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阿木木

知识的尽头,不是知识

知识的尽头,不是知识

文 / 一只阿木木

SECI模型系列 · 第9篇


01

2012年,野中郁次郎76岁。

距离他出版《创造知识的企业》已经过去了17年。SECI模型在全世界被引用了上万次,被翻译成十几种语言,被无数企业和商学院当作知识管理的基础框架。

按理说,一个学者做到这个程度,可以安心退休了。他已经给世界留下了一个足够经典的理论。剩下的事情交给后人去发展就好。

但野中郁次郎没有停。

他在2012年出版了一本新书。书名叫《Wise Leadership》——《智慧型领导》。

在这本书里,他做了一件让很多SECI研究者感到意外的事——

他说SECI模型不够。

不是说它错了。而是说它不完整。

他说,SECI描述了知识如何被创造和转化。但它没有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知识被创造出来之后,应该用来做什么?

或者说得更尖锐一点——

创造知识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听起来好像很好回答。创造知识的目的不就是解决问题、提高效率、推动创新、创造价值吗?

但野中郁次郎觉得这些答案都不够。

因为他在过去十几年里观察到了一些让他不安的事。

他看到了拥有强大知识创造能力的企业做出了违背社会利益的决策——它们创造了知识,但用这些知识做了损害环境、剥削劳工、操纵市场的事。

他看到了极其聪明的领导者做出了愚蠢的判断——他们知道所有的数据和理论,但在关键时刻选择了错误的方向。

他看到了一些组织在知识管理指标上表现优异——知识库完善、分享率高、创新产出多——但组织里的人却越来越疲惫、越来越迷茫、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

知识在增长。智慧没有。

这让76岁的野中郁次郎开始思考一个年轻时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

知识和智慧之间,到底差着什么?

他最终找到了一个词。这个词不是他发明的。它来自2300年前的亚里士多德。

那个词是——

Phronesis。

翻译成中文,叫实践智慧。


02

在解释Phronesis之前,我得先讲清楚亚里士多德对"知识"的分类。

亚里士多德把人类的智识能力分成了三种——

第一种:Episteme(科学知识)。

关于"事物是什么"的知识。普遍性的、可以被证明的、不随情境变化的。

牛顿力学是Episteme。化学元素周期表是Episteme。"水在标准大气压下100度沸腾"是Episteme。

SECI模型中被组合化的那些知识——教科书里的理论、数据库里的数据、框架和公式——大部分属于Episteme。

第二种:Techne(技艺知识)。

关于"怎么做一件事"的知识。实践性的、可以被训练的、跟具体的手艺相关的。

怎么做寿司是Techne。怎么写代码是Techne。怎么做一场好的演讲是Techne。

SECI模型中社会化和内化所处理的隐性知识——手感、直觉、身体记忆——大部分属于Techne。

亚里士多德说,这两种知识都很重要。但它们都不是人类智识的最高形态。

最高形态是第三种——

第三种:Phronesis(实践智慧)。

关于"在具体情境中,什么是应该做的正确的事"的知识。

注意这里面有两个关键的限定:

"具体情境中"——不是抽象的、普遍的原则,而是在此时此地、面对这些人、这些条件、这些约束的情况下。

"应该做的正确的事"——不只是"做得到"的事(那是Techne),也不只是"逻辑上成立"的事(那是Episteme),而是在价值判断层面**"应该做"**的事。

一个外科医生知道怎么做手术(Techne),也知道人体的解剖结构(Episteme)。但当一个90岁的癌症晚期患者被推进来时,他面临的问题不是"能不能做手术",而是"应不应该做这个手术"。

做,可以延长几个月的生命,但患者会在术后经历巨大的痛苦。
不做,患者可能走得更安详,但家属可能无法接受"你们什么都没做"。

这个决定需要的不是医学知识,也不是手术技巧。

它需要的是一种综合了对患者处境的深度理解、对家属情感的共情、对生命意义的价值判断、以及在巨大不确定性中做出选择的勇气的能力。

这种能力就是Phronesis。

你没法从教科书里学到它。你没法用公式计算出它。你甚至没法准确地"教"它——因为每一个需要它的情境都是不同的,不存在标准答案。

它只能通过大量的实践经验+持续的反思+对"什么是好的"的深层追问,在一个人的生命中慢慢生长出来。


03

说到这里你可能会想:这跟SECI有什么关系?不就是加了一层"价值观"吗?

