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三十年前的理论,撞上了今天最硬的现实
一个三十年前的理论,撞上了今天最硬的现实
文 / 一只阿木木
SECI模型系列 · 第8篇
01
1995年,野中郁次郎出版《创造知识的企业》的时候,世界是这样的——
没有谷歌。没有微信。没有智能手机。没有短视频。没有远程办公。没有ChatGPT。
那年最先进的知识管理工具是Lotus Notes——一种企业内部的邮件和文档系统。大多数人获取知识的方式是去图书馆、参加会议、读纸质期刊、找人当面请教。
那是一个知识"稀缺"的年代。
今天是2024年。
我随手打开手机,5秒钟内可以获取人类历史上几乎所有的显性知识。我可以用AI在30秒内生成一篇关于任何主题的综述。我可以在YouTube上看到全世界任何一个领域的顶级专家的授课视频。我可以在一个远程协作工具里跟五个不同时区的人同时编辑一份文档。
知识不再稀缺。知识在淹没你。
在这样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一个诞生于1995年的理论,还站得住吗?
这个问题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写。因为这个系列的前七篇,我一直在"讲SECI多好多有用"。现在突然要回过头来质疑它,感觉像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但后来我想通了一件事——
如果我真的相信SECI模型,那我就应该用它来审视它自己。
SECI说知识必须经过"社会化→外化→组合化→内化"的螺旋才能真正被创造和内化。那我对SECI本身的理解,也应该经历这个螺旋——不能只是"学了、讲了、用了",还得拿它去撞最硬的现实,看看哪里裂了。
裂的地方,恰恰是我能学到新东西的地方。
02
先说三个我认为依然成立的东西。
这三个东西经过了三十年的考验,不但没有过时,反而在今天变得更加重要了。
第一个依然成立的东西:隐性知识和显性知识的区分。
这是SECI模型的地基。也是我认为它最经得起时间考验的部分。
三十年来,技术的进步在做一件事——让显性知识的获取成本趋近于零。
搜索引擎让你不用去图书馆。在线课程让你不用去大学。AI让你不用自己做综述和整理。
但隐性知识呢?
一个优秀的心理咨询师在来访者说出一句话的时候,从对方的语气、微表情、停顿方式中感知到的那层"话外之意"——这个能力,2024年跟1995年一样,无法被数字化。
一个资深产品经理看到一个新产品截图时,0.5秒内做出的"这个东西不对"的直觉——这个判断,2024年跟1995年一样,无法被搜索到。
一个经验丰富的创业者在跟一个潜在合伙人吃了一顿饭之后产生的"这个人靠得住"或"这个人不对劲"的感觉——这种知觉,2024年跟1995年一样,无法被AI生成。
技术每一天都在消灭显性知识的价值壁垒。但隐性知识的壁垒纹丝不动。
某种程度上,壁垒还变得更高了。因为当所有人都能轻松获取显性知识时,真正拉开人与人差距的,就只剩下隐性知识了。
这就像——当所有人都能买到同样品质的食材时,真正拉开厨师差距的,就是手感和审美。
所以,波兰尼在1966年说的那句话——"我们知道的比我们能说出来的要多得多"——在今天不但没有过时,反而应该被改写成:
"我们知道的比我们能说出来的要多得多。而在AI时代,'能说出来的'那部分正在急速贬值。"
第二个依然成立的东西:知识是一个动态过程,不是一个静态资产。
这在今天比1995年更加显而易见。
1995年,你可以花五年时间积累一个领域的知识,然后靠这些知识吃十年。知识的"保质期"很长。
今天,很多领域的显性知识的保质期短到令人发指。
一个前端开发工程师,他两年前学的框架可能今天已经被淘汰了。一个做社交媒体运营的人,他半年前总结的"爆款公式"可能今天已经失灵了。一个做AI应用的人,他三个月前掌握的工具可能今天已经有了完全不同的替代品。
在这种环境下,"拥有知识"这件事本身变得越来越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转化知识的速度——你能多快地获取新知识、消化新知识、应用新知识、再从应用中产生新的理解。
这恰恰是SECI模型所描述的:知识的价值不在于"存量",在于"流量"——在于它在四个象限之间转化的速度和质量。
螺旋转得越快,你适应变化的能力越强。
