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鹏程:达摩《易筋经》论考
天下武学出于少林,少林武术创自达摩,达摩所著《易筋经》为天下武学圣典,是现今中国人共知的常识;也是武术派别、拳种、武侠小说、武侠电影电玩等据以发展的基石之一。
我这篇小文,则要说明此等常识概属虚妄:天下武学固然不源于少林、少林武术也不创于达摩。然后再解说一下《易筋经》究竟是什么东西,其功法之底蕴又为何,说明《易筋经》也不是佛教的功夫。
一、少林武术不出于达摩
少林武术出于达摩这个传说,起源本来就不太早,而且恰好就起于《易筋经》。《易筋经》,从明天启四年(一六二四年)到清道光二年(一八二二年),一直只有传抄本,道光三年起才印抄兼有。此后版本纷纭,繁简不一,内容亦多有不同,但大抵都有唐初名将李靖、宋代名将岳飞的部下牛皋的两篇序文。
据李靖序云:达摩面壁于嵩山少林寺,九年功毕示化,留下一口铁箱,箱中藏经二部,一名《易筋》,一名《洗髓》。后者被慧可取走,前者经寺僧发扬光大。但寺僧“各逞己意,演而习之,竟成旁门,落于技艺,失修真之正旨。至今少林僧家,仅以角技擅名,是得此经之一斑也”。这个说法推少林武术之源于达摩,且谓后世少林武术皆源于《易筋经》。
但李靖这篇序文乃是伪造的。清朝凌廷堪《校礼堂文集》卷二五《与程丽仲书》已考证:唐代除了天宝三年至乾元元年改“年”为“载”以外,无称载者;此序题“唐贞观二载三月”,显属伪造。其次,虬髯客、扶余国事,亦仅为小说语,非史实。民国十七年,徐震《易筋经洗髓经考证》又举了几个理由论证其伪:
一、李靖序文,自署“李靖药师甫序”,据《旧唐书·李靖传》,李靖原名药师,靖字是后来所改,故撰序时不可能自称“李靖药师甫”。
二、序中说该经乃天竺僧人般剌密谛译,“徐鸿客遇之海外,得其秘谛。既授于虬髯客,虬髯客后授于余”。虬髯客的事迹也不是史实,而是唐末道士杜光庭所造的。
三、序文署明写于贞观二载三月,这时李靖正任关内道行军大总管,以备薛延陀。身份与序文中自称功成身退时的口吻不符。
四、序文说般剌密谛译这两部经典,时在隋代。可是这位般剌密谛是确有其人的,他于唐武则天神龙元年曾译《大佛顶首楞严经》。倘若此僧真在隋朝便已来华译《易筋》《洗髓》二经,则译《楞严经》时至少已在一百二十岁以上了。
五、此序之文词非唐人语 (1) 。
再说,达摩曾在少林寺面壁之事,本身也是附会而成的。早期文献,如《洛阳伽蓝记》《续高僧传》均无达摩长驻少林寺或在少林面壁九年之说。唐玄宗开元十一年裴漼《嵩岳少林寺碑》才曾说达摩与弟子慧可“尝托兹山”。到北宋辑《景德传灯录》,始云达摩于后魏明帝太和十年居洛阳,后入少林寺,“面壁而坐,终日默然”,至太和十九年逝世。这是最早讲达摩在少林寺面壁的资料,也是后人说达摩面壁九年之张本。因为由太和十年至十九年,恰好九年。可是,大家忽略了:
一、太和十年,嵩山根本尚未建少林寺;少林建寺,在太和十九年。
二、太和亦非孝明帝年号,而是孝文帝。
三、所有唐代文献,如武德四年《秦王告少林寺主教》、贞观六年《发还少林寺赐田敕牒》、永淳二年《重修少林寺碑记》、开元十一年《嵩岳少林寺碑》、贞元十四年《少林寺厨库记》等,也都不曾谈及达摩面壁和少林武术与达摩之关系 (2) 。
由此可见,少林武术出于达摩、达摩在少林寺面壁九年、曾传寺僧武术或留下经典等说法,全部都出自附会依托。达摩既未于少林寺面壁,又何来传经授艺之事?此为本文第一个要辨明的问题。
第二个问题,是少林武术之内涵到底为何?
少林武技,见于史实,是因寺僧帮助李世民征王世充的缘故。原先,在大业末年,天下纷乱时,“群盗攻剽,此寺为山贼所劫,僧徒拒之”。后来李世民与王世充在洛阳对峙,王世充之侄王仁则据有少林寺附近,李世民致书寺僧,请其“擒破凶孽,廓兹净土”。寺僧响应了,率众与王军作战,而得到唐太宗的旌奖。
这时少林寺僧当然已颇有勇武,而这个光荣的历史当然也可能使少林寺僧以练武为其传统。但值得注意的是:
一、此后的唐宋金元时期,却都没有少林寺僧习武擅名的记载。因此隋唐之际少林寺僧英勇的表现,也可能是鉴于大业末年山贼曾经劫掠该寺,“纵火焚塔院,院中众宇,攸焉同灭”,所以才奋勇起来护卫自保。也就是说,斯乃一时之激发、偶然之特例,唐宋金元之间,则少林寺未必有习武之传统。
二、“十三棍僧救唐王”之类故事,固然由此衍出,但此时少林武技与佛教思想和僧家生活均无直接或间接之关系。
少林武术之盛,明确可稽者,实在于明代。具详林伯泉《中国武术史》第八章第八节,此不赘。仅强调三点:
一、当时少林武术以棍为主,少林拳之威望则不如棍,故程宗猷《少林棍法阐宗·问答篇》说:“少林棍名夜叉,乃紧那罗王之圣传,而今称为无上菩提矣,而拳犹未盛传于海内。”