不只是加了一层。

野中郁次郎在晚年的思考中,试图做一件事——把Phronesis放到SECI螺旋的中心,作为驱动整个螺旋的"心脏"。

他的意思是:

SECI螺旋可以被任何目的驱动。它可以为了赚钱而转。可以为了效率而转。可以为了打败竞争对手而转。这些都是合法的目的,但它们都不是最好的目的。

最好的目的是什么?

为了做正确的事而转。

"正确的事"不是指道德上的完美无缺。而是指——在你所处的具体情境中,综合考虑了所有你能感知到的因素之后,做出的那个你认为最好的选择。

这个选择可能是错的。你不可能保证它是对的。但你在做这个选择的时候,动用了你所有的知识、经验、直觉和价值判断——这种"全力以赴地做出判断"的能力,就是实践智慧。

让我换一种说法,看看能不能让这件事变得更具体。


SECI模型描述了知识转化的四个动作。但它没有回答一个问题:你在四个象限之间转的时候,"指南针"在哪里?

你社会化——跟高手泡在一起——你吸收了很多。但你怎么判断"哪些该吸收,哪些不该"?如果那个高手本身有偏见呢?如果他的成功建立在某些你不认同的做法之上呢?

你外化——把脑子里的东西掏出来——但你怎么判断"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有些东西你掏出来可能会伤害别人。有些东西你掏出来可能会被误解。

你组合化——整合各种来源的知识——但你怎么判断"该连接什么,该舍弃什么"?信息无穷多,你的时间和注意力有限。你选择深入研究什么、选择忽略什么,本身就是一个价值判断。

你内化——把知识用出来——但你怎么判断"用在哪里,用来做什么"?同样的能力,可以用来帮人,也可以用来害人。可以用来做有价值的事,也可以用来做毫无意义的事。

SECI告诉你"怎么转"。Phronesis告诉你"往哪转"。

前者是发动机。后者是指南针。

一台没有指南针的发动机,转得越快,可能偏得越远。


04

我知道"实践智慧"听起来有点大、有点虚。

让我讲几个故事,看看它在真实的人身上是什么样子。


第一个故事。

我以前在一家公司工作的时候,有一个总监。他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管理者——逻辑清晰,数据驱动,方法论一套一套的。开会的时候他能把任何问题拆成三个维度、五个步骤、七个指标。

有一次,团队里有两个人闹了矛盾。一个是技术骨干,一个是项目经理。两个人在一个技术方案上有分歧,吵得很凶,已经影响到了项目进度。

总监的处理方式是:把两个人叫到会议室,让他们各自陈述方案,然后他用一套评估矩阵对两个方案打分,选了分数高的那个。

结果呢?

方案是选出来了。但两个人的关系更差了。那个方案没被选中的人觉得自己被"数据"否定了,但他心里知道事情不是矩阵能衡量的。他开始消极怠工。三个月后他离职了。

后来那个总监也离开了。接替他的是一个我觉得"没那么聪明"的人——说话慢,逻辑不如前任严谨,开会的时候经常说"我也不确定"。

类似的矛盾又发生了一次。这个新领导的做法是:分别跟两个人单独聊了一次。不是聊方案。是聊"你最近怎么样""你在这个项目里最在意的是什么""你觉得对方为什么那么坚持他的方案"。

聊完之后,他又把两个人叫到一起。但他没有让他们"陈述方案"。他说了一句话——

"我刚才分别跟你们聊了。我发现你们其实都想把这个项目做好。你们的分歧不是'哪个方案更优',而是你们对'做好'的定义不一样。一个人觉得'做好'是技术上最优,另一个人觉得'做好'是按时交付。这两个标准都对,但你们从来没有对齐过。所以我们今天先不讨论方案。我们先讨论一个问题:这个项目,'做好'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次会议开了两个小时。两个人吵了、沉默了、又聊了。最后达成了一个共识。然后方案的问题自然就解决了。

