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你可能正在经历一种新型的「理解错觉」
AI时代,你可能正在经历一种新型的「理解错觉」
去年秋天,我在准备一个内部分享。
主题是「博弈论在产品定价中的应用」。这个话题我不算陌生——读过相关的章节,看过几篇不错的分析文章,甚至在两条 Obsidian 笔记里摘录过关键概念。
但时间紧,我没有从头梳理,而是打开 ChatGPT,输入了一段 Prompt:
「请帮我梳理博弈论在产品定价中的核心应用,包括纳什均衡、囚徒困境和价格战的关系,给出3个真实商业案例,适合做15分钟的内部分享。」
AI 用大约40秒给了我一份结构完整的提纲。逻辑清晰,案例有趣,甚至帮我设计了过渡句。
我在这个基础上调整了措辞,加了两页 Slide,花了大概一个半小时准备完毕。
分享当天,讲得还算流畅。
直到 Q&A 环节,一个同事问了一个问题:
「你刚才说两家公司陷入价格战是典型的囚徒困境。但如果这个博弈会重复发生很多次呢?结论还一样吗?」
我停顿了大概三秒。
我知道他在问「重复博弈」和「一次性博弈」的区别。这个概念我在 AI 给的提纲里见过——但那几行字我只是「看过」,没有「想过」。
我含糊地说了一句「重复博弈的话,合作的可能性会更大」,然后赶紧把话题转走了。
回到工位之后,我坐了很久。
不是因为那个问题有多难。而是因为我意识到一件事:
我花了一个半小时「准备」这个分享。但这一个半小时里,我做的事情是编辑、排版、润色——是在加工 AI 的输出。
我没有思考过任何一个概念。一个都没有。
提纲是 AI 写的。案例是 AI 找的。逻辑是 AI 组织的。我的贡献是……把字体调成了微软雅黑。
那份提纲很好。但那是 AI 的理解,不是我的理解。
我「完成」了一次分享,但我什么都没「学到」。
一个正在发生但很少被讨论的现象
这件事之后,我开始留意自己使用 AI 的方式。
不留意不知道。一留意,我发现类似的情况每天都在发生——
读到一个不熟悉的概念,第一反应是问 AI「这是什么意思」。AI 解释得很清楚,我看完觉得「嗯,明白了」,然后关掉窗口,继续做别的事。
三天后,如果有人提到同一个概念,我大概能说出「好像跟 XX 有关」,但具体是什么,我已经说不清了。
这种体验你可能也有:读 AI 的回答时,感觉自己懂了。但过后试着复述,发现脑子里几乎是空的。
这不是 AI 的问题。AI 的回答可能是准确的、清晰的、有价值的。
问题出在一个更微妙的地方。
心理学中有一个概念叫「流畅性错觉」(Fluency Illusion)**。
2011 年,UCLA 的 Robert Bjork 和 Elizabeth Bjork 在一系列研究中发现:当信息被呈现得清晰、流畅、易于阅读时,人们会系统性地高估自己对这些信息的掌握程度。
换句话说:读起来越顺畅,你越容易觉得「我懂了」——但这种「懂了」的感觉,和你实际的理解程度之间,往往存在巨大的鸿沟。
这个现象在传统学习场景中就很常见。比如你看一本写得好的教科书,觉得每一段都很好理解,合上书之后却什么都想不起来——那种「看的时候觉得简单,考试时一脸茫然」的经典体验,很大程度上就是流畅性错觉在起作用。
但 AI 把这个问题放大了。
为什么?因为 AI 的输出,几乎是人类有史以来见过的最「流畅」的信息呈现方式。
它的语言清晰、结构有序、逻辑连贯、措辞精确。你不需要费力去「解码」它的意思——它已经把一切为你组织好了。
这本来是 AI 的优点。但从学习的角度看,它恰好制造了最强的流畅性错觉。
你读 AI 的回答越轻松,你越容易误以为你理解了。
这里我要说一句公平的话。
这个现象不是在每种 AI 使用场景下都会发生的。我自己回顾了过去几个月的 AI 使用记录(大概翻了一百多条对话历史),发现至少有三种不同的使用方式,它们的「学习效果」差异很大。
我试着把它们分个类,虽然这个分类不一定严谨。
三种 AI 使用方式——不是每种都有问题
第一种:查找型使用
text
"Python 里怎么把列表去重?"
"2023 年中国 GDP 是多少?"
"从北京到上海的高铁最快几个小时?"