二、即使是少林棍,也仍在发展中,广泛汲取各界之长处。如嘉靖四十年俞大猷路过少林,观看寺僧练棍,就说其棍法“传久而讹,其诀皆失矣”;所以挑了两位僧人来教诲,要他们“转授寺僧,以永其传”(《正气堂集·新建十方禅院碑》)。足证此时还不是“天下武术出少林”,而是少林寺广泛吸收天下武术之长以丰富其艺。棍法如此,拳法亦然。底下还会谈到这一点。
三、少林武术跟佛教扯上关系,也由此时才开始,如程宗猷所谓少林棍法乃紧那罗王所传云云,即属此类。但此类说法,仅推源于佛教传说;少林武术与佛学仍乏具体之内在关联。而且这牵合武术与佛教的工作也仍很罕见。我们只能说这时确实是有不少少林寺僧人在练武罢了。可是他们练的武术与非出家众并无太大不同。
少林非天下武学之源,乃天下武学汇聚之海,其武术本来就是吸收各界武术而成的,其拳棍同于方内之士,殊无足诧。据明末王世性《嵩游记》称他在少林寺曾见“中有为猴击者,盘旋踔跃,宛然一猴也”。这是象形拳,取拟物类,与佛教思想可说毫无关系。明代已然如此,至今当然更为严重 (3) 。
以一九九八年出版的《中国武术百科全书》所载少林各种拳法来看,少林八卦拳,“按八卦相生之数,暗藏先天无极之象”;少林十三抓,“由龙行、蛇变、凤展、猴灵、虎坐、豹头、马蹄、鹤嘴、鹰抓、牛抵、兔轻、燕抄、鸡蹬等十三趟仿生动作而成”;少林五行柔术,“模拟蛇、虎、龙、鹤、豹五种动物形象。……演练此拳,以气功为上乘,而气功之说有:日养气、月练气,气养而后气不动,气不动而后神清,神清而后进退得宜”;少林五形八法拳,“包括龙、虎、豹、鹤、蛇五种拳法和内功,主张练功修心”;连拳,据传为岳飞所创,后为少林艺。凡此等等,运用应物象形、五行、八卦、精气神诸观念构思其拳路,明显非佛家之思致,而是吸收了社会上各色拳种才形成了这样的结果。其中连拳本于岳飞、十三抓源于元代山西太原人白玉峰,更是该书业已声明了的(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一〇九~一一二页)。
此外,如上海大声图书局纂辑出版的《拳经》,《中国武术百科全书》也说是少林拳术之专集。但该书第二卷论潭腿、太祖长拳三十二图、内家张三丰内家拳、外家少林宗法等。可见“少林拳”也者,有时甚至包括了张三丰内家拳而说。什么拳都可纳入其名下,所以说少林已成天下武学汇聚之海 (4) 。
不过,把内家拳包括进少林拳中毕竟是较晚期的现象。在明末,少林拳是以刚硬著名的。所以相对于“内家拳”而有“外家拳”之称。
此一称谓,起于康熙八年黄宗羲《王征南墓志铭》。该铭说:“少林以拳勇名天下,然主于搏人,人亦得以乘之。有所谓内家者,以静制动,犯者应手即仆,故别少林为外家。”康熙十四年,黄氏子百家复撰《内家拳法说》,昌明其艺。雍正十三年,曹秉仁编《宁波府志》记张松溪与少林僧比武事,也谈到:“盖拳勇之术有二:一为外家,一为内家。外家则少林为盛,其法主于搏人而跳踉奋跃,或失之疏,故往往得为人所乘。内家则张松溪之传为正,其法主于御敌,非遇困危则不发,发则所当必靡,无隙可乘。故内家之术为尤善。”这些记载,均将少林拳与内家拳相对来说,而且认为外家不如内家。
少林拳面临这种内家拳崛起的挑战,对应之道,仍跟碰到俞大猷而发现棍法已经不行了一样,其办法就是以敌为师,采撷内家拳之长。所以后来少林拳拳经中才会论叙内家的张三丰拳法。
故总结来说,少林武技首显于唐初,以棍法为主。其拳名不甚彰,至明才渐大盛。不仅传承棍法,而且开始刻意钻研拳法,又广泛吸收社会上各种武技,故越趋成熟,此其发展之大势也。不过,也由于如此,少林拳,只是僧人习武有成而已,殊难谓其艺与佛教有何内在之关联。
三、易筋经乃道教导引内功
跟少林拳比较有关系的,反而是道教思想。这是第三个问题,关于这个问题,我想借用《易筋经》来做些说明。
一九一七年上海大声图书局另出了一种《少林拳术精义》,题达摩大师著、玉峰余问犀缮校。卷首有李靖贞观二年序、牛皋绍兴十二年序二篇。书末有天台紫凝道人宗衡作于明天启四年(一六二四年)的跋文,以及祝文澜嘉庆十年(一八〇五年)的序文。内分上下两册,内容也分为两部分:一是服气、行功、排打练习图式与说明;二是总论、内壮论、膜论、阴阳配合论、静功十段、动功十八式、神勇八段锦、神勇余功等。
这本《少林拳术精义》,其实就是《易筋经》的翻版。改成这个名称,适足以看出《易筋经》在当时人心目中的地位,认为它就代表了少林拳术之精义。
不过,清朝流传之《易筋经》也有许多不同的本子。其一体例如上。另一本载十二图式,一般又称为《易筋经十二式》,凡有韦陀献杵三式、摘星换斗式、倒拽九牛式、出爪亮翅式、九鬼拔马刀式、三盘落地式、青龙探爪式、饿虎扑食式、打躬式、掉尾势式。
这些式,其实均非攻击或御守的架势及招式,而是导引的姿势。正如另一本《易筋经》上记载的静功十段、动功十八式、神勇八段锦也都是导引势那样。
为什么少林寺的拳法秘籍却大谈导引呢?