第一个总监拥有更多的Episteme和Techne。他的知识更丰富,方法论更完备。

第二个领导拥有更多的Phronesis。他看到了方案背后的人,看到了争论背后的价值冲突,然后在那个具体的情境中做出了一个更好的判断。

实践智慧不是"更聪明"。实践智慧是"看到了更多"——看到了知识和方法论看不到的那些东西。


第二个故事。

这个故事跟我自己有关。

去年我接到了一个邀请——一个付费社群想请我做驻场内容顾问。报酬不错,工作内容也是我擅长的——帮社群策划内容选题、审稿、做月度分享。

我几乎已经答应了。

但在签合同之前,我跟那个社群的主理人深入聊了一次。

聊到最后,他说了一句话。他说:"我们这个社群最重要的KPI是续费率。所以你的内容要让用户觉得'不续费就亏了'。"

这句话在商业上完全合理。续费率是社群的生命线。围绕续费率做内容设计,是正确的商业策略。

但我听完之后,心里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说:不对。

我没法立刻说出哪里不对。我只是觉得"不续费就亏了"这个目标……有什么东西让我不舒服。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

后来我想明白了——

"让用户觉得不续费就亏了"的底层逻辑是:制造焦虑和依赖。让用户觉得离开了这个社群就会落后、就会错过重要信息、就会被同行甩开。

这种逻辑是有效的。但它跟我对"好的内容"的理解是冲突的。

我觉得好的内容应该做的事情是:让用户变得更强,强到不需要你。

如果一个人看了我的内容之后变得更独立、更有判断力、更能自己思考——那才是好内容。即使他因此不再续费。

这两种逻辑都是"对"的。前者是商业上的对,后者是我的价值观里的对。

我选择了不接那个活。

放弃了一笔不错的收入。理性地看,这可能是一个"不聪明"的决定。

但我知道这是一个对的决定。对我来说对的。

这就是Phronesis的工作方式——

它不是一个清晰的逻辑推演过程。它更像是你心里有一杆秤。这杆秤不是别人给你的,是你在过去所有的经历、反思、选择中一点一点校准出来的。

当你面临一个选择时,你把选项放上去。秤会倾斜。那个倾斜的方向就是你的判断。

你说不出这杆秤的刻度是怎么标的。你也没法把它拿出来给别人看。

但你知道它在那里。而且你信任它。


第三个故事。

这个故事关于一个人,他大概是我能想到的"实践智慧"最好的例证。

稻盛和夫。

稻盛和夫创办了两家世界500强企业——京瓷和KDDI。在他78岁的时候,被请去拯救即将破产的日本航空。

他去日航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不是重组架构。不是削减成本。不是更换管理团队。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跟一线员工吃食堂。

每天中午,这个78岁的老头端着餐盘,坐在日航普通员工的旁边,吃一样的饭菜。

然后他跟他们聊天。不是聊战略。不是聊KPI。就是聊:"你今天工作怎么样?有什么开心的事?有什么烦心的事?"

他做这件事做了好几个月。

在这几个月里,他慢慢地建立了一个东西——不是信息,不是数据,不是方法论——

是感觉。

对这个组织的感觉。对这些人的感觉。对这家公司真正的问题的感觉。

然后,在这种感觉的基础上,他开始做决策。

他的很多决策在"专业"的管理咨询师看来是不可思议的。比如他坚持不裁员——在一家濒临破产的公司不裁员?太不理性了。比如他花大量时间做"哲学教育"——给员工讲"利他""敬天爱人"这种听起来虚无缥缈的东西。

但两年后,日航扭亏为盈。三年后,日航重新上市。

后来有人问他:你做这些决策的依据是什么?有什么数据支撑吗?有什么管理理论的依据吗?

他说了一段大意如此的话——

"我没有什么理论。我只是觉得,如果这些员工不相信这家公司值得他们全力以赴,再好的战略也没用。而要让他们相信,首先得让他们感受到——这家公司的领导者在乎他们。不是把他们当成'人力资源',而是把他们当成人。"

"至于怎么让他们感受到——我不知道有什么方法论。我只知道一个办法,就是跟他们在一起。跟他们吃一样的饭,听他们说话,让他们看到我的眼睛。"

