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的尽头是大陆：海上丝绸之路1700年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这是历经数年略将本书译完时的第一感受。原书名直译为“想象地理”，中文版定名为“海洋的尽头是大陆”，因为书中讲述海上丝绸之路，更讲述不同的文明如何认识与探索我们唯一的世界，进而观照我们每个人对历史时空的认知。

本书是一部坚持世界视野的大历史学术“轻奢”著作。所谓“轻奢”来自作者的学术功力和本书读者的优秀品质：原作者杰弗里·C.冈恩（Geoffrey C. Gunn）是澳大利亚人，他曾在东亚、东南亚多地游历与教学，他在自己的著作中论必有据，并不赞成欧洲中心主义，但也并没有偏向中国、印度、阿拉伯或者其他的什么中心；选择本书的读者想必是能够谦逊、平等地看待其他文明，进而在自己的识海里打开整个世界的地图。

有关海上丝绸之路的中文书籍并不少。根据检索，国家图书馆收藏的中文图书中题名含有“海上丝绸之路”的有900余种，九成以上出版于“一带一路”倡议提出的2013年以后。如果将约占一半的相关文献汇编不计在内，其余或叙或论的图书，大部分立足中华中心的文化视角与地理想象。本书则颇有不同，叙述了各类文明对远方的理解，以及人类探索世界、发展贸易的勇气。由此出发，不免可以得出结论，海上丝绸之路是各类文明各自出发、积极探索、相互交流而迈上的一条“不约而同”的文明之路。而中文读者相对熟悉的有关朝贡体系与东亚、东南亚海洋世界的内容，本书的讲述与通常的刻板印象也大为不同。

需要说明的是，原作者为了充分佐证了他的论点，广泛引用了各类语言的文献资料和叙述。其中，欧洲大陆的拉丁语、葡萄牙语等国语言不免令人头疼，而亚洲的越南语、高棉语、马来语词汇以及日本人名的罗马字拼写则猝不及防地给了译者无数点暴击。至于中文文献更是令人惶恐，不亚于一个个的雷场，只得想尽办法找出文献原文逐字逐句核对，对原著中的个别小谬，还需作出修正，于是生生把一个学术翻译做成了学术考古。

本书副标题为“海上丝绸之路1700年”，文中叙述有欧亚大陆南缘的海洋故事，西端最早追溯希腊罗马文明在印度洋的航行，东端记录有琉球王国在东方海洋世界的枢纽作用，以及他们在中日之间的左支右绌。根据学界同仁的多数研究观点，海上贸易极少载运丝绸，更多的是陶瓷、茶叶、香料等大宗商品，“海上丝绸之路”一词的产生实际上是一个文化符号的借用。这一修辞手法或许令部分读者困惑，但也符合历史研究的表述手法和文化符号的建构过程。人们常常需要从经验出发，慢慢航向深海，运用熟悉的旧符号，描述陌生的新世界。那些所凭借的经验和符号，凝结在纸面上便是水手故事与航海地图。

本书的水手故事当中，有罗马人在厄立特里亚沿岸的考察记录，有阿拉伯人以及中国人在辽阔印度洋的航海历险，还有欧洲人围绕发现南方大陆的争夺，更有在各类文明交织影响下东亚、东南亚地区有关权力、财富、文化、贸易等等各色熙来攘往。这样的故事如此多姿多彩，作者忙于叙述，甚至并不漏过充满传奇的沉船宝藏。

一本有关海洋与世界的图书缺少漂亮的地图显然是不完整的。好在本书编辑是爱她的读者的，根据叙述内容和航海地图发展史，不惜成本地补充了精美的中西地图：既有波特兰地中海航海图，也有葡萄牙制图大师为英国玛丽女王绘制的世界风貌图，还有世界早期的大西洋图与全球地图；中文读者更熟悉更尊崇的郑和航海图当然也必不可少，书中不但引用了全图，还在内页安排了过洋牵星图这样的“彩蛋”。为了表示对1700年来无数水手、地图大师与科学家等人的敬意，译者对每张地图的部分精华做了些许提示，更多的精彩则留待读者们去挖掘。中文版有关地图的补充和创意，赢得了原作者的激赏与感谢，更期待读者在阅读中得到更多的审美体验和感悟。

将审美作为一本学术译作的追求，也是另一种奢侈。之所以如此，一来是翻译工作“信、达、雅”的基本要求；二来是对读者与阅读的尊重，当下时节安坐阅读已然难得，要是能够通过文字与图画营造“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的生命刹那就更好了。更何况，驶过海洋与探索世界本身，就值得我们致敬。在没有机器动力与导航技术的古代，投身怒海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智慧，云帆高张、昼夜星驰，往往肩负贸易与灵魂的双重使命，直到今天，跨越大洋的事业依旧身兼黄金和真理的双面角色。

翻译过程中，译者试图将这种“想象地理”的历史认识论观照到读者自身—我们每个人的人生旅程，也在不断探索自己的世界，持续点开未知的生命地图。如同麦哲伦穿越火地岛海峡迷雾的38天里，有大自然的冰山、狂风与激流，也有人世间的篝火、信念与叛乱，待到破雾而出，他泪流满面地感叹一声“平静的海洋”，之后继续忍受着饥饿、疾病，孤寂地航过大南洋。那时，照耀他内心的火焰是什么呢？相信，太平洋上的孤帆远影碧空之下，一定有意志与信仰之美。因此，译者不免对作者在作品中提到的此类意志与信仰格外地在意。例如，波兰人卜弥格渡过鲸波万里求救于罗马无果之后，毅然决定返回东方去陪伴他效忠的南明王太后，最终长眠在了中越边境的莽莽十万大山。这般申包胥“哭秦廷”的事迹令人肃然起敬，因此译者对原文小小的疏忽也做了修正，意在附会说明，命运制止了他前往罗马寻求世间的功名，但并不会阻拦他返回东方成就历史的义名。海上丝绸之路上这类例子并非局限于个人，集体心灵的呈现也有许多，像东南亚山地的“万物有灵”、日本幕府政治的剧场式表演等等，作者的描述也能使得本书读来更有趣味。

正如开头所言，本书只是略略译完，之所以讲一个“略”字，并非例行公事的谦虚之辞，而是深知自从巴别塔之后，人类语言的界限远隔山海。翻译终究只是渡河的接引，横渡远洋时的星斗、信风、墨海、巨浪以遥望远陆的悲欣交集，并非一介译者所能尽数传递。原作者的描绘，译者的叙述，使得历史时空难免发生能量流失与空间畸变。阅读场域是文字符号在书本与大脑之间往返流转建立起的能量空间，译者朝着语言藩篱射出一支破空的响箭，而在箭矢落处还原历史本真的乐趣，只得拜托今日拥有时代智慧的读者们在阅读中去完成罢！

2026 年 1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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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的尽头是大陆：海上丝绸之路17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