这类使用的目的是获取一个具体的信息或答案。你不需要「深度理解」,你需要一个事实。
这种场景下,AI 就是一个更快的搜索引擎,没什么问题。你也不会因为查了一个 Python 语法就觉得自己「精通」了 Python。
不需要警惕。
第二种:辅助型使用
text
"帮我把这段文字改得更通顺"
"这份数据有什么有趣的规律?"
"我有个方案,帮我找一下逻辑漏洞"
这类使用的特点是:你有自己的思考在先,AI 在你的基础上帮你完善、检查、提升。
你的大脑是主体,AI 是辅助。这种方式下,你通常是有学习收获的——因为 AI 给你的反馈会促使你重新审视自己的思路。
大多数时候没问题。
第三种:外包型使用
text
"帮我写一篇关于 XX 的分析报告"
"帮我梳理 XX 领域的知识框架"
"解释一下 XX 概念,以及它和 YY 的区别"
这是我在那次博弈论分享中的用法。
特点是:我没有自己的思考在先。我直接把「理解」这件事外包给了 AI,然后阅读它的输出,产生「我现在理解了」的感觉。
这种方式,就是流畅性错觉最容易发生的地方。
再说一遍:我不是在说第三种用法是「错」的。
有很多场景确实需要你快速获取一个领域的概况,然后做决策。比如老板让你明天之前交一份行业简报——你没有时间「深度理解」,你需要的是高效完成任务。
在这种场景下,外包给 AI 完全合理。
问题出在:你把「任务完成」误认为了「学习完成」。
写完了一份行业简报 ≠ 你理解了这个行业。
读完了 AI 对一个概念的解释 ≠ 你掌握了这个概念。
用 AI 做了一份数据分析 ≠ 你具备了数据分析的能力。
这些不等式看起来很明显。但在日常使用中,这条线是模糊的。
因为你确实「做了」这些事。你付出了时间,你坐在电脑前,你看了很多文字,你调整了很多细节。主观感受上,你觉得你在「工作」、在「研究」、在「学习」。
但实际发生的认知活动,可能远比你以为的少。
我做了一个小实验
意识到这个问题之后,我花了大约两周时间做了一个自我实验。方法很粗糙,不具备统计学意义,但对我个人很有启发。
我把这两周内所有向 AI 提问的记录(大概50多条)做了一个回顾。
对每条记录,我问自己两个问题:
问题1:这次对话之后,我脑子里留下了什么?
(不看对话记录,凭记忆写下来。能写多少写多少。)问题2:如果有人现在问我这个话题,我能讲几分钟?
(真的开口讲,不是「我觉得我能讲」。)
结果让我挺意外的。
在那50多条记录中:
大约有15条属于「查找型」,我并不期望自己记住,所以不算。 剩下大约35-40条涉及概念理解、分析、梳理类的对话。 在这35-40条中,我能凭记忆写出核心要点的,大概只有7-8条。 能真正开口讲2分钟以上的,不超过5条。
也就是说,我和 AI 做了三十多次「学习性质」的对话,但真正在我脑子里留下痕迹的,大概只有15%-20%。
剩下的那些……它们发生过,但好像也没发生过。
我接着分析了那5条「真正留下来」的对话,想看看它们有什么共同点。
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模式:
这5条对话,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在对话的某个环节,我被迫自己表达了一些东西。
有的是因为 AI 的第一次回答没有完全解决我的困惑,我不得不进一步描述「我到底哪里不明白」。
有的是因为我在对话中说了「等等,你的意思是不是 XX?」——然后 AI 说「不完全是,区别在于……」——这个被纠正的过程让我记忆深刻。
有的是因为对话结束后,我碰巧跟同事聊到了相关话题,我试着复述了一遍 AI 告诉我的内容——在复述的过程中,我发现了自己理解的漏洞,又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共同点是:在这些对话中,不只是 AI 在输出,我也在输出。
那些「没留下来」的对话呢?模式也很一致:
AI 说了一段话 → 我读了 → 觉得「嗯,make sense」→ 关掉窗口 → 结束。
全程我只做了一个动作:阅读。
这让我想到了一个更早的研究。
2008 年,普渡大学的 Jeffrey Karpicke 和华盛顿大学的 Henry Roediger 在 Science 上发表了一项实验。
他们让学生学习一段材料,然后分成两组:
第一组反复阅读这段材料(传统的「复习」方式)。 第二组在阅读后进行「检索练习」——也就是合上材料,试着回忆和复述刚才学到的内容。
一周后测试,第二组的记忆保留率显著高于第一组。
这个发现后来被称为「测试效应」(Testing Effect)**——主动回忆和输出,比被动阅读更能促进长期记忆和深层理解。
再往前追溯,1978 年 Slamecka 和 Graf 的研究也发现了类似的现象,他们称之为**「生成效应」(Generation Effect)**——自己生成的信息,比被动接收的信息记得更牢。
这些研究说的是同一件事:
真正的理解和记忆,不是在你「接收」信息的时候发生的。而是在你试图「输出」信息的时候发生的。
读一段解释 → 你的大脑在「识别」信息(这个我好像看过)。
试着复述这段解释 → 你的大脑在「构建」信息(我需要把碎片组织起来)。
识别 ≠ 构建。
而 AI 的常见使用方式,恰好让你一直停留在「识别」层面,很少进入「构建」层面。
到这里,有人可能会说——
「这不就是说要多练习、多输出吗?这道理谁不知道?」
是的,道理确实不新。
但我想指出的是 AI 带来的一个新变化:
在没有 AI 的时代,「不理解」是一种显性的痛苦。
你读一段材料读不懂,你会困惑、会卡住、会反复翻页。这种痛苦本身是一个信号——它告诉你「这里有问题,需要花功夫」。然后你去查资料、去问人、去思考。痛苦驱动了学习。
但在 AI 时代,「不理解」的痛苦被消除了。
你不懂一个概念?问 AI,30 秒给你一个清晰的解释。你读完了,痛苦消失了。
但痛苦消失了,不等于理解发生了。
痛苦消失了,只是因为你读到了一个「看起来合理」的解释。你的大脑从「困惑」状态切换到了「不困惑」状态。但「不困惑」和「理解」之间,隔着一大段距离。
以前,这段距离你不得不自己走——因为没有捷径。
现在,AI 让你可以跳过这段距离——你感觉到达了终点,但其实你只是被瞬移到了一个「看起来像终点」的地方。
这就是我说的「理解错觉」。
它不是 AI 的过错。AI 做了它该做的事——给你一个好的回答。
它是人类认知系统的一个老漏洞,被 AI 的新能力意外放大了。
但我也可能高估了这个问题
写到这里,我要停下来做一件事:回应一个合理的反对意见。
有一种观点认为:
「在 AI 时代,深度理解每个概念没有必要了。你不需要把所有知识装在脑子里——你只需要知道怎么找到它、怎么使用它。就像你不需要记住每个电话号码,因为手机里有通讯录。」
这个观点有道理。我认真想过,觉得它在很多场景下是对的。
如果你是一个项目经理,需要快速了解一个技术方案的大概思路以便做决策——你不需要深度理解这个技术。AI 给你的概述就够了。
如果你是一个写作者,需要在文章中准确使用一个经济学术语——你不需要完全掌握这个术语背后的理论。查一下,用对就行。
不是所有知识都需要深度理解。这一点我完全同意。
但这个观点有一个边界。
当你需要做判断的时候——判断 AI 的回答是否正确、判断哪个方案更好、判断一个信息是否可信——你依赖的不是「能否查到」,而是「你自己的理解深度」。
你可以用 AI 查到「量化宽松」的定义。但你能判断一篇文章中对量化宽松的分析是否合理吗?你能在两个矛盾的经济学观点之间做出自己的判断吗?
查到信息是 AI 能帮你做的。判断信息是 AI 不能替你做的。
或者更准确地说:AI 可以给你一个判断,但你无法判断 AI 的判断是否正确——除非你自己对这个领域有足够的理解。
这就形成了一个悖论:
你越依赖 AI 获取某个领域的知识,你就越难判断 AI 在这个领域给你的信息是否可靠。
所以我的观点不是「每个概念都要深度理解」。那不现实。
我的观点是:你需要有意识地区分「我只是需要用这个信息」和「我需要真正理解这个东西」。在前者的场景下,放心用 AI。在后者的场景下,你需要多做一步。
那个「多做的一步」是什么
说了半天问题,该说解法了。
其实解法不复杂。甚至可以说很老套——它本质上就是费曼学习法的核心思想:把你学到的东西用自己的话表达出来。如果你表达不出来,说明你还没有真正理解。
但在 AI 时代,这个老方法有了新的实现方式。而且比以前更容易操作。
如果你只做一件事(3分钟)
下次你问了 AI 一个知识性的问题——不是查公式、查日期那种,而是「解释一个概念」「分析一个问题」那种——在读完 AI 的回答之后,做一个动作:
关掉那个对话窗口。打开一个空白页面。用你自己的话,写2-3句话:刚才 AI 说了什么?