稻盛和夫当然拥有丰富的管理知识(Episteme)和经营技巧(Techne)。但在日航这个案例中,真正起作用的不是那些。

真正起作用的是他的Phronesis——

在日航那个具体的情境中,面对那些具体的人,他判断出了"什么是现在最应该做的事"。

那个判断不是来自数据。不是来自理论。

它来自一个人用一辈子的实践和反思积累出来的、关于"什么是对的"的深层感知。


05

三个故事讲完了。

我现在想回到一个更个人的问题。

这个系列写到第九篇了。我回头看这九篇文章,发现自己在第一篇到第七篇之间,一直在做一件事——

把SECI模型当作一个"效率工具"来讲。

怎么学得更快。怎么记得更牢。怎么用得更好。怎么把知识变成能力,把能力变成作品,把作品变成影响力。

这些都没错。但它们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更强。

学了SECI,你可以变成一个更高效的学习者。一个更强大的知识IP。一个更有竞争力的职场人。

但今天写到Phronesis的时候,我开始问自己另一个问题——

变强之后呢?

你学会了社会化,你能从任何高手身上"偷"到隐性知识——然后呢?你用这些知识做什么?

你学会了外化,你能把脑子里的东西变成爆款文章——然后呢?那些文章给读者带去了什么?

你学会了组合化,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知识连接——然后呢?那些连接服务于什么目的?

你学会了内化,你的知识变成了身体的本能——然后呢?你的本能把你带向哪里?

这些问题SECI模型回答不了。

因为SECI描述的是知识怎么流动。

它不关心知识往哪里流。

一把好刀可以用来做寿司,也可以用来伤人。SECI是那把刀的锻造方法。它能帮你打造一把锋利的刀。但拿着刀走进厨房还是走上街头,它不管。

Phronesis管的是这件事。

它不是另一种知识。它是一种关于"知识应该被用来做什么"的判断力。


06

写到这里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写下面这段话。因为它太个人了。而且它可能会让这篇文章的"实用性"降低。

但这个系列一直在强调"真诚"和"活人感",那我就说实话。

我做知识IP这件事,最初的动力是很直白的——我想被看见。

我想通过写出好的内容证明自己有价值。我想积累影响力。我想有朝一日靠写作养活自己。

这些动力驱动我学了SECI模型,学了很多写作方法论,学了很多关于内容运营的知识。我的螺旋转起来了。我开始能写出还不错的东西了。

但在这个过程的某个时刻——我说不清具体是什么时候——我开始问自己一个之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

我写的这些东西,对读者真的有用吗?

不是"有用"在"让他们觉得有用"的层面——这个可以用标题党和情绪操控来实现。

而是"有用"在"真的让他们的生活或工作发生了一些正向变化"的层面。

这个问题一旦开始问,就停不下来了。

因为它会延伸出一系列更深的问题——

我在文章里引用的那些案例,我自己真的理解了吗?还是只是在"借用别人的故事装点自己的文章"?

我提出的那些框架和方法论,我自己真的在用吗?还是只是在"说正确的话"?

我强调的"内化""实践""去做",我自己做到了多少?还是我本身就是一个"知道很多但做到很少"的人在假装教别人怎么"做到"?

这些问题不好受。

但我认为它们是必要的。

因为如果一个知识IP不问这些问题,他就只是一个内容生产者——他生产内容,获取流量,变现。螺旋在转,但螺旋的中心是空的。

当你开始问这些问题的时候,螺旋的中心出现了一个东西——

一种对"什么是真正好的内容"的追问。

这种追问没有标准答案。它会随着你的成长而变化。你今天觉得"好的内容"是什么,三年后可能完全不一样。

但持续地问这个问题本身,会让你的写作——以及你这个人——慢慢地发生变化。

你会开始对"看起来很厉害但实际上很空"的东西产生警觉。
你会开始在写每一句话的时候问自己"这句话是我真的想说的,还是我觉得读者想看的"。
你会开始对"流量"和"价值"之间的张力变得敏感。

这种敏感不是知识。它是实践智慧的萌芽。


07

我想在这里把话题拉回来,说一说Phronesis跟SECI的关系到底是什么。

经过这段时间的思考,我的理解是这样的——

SECI是手段。Phronesis是校准。

SECI让你的知识流动起来——从隐性到显性,从个人到组织,从知道到做到。它是一台强大的发动机。

Phronesis在每一次转化的节点上问你一个问题——"这样做,对吗?"