《易筋经》篇首虽有李靖之序,但前文已说过该序乃后人伪作。牛皋之序同样出于伪造。凌廷堪说:牛序自称“宏毅将军汤阴牛皋鹤九甫序”,但牛皋为汝州鲁山人,非汤阴人,亦不字鹤九。宋代更无宏毅将军、鄂镇大元帅等官号。序中又云“徽钦北狩,泥马渡江”,然而钦宗庙号乃绍兴三十一年乃定者,序既自称作于绍兴十二年,焉能预知钦宗庙号?牛皋卒于绍兴十七年,卒时钦宗尚在。又,序谓牛皋为将,乃应岳飞之募,亦误。皋初隶田师中。序中云云,全与史传不合。徐震则考证道:牛皋序文中谈到宋高宗“泥马渡江”,斯乃小说家言,并非史实。其序自署绍兴十二年作,并藏其书于嵩山石壁中;可是绍兴十一年,宋已将河南割给金国了,牛皋又怎么可能在次年去嵩山藏书呢?类似的考辨,清周中孚《郑堂读书记》亦曾论及,可见清人即已不信其书是唐宋传下来的。现在因该书有天台紫凝道人宗衡序,故《中国武术百科全书》认为其书即宗衡所撰。
按:宗衡序文写于天启四年,然台湾“国家”图书馆(旧名“中央”图书馆)曾藏有述古堂钱遵王抄本《达摩易筋经》,即收有宗衡“后跋”。钱遵王与宗衡年代相仿,又为藏书大家,若该书迟至天启间始出,遵王不应珍重乃尔,亦不应毫无鉴识能力。故由钱遵王之抄本,可以推想题为达摩所传之《易筋经》,出现年代当在此稍前。前曾谈及程宗猷说少林本以棍法闻名,明末才努力钻研拳术。其时代在万历年间。因此,《易筋经》可能就是这个时候被造出来,用以改良少林拳法的。
其书甫出,天启崇祯间犹未大行,钱遵王、宗衡,应该都是热心的推介宣扬者。一九六八年台湾自由出版社所印《真本易筋经、秘本洗髓经合刊》,另有顺治辛丑海岱游人张月峰叙记 (5) 。萧天石《重刊易筋洗髓二经例言》复云其所据者,为蒋竹庄家藏明版本刻本。则是明末传抄刊印者已不乏其人。不过,明代已有刻本之说是可疑的,蒋竹庄藏本也不可能是明刻的。且相较于黄宗羲、黄百家对当时少林拳勇的描述,似乎《易筋经》仍在刚推广阶段,对天下传习少林拳者也尚未发生风行草偃、转移风气之作用。少林拳艺,当时仍以刚猛、搏攻、跳踉奋跃见长。
可是这种拳风在当时也正遇到空前的挑战,无论是黄宗羲的《王征南墓志铭》或曹秉仁的《宁波府志》,都提到另一种以静制动、内敛的拳术,而且评价在少林拳之上。这种内家拳术的崛起,事实上是一时风气,如太极、形意、八卦这类拳术,其后均由此风气发展而成;同时大儒颜元亦学运气术,往往“夜中坐功”,并习双刀单刀(见《颜习斋先生年谱》)。面对内家拳之崛起,少林拳遂不得不有所更革。或者说,内家拳之崛起,代表着一种时代新思潮,少林拳也在这一思潮中形成了变革。
内家拳之兴起,乃是导引运气理论与武术的结合。明末清初以前,所有武术著作都没有练气的讲法。即使是戚继光的《纪效新书》也没有这类言论。但明末清初以后,练气,却成了普遍之观点与功法。
乾隆间王宗岳(一七六三~一七九五)《太极拳论》明言使拳应“虚领顶劲,气沉丹田”。同时期苌乃周(一七二四~一七八三)《苌氏武技书》也在论拳法时大谈《中气论》《行气论》《养气论》,谓练拳者必须“练形以合外,练气以实内”“神与气合,气与身合”。一些武术名家,如康熙雍正间的甘凤池,《清史稿·甘凤池传》说甘氏“善导引术”“拳法通内外二家秘奥”;乾隆时的唐际之,《清稗类钞·技勇类》说他“能运气。运气到处,有硬块坟起如核桃,刀石不能伤”。
一些民间宗教教派,如乾隆时八卦教张百禄,据《军机处录副奏折》说其教徒“拜张百禄为师,学拳运气”“学八卦拳,并授运气口诀”;嘉庆初,天理教任四等人“学习义和拳棒”,并“运气念咒”;嘉庆八年,离卦教首领张景文教授徒众,“同教中有仅只念咒运气,学习拳棒者”,直到道光间,该教仍教徒众“每日坐功运气”。而这个教即与少林颇有关系。据《那文毅奏议》说,嘉庆间离卦教徒张洛焦,曾习金钟罩,时常来往少林寺。足证运气之说已流衍天下,且往往与宗教结合,少林亦受此风气之笼罩。故《清稗类钞》说:“少林拳法有练功术,运气于筋肉,则脉络突起,筋如坚索、肉如韧革,刀击之不能伤也。”郑板桥也说湖北魏子兆“遇少林寺僧,授以运气传神之诀。魏习之数年,周身坚硬如铁”,运气时,虽刀斧不能伤。其状大类前面所述及的唐际之。
这种重视气的新武术观,必然会将武术由形体动作、趋避腾挪、技巧姿势、力量速度,转向内部之血气运行层面,此所以称为“内家拳”。内向化,成为这个时期一种重要的趋势。
《易筋经》就是这一趋势最好的证例。它说练其功法,可使人“臂腕指掌,迥异寻常。以意努之,硬如铁石。并其指可贯牛腹,侧其掌可断牛项”(《内壮神勇》)。这种效能,非一般之勇力,而是靠气。故非外壮,而是内壮;非一般之勇力,而名为神勇。《内壮篇》说:
内与外对,壮与衰对。壮与衰较,壮可久也。内与外较,外勿略也。内壮言坚,外壮言勇,坚而能勇,是真勇也。……凡练内壮,其则有三:一曰守中道。守中者,专于积气也。……守之之法,在乎含其眼光、凝其耳韵、匀其鼻息、缄其口气、逸其身劳、锁其意驰、四肢不动、一念冥心。……守在于是,则一身之精气与神俱注于是。……二曰勿他驰想。……三曰持其充周。……气既积矣,精神血脉悉皆附之。守之不驰,揉之且久,气唯中蕴而不旁溢,气积而力自积,气充而力自周。
内壮,是靠守中积气,以达到积力之效的。其法则有三,而实仅专意守中一法(此法有操作上的下手处,也就是揉,所谓“其下手之要,妙用于揉”,详下文)。守中,以及匀鼻息、缄口气、镇意驰、一念冥心等,谁都看得出来这乃是道家功夫。所以此处讲精气神,《总论》更申言易道与阴阳二气之运,把“易筋”之“易”推原其义到《易经》上去:
其所言易筋者,易之为言大矣哉!易乃阴阳之道也,易即变化之易也。易之变化,虽存乎阴阳,而阴阳之变化,实有存乎人。……人勿为阴阳所罗,以血气之躯,而易为金石之体。
这是教人要掌握阴阳(所谓“阴阳为人握也”)。掌握之法,除了上文所说的守中积气之外,还有采咽阴阳与配合阴阳之法。采咽阴阳,见《采精华法》,云:“太阳之精、太阴之华,二气交融,化生万物。古人善采咽者,久久皆仙。”这是道教服气之法,亦甚显然。配合阴阳,则见《配合阴阳法》。说人身为小阴阳,“凡人身中其阳衰者,多患痿弱虚惫之疾,宜用童子少妇,依法揉之。盖以女子外阴而内阳,借取其阳,以助我之衰”,反之亦然。此乃阴阳调济之义。
也就是说,《易筋经》主张内壮、追求神勇,提出来的方法则是守中积气、吸日月之气、借别人之气等。整个拳术的理论完全没有谈到搏击的招式技法,而是内向化地教人掌握阴阳气运,涵养精气神,以转弱为强、变靡为壮。这与戚继光《纪效新书》、程宗猷《少林棍法阐宗》、任伯言《白打要谱》等嘉靖万历间武术书实有完全不同的论述取向。
而这种路向跟道家道教的关系,则是相当明显的。除了讲《易经》、讲阴阳气运、讲修炼、讲炼气、讲守中、讲采咽、讲阴阳配补之外,它还有《外壮神功八段锦》,是直接采用道教导引术的。
八段锦之名,始见于南宋洪迈《夷坚乙志》卷九。云政和七年起居郎李似矩“以夜半时起坐,嘘吸按摩,行所谓八段锦”。曾慥《道枢》卷三五“众妙编”更详述其法。《易筋经》所讲的,其实也就是同一套功法 (6) 。
这样子结合着道教导引运气之法以改良少林拳,而托名于达摩的著作,在天启间面世之后,配合着整个内家拳或拳术内向化的潮流,事实上对少林僧人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少林寺逐渐便接受了它。
何以知道呢?据王祖源《内功图说》云,咸丰四年,他随兄长住在陕西时,认识了力士周斌,三人同至少林寺,在寺中住了三个月,得少林《内功图》与《枪棒谱》而归。枪棒谱,其实是少林寺的老东西;内功图,就是新玩意儿了,其内容包含十二段锦总诀及图说,神仙起居法,内功图说与五脏病因,易筋经十二图诀,却病延年法,等等。这是少林寺已吸收了《易筋经》的铁证。
十二段锦与八段锦基本上是同一套东西,乾隆三十六年徐文弼编《寿世传真》八卷,既录了八段杂锦歌,又扩充为十二段锦,同时还有《修养宜行内功》一卷,述调息与小周天功法(含静坐、内视、叩齿、漱津、运气于任督二脉等)。少林内功图的“内功”之说,远昉《易筋经》,近采《寿世传真》,是再清楚不过的。后来,光绪二十一年周述官编《增演易筋洗髓内功图说》,就干脆并用了“易筋”与“内功”两词 (7) 。
四、援道入佛的新典范
采用了《易筋经》,而开始讲究内功的少林拳,正是因为如此,才能把张三丰内家拳也包括进少林拳谱系中来,甚至造出张三丰源出少林的传说。内家拳所创的点穴法(见《王征南墓志铭》),认穴本同于医家之铜人法,结果也竟形成了《少林铜人簿》一类讲法,仿佛其技即源出于少林,实在是历史上极饶兴味的发展 (8) 。
不过,铜人之说,《易筋经》卷下《玉环穴说》有载:“《玉录识余》云:铜人针灸图,载脏腑一身俞穴有玉环,余不知玉环是何物。张紫阳《玉清金华秘文》论神仙结丹处,曰心下肾上、脾左肝右,生门在前,密户居后,其连如环,其白如绵,方圆径寸,密裹一身之精粹,此即玉环。”则是尚不言点穴,亦不采铜人针灸图之说。此即可见《易筋经》虽谈内功,虽用导引法,其说终究与内家拳术不同。此处征引张紫阳丹法,下文又谈呼吸吐纳、存想、咽津等,但事实上道教讲这些,是要人养结内丹、修真登仙。《易筋经》虽用其法,却并不是要让人成仙。所以说它也与道教功法不甚相同。
这个分别,就像《易筋经》讲内功、论内壮、说积气,方向上固然与内家拳相同,都呈现着内向化的性质;但把它拿来跟太极八卦形意之类拳法相较,立刻便会发现它们仍旧不一样。
《易筋经》所要达到的,乃是刚的效果。它所谓的“神勇”,比一般的刚猛勇力更勇,“并指可贯牛腹,侧掌可断牛项,擎拳可擘虎胸”;“吾腹,乃以木石铁椎,令壮汉击之,若罔知焉”(海岱游人《叙记》);“绵弱之身,可以立成铁石”;“以血肉之躯,而易为金石之体”(《总论》)。内家拳则比较强调柔,因此多说松、虚、静、用意不用力、气沉丹田等。因此,我们可以推测《易筋经》是少林武者依少林拳之基本特性(刚猛),从内向化的思路上去采撷道教功法而成的,所以与内家拳、道教均有所差异。
这是目标、性质方面的不同。在具体功法方面,它也不纯用导引。而是以药洗、服食、揉打来配合意守养气。
所谓药洗,是用汤药来洗身体,帮助筋骨坚实。服药与揉打则一内一外,所谓“外资于揉,内资于药”。揉,即按摩之法,以揉按心脐之间为主。心脐间的膜,不容易揉按到,则用杵捣槌打。详见其《膜论》《揉法》诸篇。这种揉法及对筋膜的解说,亦是道教所无的。“般剌密谛”对此亦特加按语解说云:
易筋以练膜为先,练膜以炼气为主。然此膜人多不识,不可为脂膜之膜,乃筋膜之膜也。脂膜,腔空中物也。筋膜,骨外物也。筋则联络肢骸,膜则包贴骸骨。筋与膜较,膜软于筋。肉与膜较,膜劲于肉。膜居肉之内、骨之外,包骨衬肉之物也。其状若此。行此功者,必使气串于膜间,护其骨、壮其筋,合为一体,乃曰全功。
