相对发达,比北方游牧、渔猎民族肯定搞得更好——连努尔哈赤起兵时的那十三副骑兵铠甲,归根结底不也是辽东总兵李成梁送给他的么?

而我在之前《马年说马:大宋亡国,该怪包青天这个“馊主意”么?》一文中也提到了,甚至连宋朝没有马场,其实也是个伪命题,宋朝中后期缺马的主要原因不是地缘,而是管理机制。

那么明朝似乎就更不应该缺重骑兵了,同时代同为农业国家的法国,直属法国国王的敕令骑兵都建立起好几百年了。你后金搞重骑,我也搞重骑,国力差距如此,到底谁怕谁呢?

但是明朝最终就是没有实现这个思路,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其实便览中国古代的秦制王朝历史,你都会发现一个非常有趣的规律——在冷兵器时代重骑兵能打这件事,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识。每个王朝初年,统治者为了打江山,也都会建立一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拥有绝对战场碾压力量的重骑兵铁卫,比如李世民的玄甲军、朱元璋的淮西军、朱棣的朵颜三卫、一直到清朝前期的八旗骑兵。但是这些重骑兵力量,往往还没到王朝中期,就会想水入沙漠一样迅速消失了,或者走向轻甲化。

这造成了一个中国兵器史上与欧洲截然不同的有趣现象——与重骑兵相配的重甲,在中国不是如欧洲一样完全线性发展的,而是经常出现断续,甚至失传,

比如古代绘画中经常出现的山文甲,后来就失传了,人们今天都不知道这甲片到底是怎么编织成铠的。

壁画中的中国武士“山文甲”真的存在过吗? - 知乎

我们至今仍未知道这金刚身上的山文甲实际是怎么编成的。

其实明光铠、光耀甲等很多甲种也是爱好者复原出来的。

真正原样传下来的,只有明末清初普遍应用的布面甲,但就这个甲,清朝中后期的时候还通常被卸下内部的甲片,只在典礼上穿个布面,充充样子。

典型的明代布面甲长啥样?这还得问后金,图说故宫馆藏努尔哈赤甲_凤凰网

所以在铠甲的背后,古代中国的重骑兵也是随着王朝兴衰出现间歇性的兴起与衰落——天下大乱、王朝初兴的时候各方纷纷装备上长刀阔斧、大马重甲,最后往往重骑兵最能打的那一方获胜(李世民、朱元璋、多尔衮),可到了王朝中期以后,统治者好像就迅速忘了他们祖上怎么得了江山了,真的“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把重骑兵传统给忘了。

这与同时代中世纪欧洲骑士阶层不断演化,从锁子甲逐步发展到全身板甲能寻找到非常清晰的传承进化路径是完全不同的。

那么为什么中国的重甲骑兵经常“没落”,统治者这么“健忘”呢?

还真不是成平日久武备废弛,而是不能。因为重骑兵这个东西,在秦制帝国里实在是太“危险”了。

让我们从一桩明初的悬案讲起——公元1425年5月,大明王朝曾经出现过一个长达十一天的权力真空。在位刚刚十个月明仁宗朱高炽猝死了,内阁赶紧召唤太子朱瞻基回来继位。但是汉王朱高煦(朱瞻基的二叔)一直对皇位虎视眈眈,计划在其封地乐安(今山东广饶)截杀自己侄子,然后再来一把明朝版的玄武门之变(虽然他老爹好像已经搞过了)。

这个计划最终被聪明的朱瞻基识破并绕开了。

但是在正史的只言片语中,你其实很难理解朱高煦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截杀当朝太子,太子身边可是有大量亲卫护送的,朱高煦自己手上那边兵,怎么可能截杀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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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史只给了朱高煦这次赌命的谋反轻描淡写的四个字的描述——“仓促不果”,但为什么他敢这么莽?

可是仔细看这段历史,你就回发现一个秘密:朱高煦这个人其实也不是窝囊王爷,当年靖难之役的时候,他哥朱高炽在北京守城,他就是跟着父亲朱棣打江山的,而且朱高煦的拿手本事就是带着重骑兵突袭,万军丛中救父亲于危难的事情发生了好几次。朱棣感动的时候一度还真想把皇位传给他。

而即便后来争储失败,朱高煦的那支铁甲重骑骨干,作为王府护卫还是保留了下来,狂妄的朱高煦甚至一度想给自己的这支军队请名叫“天策卫”——直接跟唐太宗李世民的玄甲军看齐了。

所以把这些散见在史料里的信息拼凑起来,朱高煦那一刻想干什么,就呼之欲出了——朱高煦觉得自己虽然成了汉王,手上只有少数亲兵,但自己的这支王府亲兵可是千锤百炼留下来的重骑兵精锐,就像朝鲜史料恐怖的八旗铁骑,真冲起来发动突袭,别说以一当十了,以一当百都有可能,冲进羽林卫,万军从中取太子首级,也不是不可以拼一下么。反正当年这么救过老爹,如今如何不能如此杀了侄子?

