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往理性与启蒙许纪霖:我们来盘点哈贝马斯的思想遗产。至少有三个:交往理性、公共领域、宪法爱国主义。现在的人检验思想家,通常检验理想是否可能。但还有一个纬度叫"可欲性"——理想是否值得追求。很多理想刚提出时匪夷所思,但孜孜不倦追求后实现了。人的历史和自然历史不一样,可欲性最后创造条件,从不可能转为可能。钱永祥先生说:哈贝马斯生于纳粹时代,死于川普时代,但就在这一生当中,他扛起了一面启蒙的旗帜。哈贝马斯一生最重要的使命,就是守护启蒙、发展启蒙。启蒙按康德的说法,是有勇气公开运用自己的理性。但二战后理性受到了挑战,理性变成了神话。霍克海默、阿多诺认为启蒙已经变成了神话,说的是工具理性。后来启蒙运动有个异变,以工具理性为核心。霍克海默和阿多诺的使命就是对工具理性的批判。但哈贝马斯说启蒙是一个没有完成的方案。怎么理解启蒙理性本身是可以发展的?他最重要的贡献就是交往理性——通过人的自由交往,用交往理性来继续启蒙的事业。这个交往理性,在今天新媒体和社交媒体时代,我们碰到最大问题是处于不同群聊,被算法支配,进入信息茧房。在信息茧房中的人们,几乎都相信自己是对的,别人是错的。和不同价值观的人在一起,觉得没法讨论。在这种情况下,难道真的要放弃对话吗?还是说哈贝马斯说的启蒙的最后一个阵营——交往理性,依然有效?余明锋:许老师谈得非常对。今天我们的焦虑,恰恰这个意义上哈贝马斯又是极有诊断力的。他为那个乐观理想所构建的理论框架,所谓的交往理性或沟通理性,这个对话的精神,反过来恰恰因为精神的稀缺、成问题,对我们现在的时代很有诊断力。我们今天甚至可以处在一个"交往非理性"的时代,不同立场之间根本无法沟通。哈贝马斯所处的批判理论传统认为:理论本身不是没有立场的,理论跟现实、实践不是隔绝的,理论的建构其实在参与现实的建构。这意味着公共空间不是简单的现存的,不是有了报纸、互联网就有公共空间,而是需要我们去建构,需要参与对话去把它撑起来。公共空间不是物理空间,不是咖啡馆,而是当一群人坐在那里就公共议题展开讨论的时候,它才是公共空间。今天的公共空间处境,恐怕是哈贝马斯那个时代没有足够反思的,需要我们去检讨。他所处的时代,是大家还看《法兰克福汇报》、通过权威媒体了解资讯的世界。而今天互联网曾经带来乌托邦想象,但媒介环境使得言论语境发生巨大裂变。信息茧房、算法推送,互联网舆论的攻击性——今天大家一发言就容易有攻击性,因为缺少面对面的制约。我们面临印刷术以来前所未有的挑战。在人人可以发言、不必承担责任的发言条件下,公共空间确实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我们还进入AI时代,信息制造是巨大的黑箱,资本权力在背后控制言论环境。但是,我们不能放弃希望。启蒙的理想背后指向的是人类根据理性去共存,根据理性的反思去建构自己的生活的愿望。这是一种人性的光芒。在今天我们要看到启蒙的有限性、动态特征、过程性,并且这个过程不是永远都在进步的。启蒙所依据的理性,其现实形态的多元性,当然是哈贝马斯的遗产之一。理性不是主体的,而是主体间性的。但在今天,这样多元互动的特征,还要加上各种有限的条件。而这个有限的条件,不能因此就说理想没有现实意义。理想在这个意义上是无法被反驳的,最后的根据在于人性的希望。许纪霖:传统启蒙观念强调主体性,笛卡尔"我思故我在"。但二战后受到挑战。哈贝马斯重启理性:从追求目的转向理解,从本质主义转向程序、过程。人与人之间的交往需要规则,这个规则就是交往理性。哈贝马斯设想了理想的交谈语境:第一可理解性,表达必须让对方听懂;第二真实性,陈述必须客观真实;第三正当性,言行必须符合社会规范;第四真诚性,发自内心。但今天受到很大挑战:知识体系的黑话造成理解困难,鸡同鸭讲;信息爆炸时代什么是真相?后真相时代,AI掺和使真实性扑朔迷离。但哈贝马斯说的这四点确是理想交谈情境,我们必须遵守。怎么达到这个理想境界?我和余老师这两年都走向公共生活,在自媒体上用大白话表述知识观点,这就是可理解性的努力。讲专业黑话是最偷懒的自我保护。用大白话讲清楚,说明第一自己想明白了,第二能让对方听懂。让对方听懂,不是同道听懂,而是大众听懂。这样彼此间的误读就减少很多。余明锋:哈贝马斯把哲学看作公共空间。我们所处的时代是知识高度分化的时代,学科巨大分裂。哈贝马斯心目中的后形而上学哲学,不再有自己的领域,而是试图整合人类知识系统。哲学在今天有知识领域公共空间的功能。哈贝马斯勇于跨出专业领域,把不同领域知识整合进公共空间,让大家展开对话。这是哈贝马斯对哲学研究者的重大遗产:哲学在今天能做什么?各个知识系统面临分裂,以何种方式直面它?哈贝马斯是典范。关于可理解性,我问过哈贝马斯传统和现代的问题。我觉得他对从传统走向现代有过于乐观的进步论。2011、2012年时,中国思想界开始对于现代性本身的整体质疑。我问他:启蒙只是还没有完成,但有待于我们去完成?他用了一个德语词"Ja und Nein"(既是又不是)。这其实是911之后,他对世俗时代的宗教神经投入巨大精力,要展开对话。他后来跟教宗、各种神学家对话。2013、14年我见证了他参与的西门子基金会讨论,请各文明领域代表谈文明冲突问题。我称之为哈贝马斯的轴心时代论——他把主体间性扩展到文化间、文明之间的讨论。这涉及理性本身的文化根基、心理结构、文明土壤问题。哈贝马斯后期的主要思想就在于此。他2019年出的《另一种哲学史》比《交往行动论》更厚,证实了这个事情。但他仍然坚持理想,特别强调"学习"的概念。他认为文明有学习的过程,会把人类引向有理想讨论语境的时代。他仍然坚持希望,但已看到可理解性不是没有条件的,还有文化语境、历史语境、现实力量制约的语境、心理语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