这才是《易筋经》独特的功法与见解 (9) 。在此之前,东晋已传《天竺国按摩法》,见《太清道林摄生论》《正一法文修真要旨》《备急千金要方》《云笈七签》《遵生八笺》等书中,共十八式。又有婆罗门导引法,辑入王仲丘《摄生纂录》中,凡十二节。其中都有捶打的方法,但前者仅谈到“以手反捶背上”,后者只说要“两手交捶膊并连臂,反捶背上连腰脚”,没有像《易筋经》这种按揉捣打之法,更没有筋膜说。不过,我遍考了道教所有导引法门,均无捶打者,故也许可以说打为天竺按摩导引法之特色,而《易筋经》就是发展了这个特色 (10) 。
按摩捶打,是揉按、杵捣、槌打,渐次加重的。木杆木槌之外,尚要辅以石袋石杵、木杵木槌,用于有肉处。骨缝间,则用石袋石杵。它与道教运气法不同之处,在于道教主要靠存想,以意运气,让气流走于任督二脉。它不是如此。而是在揉打时,意注于揉打之处。所以揉打至何处,意与气也就到了那个地方。先揉于前身心下脐上,“功至二百日,前胸气满,任脉充盈;则宜运入脊后,以充督脉”。共行功十二个月。
按月行功,是宋代发展出来的导引法,相传出于陈抟。《四库全书·道家类存目》称此为“按节行功法”,指它依照着气节时令来行功,明朝颇为流行。《遵生八笺》《三才图会》《保生心鉴》均曾载入,罗洪先《万寿仙书》称为《四时坐功却病图诀》。《易筋经》沿用了这种按月行功的观念,所以内中有《初月行功法》《二月行功法》《三月行功法》《四月行功法》《五六七八月行功法》《九十十一十二月行功法》六篇。
经此十二月行功并服药洗药之后,神功已成,气满于内,但还有两事须要补充:
第一件事,揉打积气,只在前胸后臂,故气仅充于身体上,还不能把气运到手上,所以接着要练手。怎么练呢?一是仍用揉打之法,用石袋从肩头往下打,直至小指尖再用手搓揉;二是也用药洗;三是药洗后加以锻炼。先努气生力,然后用黑豆绿豆拌在斗中,用手去插,以磨砺其筋骨皮肤,类似后世练铁砂掌之法。
第二件事,是要学习贾力运力的姿势和方法。全身积气,殆如水库蓄水,水既蓄满,便须学怎么行水用水,此所以又有《贾力运力势法》篇。
此类势法,其实就是八段锦十二段锦之类导引动功,也有些版本称之为“易筋经十二式”,但它说这是佛家功法:
此功昉自禅门,以禅定为主。将欲行持,先须闭目冥心,握固神思,屏去纷扰,澄心调息。至神气凝定,然后依次如式行之。必以神贯意注,毋得徒具其形。若心君妄动、神散意驰,便为徒劳其形而弗获实效。初练动式,必心力兼到。
早先所有动功导引八段锦十二段锦廿四式之类,均只说明动的姿势,很少强调心的修养,这则是一个特例。后来徐文弼《寿世传真》及王祖源传出的《内功图说》皆沿袭之,以十二段锦的第一式为“闭目冥心坐,握固静思神”。
它把澄心解释为禅定功夫,并认为除了在练八段锦时要用此功夫外,一切行功均以此为基本,是它理论上一大特色。故“般剌密谛”在《内壮论》之后又特加识语谓:
人之初生,本来原善,若为情欲杂念分去,则本来面目一切抹倒。又为眼耳鼻舌身意分损,灵台蔽其慧性,以致不能悟道。所以达摩大师,面壁少林九载者,是不纵耳目之欲也。耳目不为欲纵,猿马自被锁缚矣。……此篇乃达摩佛祖心印先基,其法在“守中”一句,其用在“含其眼光”七句。
守中,就是“一念冥心,先存想其中道,后绝诸妄念,渐至如一不动”。含其眼光等七句,指闭眼、凝耳、匀鼻、缄口、逸身、锁意、四肢不动、一念冥心。讲的还是澄心静虑的功夫。它以此为禅定,乃是援道以入佛,希望达成一种综合佛理与道术的新架构。后来佛门接受此经,且将之视为佛门武术宗源,亦因它具有这种援道以入佛的形态。
五、仙佛武学的路向与疑难
《易筋经》在明末少林拳发展的关键时刻,吸收了道教的气运学说,讲呼吸吐纳、守中积气、采咽阴阳、修炼导引,形成了一套配合少林刚猛拳风的内壮理论与内功功法,当然很快就奠定了它的典范地位。
但这种融合事实上是强水火于一冶,非常困难。《易筋经》也未能达致完美融会之境地,其理论与功法均有不少破绽。
先说功法。《易筋经》吸收道教功法时,混采了好几种不同的路数,例如守中积气是一种,服咽日月精华的服气论又是一种,二者并不相同,经文兼取之,何者为正、何者为辅?守中固然可解释为禅定,服食日月精华又与佛教思想何干?此即为其疏漏之处。
《易筋经》各本又多有《内运入火候歌》《行功要诀》。此纯是内丹法,又与服气论、积气论迥异。重点在于“颠倒阴阳,更转互属”,添水返火、运用铅气。且行功只在子午,要以河车逆运坎水上昆仑,共运三十六度,企求五气朝元。若用此法,则大谈服食日月精华、揉打搓洗,便归辞费。抽添水火、气贯泥丸,又与内壮神勇有何关联?《易筋经》兼收并蓄,而不知实自陷于左支右绌也。
又,道教丹法中是有歧途、有旁门的。所以道教炼丹之士称好的炼丹法为金丹大道;不好的丹法,例如借助性交与采阴补阳者,便被称为泥水丹法。《易筋经》援用了道教炼丹术,却对此无力检别,只说功夫若成之后,“修身坚壮,不畏饥寒,房战取胜,泥水采珠,犹小用耳。修仙成佛,要不外是”(《易筋经意篇》)。它认为这只是功夫高下之分,殊不知修仙之法与阴阳采战乃是两条路,功夫并不相同。古修房中术者,固然有以性交为登仙秘径者,但炼内丹之法,大兴于宋元,尤其北派全真教均为出家道士,焉能以阴阳采补或房中征战为说?故内丹家说龙虎交媾、阴阳配合,主要乃是以一身内气而说。即使是东派男女双修,亦与房战采补者不同。《易筋经》不知此中分判,误为一谈,可谓大谬。
不仅如此,《易筋经》因正面肯定房战采珠之功效,竟发展出了锻炼阳具之法。教人攒、挣、搓、拍睾丸;咽、摔、握、洗、束、养阳具。洗,指用药水烫洗。束,指用软帛束之勿屈。练之久久,阳物便刚强了,“虽木石铁锤亦无所惴”(《下部行功法》)。海岱游人说在长白山曾逢一西羌人即曾习此功夫,可以“以长绳系睾丸,缀以牛车之轮,曳轮而走,若驰也”。现今市井间有号称全真气功之“九九神功”,练的就是这类系睾丸、吊阴茎的功夫。这种功夫跟武术有什么关系?无非乞求增强性能力罢了!故《易筋经》以此自诩:“以之鏖战,应无敌手。以之延嗣,必种元胎。吾不知天地间更有何乐大于是法者!”“设欲鏖战,则闭气存神,按队行兵,自能无敌。若于应用之时,加吞吐呼吸之功,更精神百倍,气力不衰,昼夜不寝、数日不食,亦无碍矣。”