螺旋停了,你的知识就开始老化。
1995年,螺旋慢一点还行。你有时间慢慢消化。
2024年,螺旋慢了��就被甩出去了。
所以SECI模型的核心洞察——知识是过程而非资产——在今天不但成立,而且比三十年前更加紧迫。
第三个依然成立的东西:知识创造需要"场"(Ba)。
"场"是野中郁次郎在SECI模型中提出的一个配套概念。大意是:知识的转化不会在真空中发生,它需要一个特定的空间——物理的、虚拟的或心理的——来承载和催化。
丰田的产线是一个"场"。
贝尔实验室的走廊是一个"场"。
谷歌的开放式办公区是一个"场"。
三十年过去了,"场"的形态发生了巨大变化。但"场"的必要性没有变。
2020年疫情期间,全世界的企业被迫进行了一次大规模实验——把所有的知识工作搬到线上。
三年之后,结果出来了。
显性知识层面的工作效率,线上不比线下差。开会、写文档、做汇报、发邮件——这些"组合化"的工作完全可以远程完成,甚至效率更高。
但很多公司发现了一个问题:新员工的成长速度变慢了。
不是因为新员工偷懒。是因为他们失去了"泡在老员工旁边"的机会。
在办公室里,一个新人坐在老员工旁边,他每天能"偷听"到大量的对话——谁在打电话时用了什么语气处理了一个棘手的客户,谁在走廊上跟同事争论了一个技术方案,谁在开完会之后嘟囔了一句"这个项目的方向不对"。
这些都是社会化。是隐性知识的"空气传播"。
远程办公切断了这种空气传播。
Zoom传递不了空气。Slack传递不了空气。Notion传递不了空气。
所以很多公司在疫情之后选择了"混合办公"——关键的创新性工作和新人培养必须线下进行,常规的执行性工作可以远程。
它们在做的事情,本质上就是在为不同类型的知识转化匹配不同类型的"场"。
社会化需要物理的场。组合化可以在虚拟的场里完成。外化在心理安全的场中效果最好。内化需要实践的场。
"场"的形态在变。但"没有场就没有知识流动"这个底层逻辑,三十年后完全成立。
03
好,说完了三个依然成立的东西。
现在说三个我认为SECI模型在今天已经解释不了、或者解释得不够好的地方。
这部分比较难写。因为我不是学术研究者,我没有资格从理论层面去"修正"一个大师的模型。我能做的只是把我在实际生活中观察到的裂缝诚实地写出来。
第一道裂缝:SECI假设知识"愿意"被分享。但现实中,知识是权力。
这是SECI模型一个很少被讨论但非常根本的盲区。
整个模型有一个隐含的前提——组织中的人愿意把自己的知识贡献出来。愿意社会化(让别人从我这里学),愿意外化(把我的经验写出来给大家用),愿意参与组合化(把我的成果跟别人的放在一起),愿意帮助别人内化(手把手教别人)。
在丰田的文化语境下,这个假设大致成立。因为丰田花了几十年建设了一种"改善是每个人的责任"的文化。在那个环境里,分享知识是被期待的、被鼓励的、被纳入绩效考核的。
但在大多数组织里,这个假设不成立。
因为知识是权力。
一个销售冠军,他的客户关系管理技巧就是他之所以是冠军的核心原因。你让他把这些技巧写成手册分享给所有人——他凭什么?
如果他分享了,其他人学会了,他的竞争优势就消失了。他的提成会减少,他的地位会下降。
这不是"格局不够"的问题。这是理性的利益计算。
在一个零和博弈的激励结构里,知识分享是反人性的。
SECI模型没有处理这个问题。它描述了知识应该怎么流动,但没有回答知识为什么要流动。
野中郁次郎的回答大概会是:"这就是为什么组织需要建设知识共享的文化。"
但"建设文化"不是一句话的事。它涉及到激励机制的重新设计、权力结构的调整、信任环境的建立——这些东西远远超出了SECI模型本身的讨论范围。
对于个人来说,这道裂缝也存在。
一个知识IP把自己最核心的方法论毫无保留地写成了免费文章。读者看完了,学会了,然后去做了自己的IP,成了他的竞争对手。
这种事并不罕见。
你外化得越彻底,你被复制的风险就越大。
这是一个SECI模型没有回答的悖论:如果外化的目的是让知识流动,但流动的结果是原创者的价值被稀释——那创造者的动力从哪里来?
我自己在写这个系列的时候也想过这个问题。我几乎把我对SECI模型的全部理解都写出来了。如果有人看完这十篇文章,用同样的框架做了一个课程,讲得比我还好——我怎么办?
后来我想通了一件事。但那是后话。
第二道裂缝:SECI的四象限是线性循环的,但真实的知识创造往往是混乱的、跳跃的、非线性的。
SECI模型画了一个清晰的循环:S→E→C→I→S→E→C→I……
像一个齿轮一样,一格一格地转。
但实际中,知识的创造和转化真的是这么整齐地发生的吗?