不是逻辑上对不对。不是数据上对不对。是在一个更深的层面上——综合了你的经验、你的价值观、你对他人的理解、你对后果的预判之后——你觉得对不对。

社会化的时候,Phronesis问你:你跟谁泡在一起?你在吸收的那些隐性知识,是你真正认同的吗?还是你只是因为对方"成功"所以不加筛选地接受了一切?

外化的时候,Phronesis问你:你掏出来的东西是真话吗?你有没有为了"好看"或"好传播"而扭曲了你的真实理解?

组合化的时候,Phronesis问你:你连接的那些知识服务于什么目的?你是在帮助别人理解世界,还是在制造信息噪音?

内化的时候,Phronesis问你:你正在把什么知识变成本能?这个本能会把你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那个人是你想成为的人吗?

这些问题不会帮你"转得更快"。但它们会帮你"转向正确的方向"。

而"正确的方向"不是一个客观的标准。它是你自己的标准。是你在漫长的实践和反思中,一点一点校准出来的那杆秤。

别人给不了你。书本给不了你。AI更给不了你。

只有你的生活能给你。


08

这个系列还剩最后一篇。在这倒数第二篇的结尾,我想说一段话,给野中郁次郎。

我从来没见过他。大概永远也不会见到。他今年88岁了,住在日本。

但在写这个系列的过程中,我觉得自己跟他发生了一种奇怪的连接。

我读他三十岁写的论文,看到一个年轻学者在努力理解"日本企业为什么能创新"。那时候他的思考还很学术,很规矩。

我读他五十岁写的《创造知识的企业》,看到一个成熟的学者终于抓住了一个大的洞察——知识不是资产,是过程。隐性和显性之间的转化才是关键。那种"终于想通了"的兴奋感隔着纸面都能感受到。

我读他七十多岁写的关于Phronesis的文章,看到一个老人开始问"知识到底是为了什么"。他的文字变得更慢、更沉、更少装饰。他不再急于证明什么。他在追问。

三十岁的他、五十岁的他、七十岁的他——看的是同一个问题,但看到的深度完全不同。

因为他自己在变。他的SECI螺旋转了几十年,每一圈他都看到了比上一圈更深的东西。

最终他看到的最深的那个东西不是一个理论框架。

是一个追问——

我们创造这么多知识,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在八十多岁的时候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为了Phronesis。为了在每一个具体的情境中,做出对的判断。为了让知识不只是让我们"更强",还让我们"更好"。

这个答案不是一个结论。它更像是一颗种子。

它在他的生命末尾被种下。以后能长成什么,要看后来的人怎么浇灌。

我不知道我算不算"后来的人"。我只是一个写公众号的。但在写这九篇文章的过程中,我觉得那颗种子也在我心里落了一下。

很轻。但我感觉到了。


09

最后一件事。

我翻过很多讲Phronesis的学术论文。那些论文写得很严谨,引用了亚里士多德,引用了海德格尔,引用了麦金太尔,概念套概念,注释比正文还长。

但我觉得所有那些论文加在一起,都不如我去年听到的一句话。

那是一个做了三十年乡村教师的老太太说的。

有人问她:"你教了一辈子书,最大的心得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说:

"对每一个孩子好。不是对'学生'好,是对每一个具体的、不一样的孩子好。老张家的孩子需要的跟老李家的不一样。你得看见他,你才知道怎么对他好。"

"你得看见他。"

这五个字就是Phronesis。

不是看见一个抽象的"学生"。是看见这一个孩子。他的家庭,他的性格,他的恐惧,他今天早上有没有吃饱饭。

然后在这个具体的情境里,做出你认为对他最好的选择。

不是最高效的选择。不是最有方法论的选择。

是最好的选择。

知识的尽头不是更多的知识。
知识的尽头是——看见一个具体的人,然后做出对的事。


我是一只阿木木。

这是"SECI模型"系列的第9篇。

下一篇是最后一篇了。

我想把这个系列从头到尾走一遍。不是做"要点回顾"。是在走过了这么长的路之后,站在这里回头看一眼,看看这趟旅程到底改变了我什么。

也许也改变了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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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眉上风止,见字如晤。

一只阿木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