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维铮:章太炎表彰“游侠”杜月笙
比较起来,章太炎更穷,本人卖文虽不唯钱是问,而主持家政的夫人就不能不追求经济效益,因此他为人做寿序、写墓志,便不免手软,时出谀辞。这很受舆论诟病,其中尤被传媒吵得沸沸扬扬,使他作为“国学大师”的声名大跌的一文,就是民国二十年(1931)他为上海黑社会大亨杜月笙所写的《高桥杜氏祠堂记》。
此文居然替杜月笙寻出远祖,就是传说中唐尧所封的豢龙氏刘累,又居然考出杜氏世系传自西晋名将兼经学大师杜预,这岂非纯属附会吗?虽说后来的认祖风越刮越烈,连生父不明的蒋介石也自称是周公嫡系,而各种新修谱牒追认显赫祖宗的荒诞程度,只可用俗云“把别人的棺材抬到自家屋里来哭”一语来形容。但章太炎一贯声称“保存国粹”的定义,就是要人爱惜汉种的历史,并曾著文强调述史首重征信。而今他公然藐视历史真实,把一名大流氓说成接续三代至汉晋文化传统的表征,这能不令人怀疑他见利忘义吗?
然而我始终怀疑此事另有底蕴,因为见利忘义不合此人的毕生大节。没想到陈存仁书中却有《高桥杜氏祠堂记》由来的回忆。据陈说,替杜月笙出主意,求章太炎作碑记的,是前北洋政府司法总长兼教育总长章士钊。但章士钊不肯出面代求“吾家太炎”,而杜派出的说客又碰壁而返,于是谋及兼做家庭医师的章门弟子陈存仁。陈医果然不负主托,见章师先大谈太史公做《游侠列传》,诱发老师垂询杜氏生平。于是弟子逐一道来,“他老人家越听越高兴,章师母也从旁鼓励”。于是老师当场挥毫。被章士钊赞为“真是传世之作”的这件墨宝,就挂入了杜氏祠堂。事后杜月笙“封了一包墨金”,交作者送给“出了大力”的章师母,“维持了几个月的生活”。
陈存仁的这段回忆,虽乏佐证,却合逻辑。章太炎于1906年出狱到东京主编《民报》,随即发表《革命之道德》,提出“无道德者不能革命”,曾震动同盟会内外。文中宣称道德依职业分等,农工稗贩的道德最高。“知识愈进,权位愈申,则离于道德也愈远。”这很像《中国社会各阶级分析》的蓝本,但章太炎似更重视游荡各地而习拳好勇的稗贩,“其高者乃往往有游侠之风”。那时他与蔡元培、陶成章创办的光复会,联络东南会党实行“排满革命”,就意味着寄希望于“有游侠之风”的下层民众。不论陈存仁见章太炎的说辞,是否老师所称的“吾家行严”指授,但显然搔到了老师的痒处,使老师联想到杜月笙可能就是当今的朱家、郭解,自己怎能不追步司马迁写出当代游侠传?至于事后章夫人接受杜月笙送来的巨额“墨金”,他也许真的不知,也许佯作不知,都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