可惜如前所述,他大侄儿朱瞻基是明宣宗,那是明朝数得上号的聪明人,他大概猜出了叔叔要搞这一手,于是果断选择抛下了人数众多却行动迟缓的大部分卫队,只率少量亲随轻车简从快速回京登基。

所以这其实是一次疯狂的对赌,朱瞻基最终只是非常惊险的棋高一着,赢了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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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登基之后的朱瞻基就看明白了,重骑兵在乱世是打江山的资本,到了太平年代,这就是王朝传续时的超不稳定因素啊!皇帝要传位给谁,本来应该乾纲独断,但在权力真空的重新博弈中,少量但精锐、以一当百的重骑兵那就是冷兵器时代的特种部队,谁掌握了它,谁就有可能颠覆朝堂。而皇权是要求大权独揽的,怎么能让一个重骑兵的军头来左右呢?

所以明宣宗朱瞻基之在“仁宣之治”期间主动收缩军事规模、尤其是削减重骑兵投入,撤销了深入大漠的开平卫,将明朝的防线收缩至长城一线。

对于明宣宗的这个举动,称赞他的传统史家说他这是与民休息,毕竟养重骑兵太费钱了,一个重骑兵的开销抵得上十个步卒。而现代历史爱好者则有些骂他“没有大局观”,只要地图开疆开的爽,多饿死几个老百姓算什么(虽然这么想的人自己一般也是老百姓)。

但在这个表层的争论之外,我觉得两种观点都没把事情说在点上,毕竟,如果单从节省财力而论,与其削减一个重骑兵,为什么不削减十个乃至二十个步兵呢?一个重骑兵冲起来,依然对后者碾压。

朱瞻基真正的顾虑,恐怕还是王朝稳定,步兵、乃至轻骑兵,在和平的秦制帝国之下,不仅仅是对外的武力,更是对内弹压的工具,一旦斩木为兵的平民百姓反了,他们可以轻松碾压。但重骑兵则不然,皇帝自己不统领,交给谁统领,这都是个不稳定因素,就算皇帝自己是杰出的重骑兵将领(比如朱瞻基本人就是,他曾亲自率精骑出击兀良哈),却也不能保证自己要传位的儿子依然是。那这样一支部队,秦制帝国能拿它怎么办呢?只能高度限制,甚至取消掉算了。

所以秦制帝国无法长久的将一只重骑兵部队维持下去,这是写死在这个制度基因里的源代码。它的根本原因在于皇权只要求享受绝对的权力,却拒绝承担一切义务和考核,哪怕是“天子亲掌六师”这种要求皇帝一直是国家核心武力指挥官的“周礼”。

于是在明末战场上,有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那就是新崛起、还处于荒蛮阶段的后金,它的八旗骑兵是有正规编制的。而跟它对线,身后有理论上更强大的明帝国供养的“关宁铁骑”实际上却是一支“临时工部队”,关宁铁骑的本质,是辽东总兵等军头用喝兵血、挪用公款所供养起来的家丁私兵。但李如松,祖大寿这帮人其实也没办法,因为大明朝廷给他们开的正规军(卫所)编制,对付造反的老百姓还行,却根本不够供养那种真正能打当时代正规战争的具甲骑士。什么?你说奏请朝廷增加你们这儿的正规军重骑兵编制?——你养那么多重骑兵,藏那么多重甲,你是何居心?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所以只能这样了,

对秦制王朝来说,养重骑兵是个大事,养,亡天子,不养,亡天下。

就这么两难。

也别叹气,中国历代王朝其实基本都有这个问题,当眼看着北方民族的重骑兵长刀阔斧在王朝末世肆意冲杀的时候,你要知道中原王朝对这种冷兵器时代绝对主战兵种“非不能也,实不为也。”皇权越追求绝对稳固,秦制的基因,就越锁死了王朝的这个能力。

这让我想起了,读中西方历史,我们往往都会产生一个误认,觉得野蛮民族战胜文明民族,在近代以前是经常发生的常态,毕竟中国历史上有宋元、明清鼎革,欧洲历史上也有罗马帝国被蛮族入侵么。

但爱德华·吉本在《罗马帝国衰亡史》中就曾一针见血的指出,罗马后期的“武德丧失”。主要原因其实恰恰是共和制度逐渐朽坏,走向了帝制。

当保卫自己的公民兵被只认钱的雇佣军取代,这战力不下降才有鬼。当他们面对为自己和自己的部族抢的所谓“蛮族”时,两边单论政治制度,究竟谁“文明”谁“野蛮”,其实是很难说的事情——毕竟日耳曼蛮族当时还有普遍的部落军事民主呢,比曾经文明却最终堕落为狄克推多帝制的罗马会不会反而更合理高效一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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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道理,我们似乎也可以拿来反思一下古代中国中原王朝与北方游牧民族的博弈、鼎革……这个问题争议太大,写出来招骂,就不说了吧。

反正差不多的事。

总之,大明为什么不养重骑兵?为什么不跟清朝“以骑对骑”?这个问题看似简单,背后实则有着耐人寻味的历史深意——说白了,这就叫制度的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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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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