我回忆我自己的经历,答案是:不是。
很多时候,四个象限是同时发生的。
比如我在第七篇里讲的那个例子——我跟朋友打电话讨论"好的解释要先让身体进入场景"。那通电话里,社会化和外化是同时发生的。我在"跟他交流"(社会化)的同时也在"把想法掏出来"(外化)。两个象限不是前后关系,而是叠加关系。
很多时候,四个象限是跳着走的。
有时候我直接从一个实践经验(内化的结果)跳到了写文章(外化),中间没有经过任何组合化。有时候我读了一本书(组合化)之后直接去做了一件事(内化),中间没有经过外化。
有时候,循环甚至是倒着走的。
我先做了一件事(内化),做砸了,然后反思为什么做砸了(外化),然后去找高手请教(社会化),然后回来重新整理我的知识框架(组合化)。这个顺序是I→E→S→C,跟SECI模型画的完全反过来。
所以,SECI的四个象限作为一种分类工具——帮你识别"你的知识创造过程中涉及了哪几种转化"——依然非常好用。
但作为一种过程描述——暗示知识创造是按照S→E→C→I的固定顺序发生的——它是过于简化的。
真实的知识创造更像是一锅水在烧开之前的状态——各种气泡在不同的位置、不同的时间随机冒出来,有大有小,有的合并了,有的消失了。它不是一条有序的流水线,更像是一团有活力的混沌。
SECI模型把这团混��画成了一个优美的螺旋。这让它容易理解、容易传播、容易教学。
但代价是失去了对混沌本身的尊重。
而很多时候,知识创造中最珍贵的瞬间,恰恰发生在那些"不属于任何象限"的混沌地带。
第三道裂缝:SECI只讲知识的"创造"和"转化",不讲知识的"淘汰"和"遗忘"。
这是一个在1995年不太明显但在2024年变得非常尖锐的问题。
SECI模型默认知识螺旋是向上的。每转一圈,知识积累得更多,理解变得更深。螺旋只有上升,没有下降。
但现实中,有大量的知识在过时、在失效、在变成错误。
十年前的营销方法论放到今天可能完全失灵。
五年前的编程最佳实践可能已经被新范式取代。
三年前你从某个导师那里学到的行业判断可能因为行业剧变而变成了误导。
如果你只做加法不做减法,你的知识体系不是在增长,而是在膨胀。
膨胀和增长的区别是什么?
增长是:有用的东西变多了。
膨胀是:东西变多了,但里面有很多已经不对了的东西还留在那里,干扰你的判断。
一个极端的例子:柯达的工程师们在胶片领域积累了大量的隐性知识。这些知识曾经无比珍贵。但当数码摄影取代了胶片,这些隐性知识不但没有价值了,还成了他们转型的包袱——他们的直觉会告诉他们"数码的画质不够好""专业摄影师不会接受数码",但这些直觉是建立在旧世界的经验之上的。
在旧世界里无比正确的隐性知识,在新世界里可能是最危险的偏见。
SECI模型没有回答一个关键问题:螺旋转到什么时候,应该把旧的一圈丢掉?
或者更尖锐地说:你怎么知道你的隐性知识是"宝贵的经验"还是"过时的偏见"?
这两者的手感是一模一样的。都是"我就是感觉应该这样"。
区分它们的唯一方式,是不断地拿你的隐性知识去撞新的现实。
如果你的直觉在新的场景中反复被验证——它就是有效的经验。
如果你的直觉在新的场景中反复失灵——它可能已经变成了过时的偏见。
但大多数人不做这个检验。因为做这个检验需要你承认一种可能性——你过去十年积累的某些核心能力,可能已经不值钱了。
这太痛苦了。
所以大多数人选择不检验。选择把旧的隐性知识当作"底层能力"保护起来。选择相信"万变不离其宗""底层逻辑不会变"。
有时候这种信念是对的。有时候不是。
但SECI模型没有给你任何工具来区分这两种情况。
它只告诉你:创造知识,创造知识,创造知识。
它没有告诉你:有些知识该被杀死了。
04
三个成立的,三个裂了的。说完之后,我想谈一个更大的感受。
这个感受跟SECI模型本身无关,跟所有的理论模型有关。
任何模型都是一张地图。地图不是领土。
SECI模型是一张关于"知识如何被创造和转化"的地图。在过去三十年里,它帮助了无数人和组织更好地理解知识管理。
但地图永远不可能完美地描述领土。
地图会简化——它必须忽略一些细节,否则它就跟领土一样复杂了,也就失去了"地图"的意义。
地图会过时——领土在变,地图上标注的路径有些已经不通了,有些新的路径还没被标上去。
地图会有盲区——绘图者自己没走过的地方,地图上就是一片空白。
SECI模型也是这样。
它简化了知识创造的混沌过程,把它画成了一个整齐的四格螺旋——这让它好理解,但也让它失真。
它诞生于1995年的日本制造业语境——很多假设(集体主义文化、终身雇佣制、面对面协作为主)在今天的全球化、远程化、个体化的工作环境中已经不完全适用了。
它有盲区——权力与利益的博弈、知识的老化与淘汰、非线性的创造过程——这些领土上真实存在的地形,在SECI这张地图上是缺失的。
那我们应该怎么对待一张不完美的地图?
