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尼日利亚是世界上宗教参与度最高的国家之一?
这件事有一些数字背书——在Pew的全球宗教调查里,尼日利亚一直在"宗教在你生活中是否非常重要"这个问题上排名最前列,通常超过90%的受访者回答"非常重要",远高于美国(约50%),更不用说西欧(普遍在20%以下)。在每周参加宗教活动的频率上,尼日利亚也是全球最高的国家之一。这是一个几乎全民宗教化的社会,而且这个宗教化是真实的、日常的、影响生活每一个层面的,不是名义上的。
为什么?这个问题需要从几个不同的层面来回答,而且这些层面互相交织。
第一层是历史层。尼日利亚的宗教版图是几个历史进程叠加的结果。北部的穆斯林化是一个跨越几个世纪的过程,通过跨撒哈拉贸易路线从北非传入,在19世纪初被Sokoto Caliphate的圣战进一步巩固,形成了一个以哈乌萨-富拉尼人为主的伊斯兰核心区。南部的基督教化是19世纪到20世纪初英国殖民和欧美传教士共同作用的结果,圣公会、天主教、长老会在不同的地区扎根。中部带是这两种传播的边界,既是地理边界也是冲突边界。所以尼日利亚的宗教不是后来"加上去"的,它是这个国家本身的构成方式——尼日利亚作为一个政治实体的形成,从一开始就是叠在宗教版图之上的。一个尼日利亚人的宗教身份不是私人选择,是他出生地、家族、族群、政治位置的总和,他不可能"没有宗教"或者"不在乎宗教",因为这等于不在乎自己是谁。
第二层是国家失能层,这是我觉得最关键的一层。一个社会的宗教参与度和这个社会的国家能力之间有一种反比关系——国家能提供的越少,宗教就越重要。这不是说有钱的国家就不信教(美国是反例),而是说当国家无法提供安全、医疗、教育、就业、社会福利时,宗教组织会进来填补这个真空,而宗教组织一旦成为这些功能的主要提供者,它就不再是一个"信仰选择",而是生活的基础设施。
尼日利亚的国家在大部分尼日利亚人的生活里几乎是缺席的。生病了,公立医院没有药,你去教会的诊所或者清真寺组织的医疗站。孩子要上学,公立学校师资稀缺,你送他去教会学校或者伊斯兰学校。失业了,没有失业救济,你去教会的互助网络寻找工作机会。家里有事要办,你不去政府部门(他们要贿赂),你去找你的牧师或者伊玛目。婚丧嫁娶、纠纷调解、社区支持、心理慰藉——所有这些在一个有效国家里由政府或者世俗机构提供的服务,在尼日利亚都由宗教组织提供。这种状态下,宗教不是一个"业余信仰",它是一个人接入社会的主要渠道。
这一点对理解尼日利亚的宗教非常关键:一个尼日利亚人每周日去教堂或者每周五去清真寺,他做的事情远不止"礼拜"。他在那里见到他的社会网络,他在那里听到工作机会,他在那里获得遇到困难时可以求助的对象,他在那里让自己的孩子被这个共同体记住和保护。离开宗教就是离开社会,而这是绝大多数人不敢承担的风险。
第三层是生活的不确定性层。尼日利亚是一个生活极其不确定的地方。经济崩溃、货币贬值、暴力冲突、犯罪、疾病、失业——这些都不是抽象的可能性,是具体的、随时可能发生在你身上的事件。一个人在这样的环境里需要某种让生活变得可承受的解释框架,而宗教提供这种框架的能力是任何世俗哲学都无法匹敌的。当你的孩子因为一场没钱治的病死了,世俗的解释("基础医疗系统失灵""贫困的代际传递")是真的,但是无法被一个母亲承受;宗教的解释("上帝接走了他""真主有他的安排")是不是真的可以争论,但它在这一刻是这个母亲能够继续活下去的唯一支撑。这不是宗教的"虚假慰藉",这是宗教的真实功能——把无法承受的痛苦转化为可以承受的形式。
在一个低风险、高保障的社会里,这个功能不那么重要,因为大部分痛苦在它达到不可承受之前就被社会安全网接住了。在一个高风险、低保障的社会里,这个功能是不可替代的。尼日利亚是后者,极致的后者。
第四层是宗教市场的活力。尼日利亚的宗教不是一种沉闷的、机构化的、和日常生活脱节的传统宗教。它是一个极其活跃的、不断创新的、充满竞争的宗教市场。尼日利亚的五旬节派(Pentecostalism)是过去几十年全球宗教里最有活力的现象之一,那些"成功神学"(Prosperity Gospel)的教会——T.B. Joshua、Enoch Adeboye、David Oyedepo这些"超级牧师"领导的教会——动员了数百万信徒,建立了媒体帝国,影响了政治。这些不是死气沉沉的传统教会,它们是充满音乐、舞蹈、表演、奇迹叙事、即时回应的高强度精神体验空间。