不用写得漂亮。不用写得完整。语法混乱也没关系。
重点是:你是在「回忆和重新构建」,而不是在「复制粘贴」。
如果你能写出来——哪怕只是大概的意思——那这个知识有一定概率进入了你的大脑。
如果你发现你写不出来,或者只能写出一些含糊的碎片——那你刚才的「懂了」大概率是流畅性错觉。
这不是一个需要工具、需要模板、需要任何准备的事情。
一个空白的备忘录就够了。甚至一张纸就够了。
3分钟。
如果你愿意花15分钟
下面这个方法是我自己在用的。它不是标准方案——它是我摸索了几个月后觉得「对我有效」的一套流程。你可以参考,但不必照搬。
第一步:先写下你的理解,再去问 AI。
当你想学一个新概念时,克制住直接问 AI 的冲动。
先在 Obsidian(或任何你用的笔记工具)里打开一条新笔记,写下:
text
## 我目前对 [概念名] 的理解(用你自己的话写。写不出多少就写多少。哪怕只有一句话。)
## 我不确定 / 困惑的地方
(列出你具体不理解的点。)
为什么先写再问?
因为先写会激活你大脑中已有的相关知识。心理学上叫**「先验知识激活」**。带着自己的理解去看 AI 的回答,你会自动跟你的已有理解做比较——「哦,原来我理解错了这个部分」「这一点我猜对了」。
这种比较和碰撞,就是学习发生的地方。
如果你什么都不想就直接看 AI 的回答,你的大脑处于纯接收模式。信息进来了,但没有和任何东西发生碰撞。它就像水过沙面,了无痕迹。
第二步:让 AI 追问你,而不是让 AI 告诉你。
这是我觉得 AI 作为学习工具最被低估的用法。
看完 AI 对某个概念的解释后,不要停在那里。发一段这样的话:
「我正在学习 [概念名]。以下是我目前的理解:[粘贴你的理解]。请不要直接告诉我哪里对哪里错。请像一个好奇的朋友一样,针对我的理解提问——帮我通过回答你的问题来发现自己的盲区。每次只问一个问题,等我回答后再问下一个。」
这个用法把 AI 从「答案机」变成了「追问者」。
追问的过程非常有价值——因为回答追问需要你重新组织自己的理解。你会发现有些地方你以为你懂了,但当 AI 问到一个具体的场景或一个边界情况时,你卡住了。
那个「卡住」的瞬间,就是流畅性错觉被打破的瞬间。
也是真正的学习开始的瞬间。
我举一个自己的真实例子。
上个月我在学「锚定效应」这个行为经济学概念。我先写了自己的理解:
「锚定效应就是人在做判断时会被第一个接触到的数字影响。比如先看到标价1000元再看到打折价500元,就会觉得500元很便宜。」
AI 追问我:「你说的是数字场景。那在没有数字的情况下,锚定效应还存在吗?」
我想了一下,发现我不确定。我的理解里,锚定效应只跟数字有关。
后来我去查了 Tversky 和 Kahneman 的原始研究,发现锚定效应的本质不是「数字的影响」,而是**「任何初始信息对后续判断的不成比例的影响」**——它可以是数字,也可以是一个画面、一个故事、一个先入为主的印象。
我之前的理解只抓住了最表层的一个应用场景,把它当成了概念的全部。
如果没有那个追问,我可能一直带着这个「不完整但自我感觉正确」的理解。
第三步:记录理解的变化过程。
在 Obsidian 里(或者任何笔记工具),我不只记录「最终正确的理解」。我会保留理解的变化过程——
text
## 锚定效应### v1(初始理解 - 11月3日)
人在做判断时被第一个看到的数字影响。例如标价对比。
### v2(AI追问后修正 - 11月3日)
不只是数字。任何"初始信息"都可能成为锚。
本质是初始信息对后续判断的不成比例的影响。
### v3(读完原始论文后补充 - 11月5日)
Tversky & Kahneman (1974) 的实验中,
甚至用了一个随机转盘的数字作为锚——
受试者明知道数字是随机的,判断仍然被影响。
→ 这说明锚定效应是非理性的、自动化的,不受意识控制。
为什么要记录变化过程?