我的答案是:带着它上路,但不要只看它。
用它来帮你识别方向——"我现在大概在知识转化的哪个象限?哪个象限是我的薄弱环节?"
但同时用你自己的眼睛看路——"这个地方跟地图画的不一样。地图上说应该往右转,但我看到的路况告诉我应该直行。那我应该相信我的眼睛。"
用模型来启发思考,但不要用模型来代替思考。
这也许是所有理论框架最终应该被使用的方式。
05
好,回到前面那个我说"后来想通了"的问题。
我在写这个系列的时候想过:如果有人看完我的文章,用同样的框架去做了自己的课程——我怎么办?
我现在的答案是——
那说明我的外化成功了。
但那并不意味着我被替代了。
因为我的文章里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不是SECI模型本身——那是野中郁次郎的东西。也不是那些案例——丰田、谷歌、达·芬奇——这些案例在网上到处都能找到。
我的文章里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是什么?
是蛋炒饭那个类比——那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是面馆大叔那个故事——那是我自己经历的。
是"你和你的笔记本之间隔着一道深渊"——那是我自己的感受。
是"组合化的三个层次"——那是我自己的框架。
是写第三篇时那次崩溃——那是我自己的脆弱。
这些东西全部来自我的隐性知识。来自我的生活经验、我的审美偏好、我的思维方式、我在某个深夜独自坐在电脑前的感受。
它们被我外化成了文字。但文字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部分。水下那座冰山——驱动着我写出这些文字的全部经验、直觉和判断——是无法被复制的。
别人可以复制我的框架。但他用这个框架的方式跟我不一样。因为他的隐性知识跟我的不一样。
他也许会做得比我差。也许会做得比我好。但不管怎样,他做出来的东西跟我的不一样。
因为知识经过不同的人,会变成不同的东西。
这恰恰是SECI模型最美的地方——知识不是在传递中被"复制"的,它是在传递中被重新创造的。
我从野中郁次郎那里学了SECI。但我写出来的SECI跟他的不一样。因为它经过了我。
未来的某个人从我这里学了SECI。他写出来的东西也会跟我的不一样。因为它经过了他。
每经过一个人,知识就被重新创造一次。
这就是螺旋。不是原地画圈。是每经过一个不同的生命,就升高一层。
所以我不担心被复制。
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我自己的螺旋停了。
如果我写完这十篇文章就觉得"SECI我已经搞明白了",然后不再思考、不再实践、不再去撞新的现实——那我的螺旋就停了。那才是真正的危险。
06
最后说一件事。
这篇文章是这个系列里我写得最艰难的一篇。
前七篇在"讲"一个东西——讲SECI是什么,四个象限分别是什么,企业怎么用,个人怎么用。讲的时候你是站在高处的,你在向下解释。虽然也不容易,但方向是明确的。
这一篇在做另一件事——在审视我之前讲的所有东西,看看有没有自己骗自己的地方。
这个方向是不舒服的。
因为审视意味着承认不完美。承认我前面七篇文章里可能有些地方讲得过于理想化了。承认SECI模型有局限——而我之前有意无意地回避了这些局限。
但我觉得这是必须做的事。
因为如果一个写知识管理的人自己都不能对自己的知识做审计——那他写的所有东西都打了折扣。
野中郁次郎在晚年曾经反思过SECI模型的不足。他承认这个模型对"个人层面的知识创造"描述不够,对"分布式的、跨组织的知识网络"考虑不够,对"知识的伦理和价值判断"讨论不够。
他没有假装自己的理论是完美的。
一个理论的伟大之处,不在于它没有裂缝,而在于它的裂缝值得你花几十年去思考。
SECI模型的裂缝,我已经想了大半年了。也许还会想很多年。
而在这个"想"的过程中,我的螺旋还在转。
这大概就够了。
我是一只阿木木。
这是"SECI模型"系列的第8篇。
下一篇,倒数第二篇。我想聊一个从第一篇就一直悬着没有正面回答的问题——
SECI模型讲的是"知识创造"。但知识创造的终极目标到底是什么?
是效率?是创新?是赚钱?是成长?
野中郁次郎自己在生命的最后阶段给出了一个答案。那个答案不在SECI模型里。它在一个大多数人没听过的词里。
那个词叫:实践智慧(Phrones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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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眉上风止,见字如晤。
一只阿木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