这种宗教市场的活力本身就是高参与度的原因之一。它不要求你"履行义务",它给你一种活的体验——一种你在世俗生活里完全无法获得的、混合了希望、共同体、戏剧性和身体性兴奋的体验。一个礼拜结束之后你不是带着内疚或者厌倦回家,你是带着一种被点燃的感觉回家。这种宗教竞争出的是"最能让人感到活着的精神产品",而它在一个其他地方很难让人感到活着的社会里,有巨大的市场。
第五层是意义的真空。这一层比较微妙,但我觉得很重要。前面说过,一个尼日利亚青年面对的世界是一个"看得见别处但去不了"的世界。他每天通过手机看到全球的繁荣,而他自己的现实是缓慢的、贫困的、不确定的。这种落差本身就是一种意义的危机——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这里?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在一个世俗化的社会里,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能消化成抑郁、焦虑、虚无感。在尼日利亚,这些问题有现成的答案——上帝在考验你,真主有他的计划,你在这个世界的苦难是为了下个世界的奖赏,你今天的卑微地位不是你的全部真相,你在精神层面是一个被拣选的人。
这些答案能不能"客观上"成立不重要,它们能不能让一个人继续早上起床、继续工作、继续养育孩子、继续相信明天有可能比今天好——这才是它们的功能。在尼日利亚,这些答案在做这件事,而且做得相当成功。一个西方的世俗观察者会觉得这是"麻醉剂"或者"自欺",但这个判断本身是有阶级偏见的——它假设了一个观察者已经拥有的物质和心理基础,那个基础在尼日利亚的大部分人身上是不存在的。
最后一层是宗教的政治化。在尼日利亚,宗教不是私人的事,它是政治的核心媒介。每一次选举都被沿着宗教-族群的线划分;政府的位置在基督徒和穆斯林之间有非正式的分配规则(比如总统和副总统通常一个穆斯林一个基督徒);任何重要的公共决定都要考虑宗教平衡。在这样的社会里,你的宗教身份决定你能进入哪些场域、能得到哪些资源、能依靠哪些人脉。即使一个人对宗教教义本身没有强烈的信念,他也无法不把自己定位在某个宗教阵营里,因为他的政治生存依赖于这个定位。
把这六层叠在一起,你就能看到尼日利亚的高宗教参与度不是一个"文化现象",它是一个特定的国家结构、经济结构、风险结构、社会结构、政治结构的必然产物。一个尼日利亚人即使在某个深夜怀疑过上帝是否存在,他第二天早上仍然会去教堂,因为不去教堂会让他失去医疗、失去工作机会、失去社区支持、失去政治位置、失去面对自己孩子早夭时唯一可以依靠的解释——而这些代价加在一起,比信仰的私人怀疑要重得多。
这件事的一个深层的、有点让人不安的含义是:世俗化不是文明的"自然进程",它是某些非常具体的物质条件的产物。当一个社会有了足够好的国家能力、足够低的生活风险、足够丰富的世俗意义来源(科学、艺术、消费、个人发展),宗教才会"自然地"退缩到私人领域。一旦这些条件不成立或者倒退,宗教会非常迅速地回来。这件事不是只发生在尼日利亚——它解释了为什么俄罗斯东正教在苏联解体后强势复兴,为什么美国在面临各种危机时宗教参与度反弹,为什么全球范围内"世俗化论"在20世纪后期被宗教社会学界广泛抛弃。
尼日利亚不是一个"还没有现代化所以还很宗教"的国家。它是一个让你看清宗教在人类生活里到底起什么作用的极端案例——把所有掩盖宗教社会功能的现代缓冲层都去掉,你会看到宗教在干什么:它在做国家不做的事,它在解释无法承受的事,它在组织没有别的方式被组织的人,它在给那些在物质世界里没有未来的人一个不在物质世界里的未来。一旦你看清楚这件事,你也就能理解为什么把"宗教参与度高"当成一个孤立的文化指标是错的——它不是一个独立变量,它是其他所有事情的集成显示器。一个国家的宗教参与度有多高,告诉你的不是这个国家的人多虔诚,而是这个国家的世俗替代品有多稀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