因为理解的变化本身就是学习最好的证据。
如果你的笔记只有一个「最终版本」,三个月后你回看,你不会记得自己曾经理解错过什么、在哪里卡住过。你只会看到一条「正确的笔记」,然后再次产生「嗯,我懂这个」的错觉——又是一次流畅性错觉。
但如果你看到 v1 → v2 → v3 的变化,你会重新经历那个「原来我之前理解错了」的顿悟。这种顿悟每重新经历一次,你对这个概念的理解就加深一层。
这个方法的适用边界
说完方法,我必须说说它不适用的场景。否则就变成了推销万能药。
不适用的场景1:你只需要信息,不需要理解。
查一个 API 的用法、查一个历史日期、查一个公式——这些场景不需要做费曼输出。查到用就行了。
不适用的场景2:时间不允许。
如果老板30分钟后要一份简报,你没有时间「先写下自己的理解再问 AI」。先完成任务。之后有时间了,再回来检验你是否真的理解了你写进简报里的东西。
不适用的场景3:身体化的技能。
学骑自行车、学做菜、学弹吉他——这类技能的检验方式是「动手做」,不是「用自己的话解释」。费曼法对概念理解有效,对身体技能效果有限。
可能遇到的困难:
当你第一次尝试「关掉 AI 回答,自己写出理解」的时候,你大概率会发现——你写不出什么东西。
这个发现可能让你沮丧。「我看了那么多,怎么什么都记不住?」
但请注意:这不是失败。这恰恰是这个方法在起作用。
它帮你看到了真实的理解状态——在流畅性错觉被剥掉之后,你实际的理解水平。这个水平可能比你以为的低。但知道自己在哪里,永远比「以为自己在一个不在的地方」更好。
从这个真实的起点出发,你才能真正开始学习。
一些我自己也没完全想清楚的事
写这篇文章的过程中,有几个问题在我脑子里盘旋,我没有确定的答案,但想诚实地说出来。
第一个问题:「理解」的标准在 AI 时代是否需要重新定义?
也许在某些领域,「知道去哪里找到可靠答案,并且能判断答案的质量」本身就是一种新型的「理解」?
我不确定。
我的直觉是:在「做事」的层面,这种能力确实够用了。但在「成为一个有独立见解的人」的层面,脑子里有东西和脑子外面有东西,体验是不一样的。
一个真正理解博弈论的人看商业竞争时,会自然地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模式。这种「内化的洞察力」,不是「我可以随时查 AI」能替代的。
但我承认,这可能是一种属于「旧时代」的偏见。也许下一代人会发展出一种我理解不了的、与 AI 共生的认知方式。
第二个问题:是不是所有知识都值得深度理解?
显然不是。人的时间和认知能量是有限的。你不可能对每个接触到的概念都做费曼式的深度加工。
那标准是什么?哪些知识值得你花时间真正理解,哪些只需要「知道在哪儿能查到」就够了?
我目前的做法是问自己一个问题:「这个知识,我未来需要用它做判断吗?」
如果是——比如我要做投资决策,那我需要真正理解相关的经济学概念,不能只靠 AI。
如果不是——比如我只是好奇恐龙是怎么灭绝的,那 AI 告诉我就行了,不需要我自己能讲一堂课。
但这个标准也不完美。因为你往往不知道一个知识什么时候会被「需要用来做判断」。
第三个问题:我自己做到了吗?
诚实地说,大部分时候没有。
我每天和 AI 的对话中,大概只有20%-30%我做了「先自己想,再问 AI,再检验」的完整流程。其余70%-80%的时候,我还是那个「问 AI → 读答案 → 觉得懂了 → 关掉」的普通用户。
我在努力提高这个比例。但这不是一个「要么全做到要么没意义」的事。哪怕你只对10%的 AI 对话做了检验,那10%的学习效果也比0%强得多。
不必追求完美。能做一点是一点。
最后
费曼有一句话被引用得很多,但我觉得在 AI 时代它变得更贴切了——
"The first principle is that you must not fool yourself — and you are the easiest person to fool."
「第一原则是你不能欺骗自己——而你恰恰是最容易被自己骗的人。」
AI 没有在欺骗你。它真诚地给了你最好的回答。
但你的认知系统可能在欺骗你。它看到了一段流畅的解释,就告诉你「你懂了」。
这不是 AI 的时代独有的问题。它是一个古老的认知陷阱,只是被新技术放大了。
应对它的方法也不新。无非是:在你觉得自己「懂了」的时候,停下来试着说出来。
说得出来,就是你的。
说不出来,至少你知道了。
知道自己不知道,是学习的真正起点。
这篇文章中引用的研究:
Bjork, R. A., & Bjork, E. L. (2011). Making things hard on yourself, but in a good way: Creating desirable difficulties to enhance learning. Karpicke, J. D., & Roediger, H. L. (2008). The critical importance of retrieval for learning. Science, 319(5865), 966-968. Slamecka, N. J., & Graf, P. (1978). The generation effect: Delineation of a phenomenon.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 4(6), 592-604. Tversky, A., & Kahneman, D. (1974). Judgment under uncertainty: Heuristics and biases. Science, 185(4157), 1124-1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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