它如此沾沾自喜其壮阳神效,是否恰当呢?若真是达摩传经,授予少林寺僧,当然不会谈这一套,也用不着这一套。且这种功法中显示的性态度,是以性为天地间之至乐,以昼夜不寝不食地性交为乐事,更非僧人习武者所宜有。所以像这些地方,明显的是为它所吸收的道教功法所误,不及检别,因而误入歧途 (11) 。
经中功法其他妄谬之处,颇与此有关,如《无敌神功密法》教人“两脚盘坐身项直,双手捧托肾囊前。……此段为运气到茎卵功夫”。宣统三年梁子瑜刊全图《易筋经》则引高子曰:“握固二字,人多不考,岂特闭目见自己之目、冥心见自己之心哉?趺坐时,当以左脚后跟曲顶肾茎跟下处,不令精窍泄云耳。”此皆妄谈,乃读丘处机《大丹直指》而误者。
形成这类混淆与错误,或许也不能归咎于古人造作经论时思虑欠周,而应考虑其时代风气。宋元以来之道教丹法,本来就有三教糅合的性质;以长生为命功,以释家明心见性为性功,而讲性命双修,更是普遍。故往往仙佛合言,混无生宗旨与长生久视于一炉。《易筋经》就显示了这种理路。《内运周天火候歌》说:
易筋经,炼气诀。……定气凝神锁心猿,两手插抱趺足坐,识得先天太极初,此处辨识生身路。冥目调息万缘定,念念俱无归净土。……此是神仙真口诀,君须牢记易筋经。
既归净土,又成神仙,口气与《易筋经意篇》说“修仙成佛,要不外是”相同,都是仙佛合说。而在实际功法操作中,则是以修仙为成佛的。
此种形态,自宋以来已渐形成,至明末而大盛。如颜元就批评他家乡“万历末年添出个黄天道”“仙佛参杂之教也”“似仙家吐纳采炼之术,却又说受胎为目连僧,口中念佛”(《四存编·存人编》)。黄天道,亦以炼成金刚不坏之体,撞出轮回为说;也每日三次参拜日月;也主张双修法,均与《易筋经》有相同之处。同在天启年间的道教伍柳派伍冲虚所著《内炼金丹心法》,成于一六二二年,增注本刊于崇祯十二年,改名《天仙正理直论增注》,更是说:“天仙,佛之至者也。”其弟子柳华阳《金仙证论·禅机赋第十三》则云:“恐后世学禅者不明佛之正法,反谓吾非禅道,故留此以为凭证耳。”也以仙佛合宗自命。《易筋经》处此时会,援道入佛,欲修命以成佛,也是可以理解的 (12) 。
此外,我们在前面曾经谈过,明清朝时期一些民间教派常习武练气。这些民间教派,都是混糅三教义理而成的,直至晚清均是如此。如道光年间,扬州“周星垣,号太谷,能练气辟谷……遨游士商大夫间,多心乐而口讳之,积中师事久,颇得其术,太谷门徒寝盛”(《山东军兴纪略》卷二十一《黄崖教匪》)。“宿州张义法者,从永城魏中沅学弹花、织布两歌,皆邪教之隐语。又令盘膝静坐,名为‘坐莲花’;两手捧腹,名为‘捧太极’;一日三次,默诵咒语,名为‘三省功夫’”(《金壶七墨》浪墨卷四《教匪遗孽》)。光绪年间,“霸州城西鱼津窝村,有……密密还乡道教门,即白莲教门也。该教宗旨,恭敬孔子、老君、佛,吃长斋。……日日坐功运气,望死后往西方乐土,成仙作祖”(《拳时北京教友致命》卷八,北京救世堂一九二〇年刻本)。又光绪间,有“一灶香”教。该教创于明末,“以敬佛为宗旨,不杀生,不害命,吃长斋,焚香,日日坐功运气,其经向望死后脱下皮囊,往西天成仙作祖,为乐境也”。
这些教门,有两方面与《易筋经》关系密切:一是它们都属于混淆佛道,甚或混糅三教之世俗宗教形态,其教义取便流俗信从,故理论都不严密,也不深刻。错谬之处,往往而有。即使不错,理境也不高。《易筋经》也有这种现象,重在可以实用奉行,而非造论之幽玄精密。
其次,这些教派,常被官方或正统人士定义为“邪教”。除了教义未尽正宗之外,这些教派动辄舞拳弄棍、练气习武也是一个极普遍且重要的因素。因此,它呈现的是一种宗教、炼气、习武混合的状态。而《易筋经》所显示的,也就是这个样子。假若我们记得“火烧少林寺”的传说,则这种类似性就更为有趣了。
少林寺在清朝事实上并未被火烧掉。但那是历史上的事。在武术界,少林涉及天地会反清复明大业、少林寺被烧、少林五祖逃出、分别创立洪拳等等,则是各门派心目中传承已久之另一事实。这些武术派别,奉达摩为祖师,谓其艺皆传自少林,似乎也不能说他们都是神经病,明明没有的事还相信得如此诚笃,明明没有的人物偏要供来做祖宗。假若《易筋经》跟那些民间宗教一样,也有一个教团,用这样的功法来教其教民,将宗教、习武、练气合而为一,以致传其艺者均自称少林门徒,以致朝廷忌惮而剿灭之,不是也很有可能吗?不是比说练武的都是神经病更合理吗?只不过,这个名唤少林的教团,未必即是嵩山那座少林寺。我们看这些故事,均自称为南少林;包括叙述达摩授艺的部分。如尊我斋主人编《少林拳术秘诀》云“少林技击,以五拳为上乘。……五拳之法,传自梁时之达摩禅师。达摩师由北南来”,亦谓达摩是到南方授拳,岂不分明告诉别人:此少林非彼少林,此达摩非彼达摩吗?达摩,释典通作“达磨”,此则皆称“达摩”,也有暗示畛域区隔之意。
这是一种推测。另一种可能性的考虑,则是从明末另一本拳经觅线索。那就是乾隆四十九年(一七八四年)曹焕斗整理出版的《拳经拳法备要》。
此书实为两书。《拳经》为张孔昭撰,《拳法备要》则系曹氏自著 (13) 。张氏约为康熙时期人,其谱中有“少林寺玄机和尚传授身法图”,似其法本诸少林,后来张鸣鸮、张孔昭等转益多师,又颇有自得之处,固已迥非玄机和尚传授之原貌,但渊源本于少林,应是确实不诬的。据其所述,则明末少林寺拳勇已著盛名,亦有传授,流布四方,所以《拳经》中已出现“拳法之由来本于少林寺”之说。把宋太祖长拳、温家七十二行拳、三十六合锁、二十四弃探马、八闪番、十二短、李半天之腿、鹰爪王之拿、张敬伯之打,统统溯源于少林。这些武术,其实均为《纪效新书》上的记载。可是在戚继光的叙述中,它们是跟少林寺棍法齐名的,并非源出少林。可见明末清初,少林拳勇声名渐著之后,少林徒众张大其说,高自标置,自居为武术宗祖,把各家武术都讲成出自少林,已成为一种风气。
而事实上,广泛吸收各界长处,才是此刻少林拳发展的真相。例如《拳经拳法备要》中有醉八仙拳,号称“此乃拳家之祖,从此化出”。佛教少林拳法,缘何而取义于醉八仙?僧家戒酒,又不奉八仙,此类拳法,自是汲取自异教而来。拳法中又有“走盘太极八步全图”,又讲阴阳、刚柔、借力、偷力,此均与佛理无涉,而是近于道家的理论,与其拳法有醉八仙相似。
此书亦已提到气的问题,《提劲运用之法》云:“大凡运劲之法在乎气,而气之虚实全凭小腹下运之。盖周身运量,气为之先。若气不在小腹而在上胸,此上实下虚。”把力量归原于气,气力则要由腰转出。另有《气法指要》云:
紧闭牙关口莫开,口开气泄力何来?须知存气常充腹,煞手休将气放怀。回转翻身轻展动,灌通筋骨壮形骸,终朝练习常如是,体质坚牢胜铁胎。
这种气法,便很像《易筋经》所述导引法。足证少林拳法在明末清初确是朝结合气论、道教思想、道教导引法之方向发展的。佛、道、武,混而为一。这也是一种“三教合一”,只不过,含有不少混淆与疑难,不可不辨。
六、易筋经的流传与误解
《易筋》《洗髓》二经,武学界仰若泰山北斗,传习者多,深自秘惜者尤夥,影响至为可观。但传习诵法者,或不知其来历,或不明其功法之底蕴,或不辨其谬,更勿能审其于武术史思想史之意义,矜习遗编,诧为奇术,聊资稗贩而已。
以民国十八年张庆霖所著《练气行功秘诀内外篇》考之。其书金一明序,谓其为少林衣钵,推崇曰:“练易筋者,不能比其神;练洗髓者,不能知其妙。”作者张庆霖本人亦于内篇第十一章《气功歌诀秘抄》,亦即全书结尾处,抄录《内运火候篇》《无始钟气篇》《四大假合篇》《凡圣同归篇》《物我一致篇》《六六还原篇》,然后说:“本歌诀已极气功之能事,酣畅淋漓,毫无所讳。其法与《易筋》《洗髓》两篇大同小异。至其道,则又高出《洗》《易》万万也。是均在有缘学者熟烂于胸中揣摩之矣。”又说:“易筋经《洗髓》诀,蒋竹庄家藏刻本中有,但不及涵芬楼手抄秘籍录中之详而雅。至本诀则为秘抄,从未见刊行过。”
其实这六篇歌诀,第一篇即在《易筋经》中;其余五篇,则为《洗髓经》之文字。张氏谓其“从未刊行过”,又夸称其法高出两经万万,真乃天大之笑话。蒋竹庄家藏本,便录有此数篇歌诀全文,张氏盖根本未曾寓目。涵芬楼秘籍抄本,则确实较蒋藏本篇“详”,但所多出来的,乃是《退火法》及《服药十锦丸》《五生丸法》《五成丸法》《十全丸法》《便方》《平起服法》《平起洗法》等药方,又何尝“详而雅”?此即可见张氏大言欺人,非于《易筋》《洗髓》两书毫无所悉,即是阴窃其说,复张扬谓能胜于二经,以惊俗耳、以骇俗目也。
此书有段祺瑞、金一明序。段氏非此道中人,或不娴仙佛武术之事,金一明则为武术大行家,曾著《中国技击精华》《武当拳术》《武当三十二式长拳》《练功秘诀》等书,乃竟随声附和,不知张氏此书不仅所抄录者即为两经之歌诀,其所述功法亦衍两经之绪,诚可怪叹!
又,宣统三年梁士贤辑刊《全图易筋经》,仅录第一套十二式、第二套五式、第三套五式,共二十二式。附青莱真人八段锦坐功图八式、陈抟功图二式。则是只以八段锦视《易筋经》,可谓管中窥豹,未见全貌。
萧天石《重刊易筋洗髓二经例言》则说二经“为学佛坐禅之基先功夫”“洗髓之于禅定,尤为重要,由此而入,方是坦途”。殊不知依二经之意,易筋洗髓均须运用禅定功夫。故非二者为学佛坐禅之基先功夫,乃禅定为其入门之坦途。萧氏恰好说倒了。
萧氏此刊,又自认其《洗髓经》系乾隆间排印本,且谓“经前并有慧可序;后有跋,系月庵超昱绪欣据内典翻译。全部《易筋经》亦系据原本天竺文翻译”。凡此,亦均为误说。两经皆无梵文本,亦不在《大藏经》内。慧可序、月庵跋,也均为伪托。凌廷堪考证谓:慧可序云“初至陕西敦煌”,后魏时敦煌焉有陕西之称(《校礼堂文集》卷廿五)?《易筋经》乾隆间只有抄本,《洗髓经》时代更晚,是依附《易筋经》而造者,幻中出幻,乾隆间岂能遂有刻本?故此亦皆大言欺人而不识刊印之源流者也。书中又附所谓“易筋甩手功真传”,云出道教《青城秘录》等书。
按:将此类功法与《易筋经》合刊,固足以供读者参证,使知《易筋经》与道教养生功法之关联;然甩手仅为养生之用,与《易筋经》之为武技内壮者功用殊途,恐不宜牵合。至于练易筋功时,“须绝对断绝房事。……期满后,亦以少亲房帏为上,能行而不漏者亦然”云云,以此悬为厉禁,而实乏根据,经中毫无证案,乃萧氏虚声恫吓以增人信此功法耳。
蔡雨良另由栖霞山老道处得一两经合抄本,一九八一年由台湾真善美出版社印出。较萧刊本多《推演易筋洗髓内功图说》《增广易筋洗髓内功图说》《易筋洗髓支流汇纂》《内外功集成》。易筋之学,流脉颇可考见,可谓洋洋大观,裨益学林,不为无功。但刊印其书,旨在“发扬仙学”,提供给“有志性命双修者”研究,则误矣。《易筋经》本来乃是吸收道教导引运气炼丹之说,以发展武勇搏击之术;此则遽以其言导引运气炼丹,而奉之以为成仙养生秘谱矣,岂不谬哉!
武术界所传,别有五台山灵空禅师《全图练软硬功秘诀大全》一种。凡总论、练软硬功秘诀、练功印证录、练功治伤秘方四章。所指软功,乃朱砂掌一指禅之类;硬功,乃金钟罩铁布衫之类。其法实均由《易筋经》所述搓揉、药洗、努气生力、以手插豆之法发展而来。其用药洗手之药方亦然。第一章第六节并述《涵虚禅师练功学技谈》,可知该书所论功法与少林《易筋经》肸向相通,渊源正不可掩。但区分武功为内外两类,云:“内功主练气,趺坐习静,与道家之导引术约略相似。外功主练力。”则是将内外打为两截,非以内功为筋骨力量之助。又述练外功之法,为“先练皮肉,次则练筋骨。皮肉筋骨既坚实,更进而练习个部之实力,实力既充,然后更进而练习运行气力之法。练皮肉,用搓摩之法;练筋骨,用八段锦;练各部气力,用努气生力法,兼用石锁铁杠等器械之助,均与《易筋经》同,然次序颠倒了。《易筋经》是以气为主,充气于内,以壮筋膜血骨,再练皮肉。灵空禅师此法,则有外无内,虽衍《易筋》之绪,而实失其真传 (14) 。
也就是说,《易筋》《洗髓》,地位虽高,真赏殆罕。无论仙学抑或武学,承流接响者固不乏人,但误解既多,或虚饰而增华,或变本而加厉,或源远而歧,或流别而分,殊难使人明其来历、知其底蕴,于明清之际佛、道、武学参合之迹,尤难考案,故本文粗发其凡,以俾考览。
(1) 见徐震《国技论略》上编《辨伪》中《易筋洗髓经不出于达摩》《辫少林拳术秘诀言师授渊源时代之误》二节(一九七五年,华联出版社重印本)。又唐豪《少林武当考》上编第五节《达磨与易筋经》,一九八三年,华联出版社重印。
(2) 另参林伯泉《中国武术史》第五章第八节,一九九六年,五洲出版社。
(3) 象形拳,又称仿生拳,意谓模仿生物而成。其中猴拳起源甚早,《纪效新书》已云:“古今拳家,宋太祖有三十二式长拳,又有六步拳、猴拳、囮拳,名式各有所称,而实大同小异。”曹焕斗《拳经拳法备要》也有站步式,注云:“亦名疯魔步,猴拳从此化”;铁拐李颠桩式,注云“醉步此中生出,猴拳亦从此生出”。两者对勘,可知猴拳流传已久,而少林拳法中亦颇重视猴拳,其法则以颠醉佯狂之步法为之。然而,后世所谓少林五拳,却是龙、虎、豹、蛇、鹤,见尊我斋主人编《少林拳术秘诀》,一九八四年,华联出版社重印本。此盖猴拳在少林宗派中渐失其传,而亦可证明少林五拳之说属于后世之附会。
(4) 尊我斋主人所编《少林拳术秘诀》,亦以少林武术为“柔术”“气功”。此即其书晚出之证。
(5) 海岱游人叙记,一本题为元中统五年,见前注引唐范生书。
(6) 八段锦,有繁有简、有坐有动,详马济人《道教与气功》,一九九七,文津出版社,第三章十五至十九节。
(7) 《少林拳术秘诀》将此八段锦十二式扩充为十八式,称为“达摩所传十八罗汉手”。该书并未引用《易筋经》,但这显然由《易筋经》来。
(8) 点穴法创自内家拳师,且与道流渊源深厚,后来少林才传习其技,另见前注所引徐震书上编《存疑》。
(9) 论膜,极为特殊,后世少林拳术亦无承续其说者,仅《杨氏太极拳老谱》附录有《太极膜脉筋六解》一篇。其中说:“膜若节之,血不周流。脉若拿之,气难行走。筋若抓之,身无主地。”“抓膜节之半死,申脉拿之似亡,单筋抓之劲断。”此似即与《易筋经》所言有关。该谱另有《太极力气解》云:“气走于膜、络、筋、脉。力出于血、肉、皮、骨。故有力者皆外壮于皮骨,形也。有气者是内壮于筋脉,象也。”与《易筋经》内壮的讲法也显然是有关系的。
(10) 《杨氏太极拳老谱·太极字字解》将按、揉、摩、捶、打诸法,由练功之法,转为技击之法,云:“挫、揉、捶、打于人于己,按、摩、推、拿于己于人,开、合、升、降于己于人,此十二字皆用手也。”按摩捶打于己,就是练功之法,施之于人则是技击之术。此显然也是由《易筋经》所述按摩捶打之法引申变化而来。同理,《太极空结挫揉论》说“有挫空,挫结;有揉空、揉结之辨。……揉空者,则力分矣。揉结者,则力隅矣。若结揉挫,则气力反,空揉挫则气力败”,等等,也是把揉法之用转为搏击之术。太极拳法本以掤、捋、挤、按、采、挒、肘、靠为之,初无揉法;抓筋膜,闭六脉,亦非拳式中本有之义,故此均应为吸收自《易筋经》之说。世之论太极拳者,惜尚未考焉。
(11) 自由出版社所刊萧天石编《真本易筋经秘本洗髓经合刊》即删去有关下部行功法的部分,谓其易流于房中采战,恐系后世重双修法之房中家所羼入。
(12) 为道家功法者,应推苌乃周《苌氏武技书》,次则为王宗岳《太极拳论》。但王氏之说与道教丹法无关,苌氏《中气说》则明白指出:“中气者即仙经所谓元阳,此气即先天真乙之气。文炼之则内丹,武炼之则为外丹。”
(13) 此书作者,各家考证,见解不尽相同。罗振常认为全都是曹焕斗作。唐豪认为一部分为张鸣鸮编,一部分为张孔昭或其门弟子所作。我的看法,则与他们不同。
(14) 周述官《增演易筋洗髓内功图说》十八卷,作于光绪二十一年,刊于民国十九年,卷帙最多,体例亦较特殊。其特点有三:
一、将《易筋》《洗髓》合为一体,认为两者相辅相成,不可拆分。
二、两经合论之后,他将《易筋》视为外壮功夫,谓《洗髓》为养心功夫。而所述功法,实偏于内养炼丹,已非武术神勇之技。
三、他非常强调三教合一。是所有《易筋经》中唯一讲三教合一的,不止为仙佛合论而已。周氏之术,据他说传自少林静一空悟法师。一九九一年北京科学技术出版社王敬等人编《中国古代密传气功》曾将此书重排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