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能看的了?看这个
“这是我们时代的荒谬,是我们时代的贫穷。”
本文作者/灰白
写在前面
今晚想聊的,是一档视频播客节目,《陈鲁豫·慢谈》。
这是一档2025年8月就已经开始播出的节目,豆瓣条目一直有,但一直没有分数,评价也不多。
它算是我睡前或者吃饭的时候的固定“读物”,看了大半年了,但一直没想起来要给大家推荐一下,可能因为已经形成习惯了。
直到最近我突然发现它有些小小的出圈,热搜上开始出现节目的一些 cut,虽然很多都是因为嘉宾或者某些话题,但还是让我突然从看它的习惯里暂时跳出来,想想它为什么能让我“习惯”。
是因为一些嘉宾吗?这是我第一个否定的答案,因为里面有些嘉宾在开始访谈之前我甚至完全不认识,但我依旧看得津津有味。
是因为鲁豫吗?更不可能了,我不是第一天接触她的作品,但唯独这个让我形成了习惯。
如果一个节目能让我们不顾具体嘉宾、不顾具体主题地期待每一期,那一定意味着这个节目里,存在着和我们每个人,或者说是和每个普通人都能有所关联的东西,而且是别的节目无法找到的。
既然答案肯定有很多种,也大概率说不完,这篇我也打算像“慢谈”一样,慢一点,和大家一起带着问题去重新看看节目,能聊到哪儿算哪,这样似乎也比较有意思一些。
一、
从我的角度来说,它之所以能吸引我,一开始的原因很简单,就是无论点开哪一期,它都大概率能保证里面「不会」有什么,和「有」什么。
就直接举例我个人很喜欢的章小蕙的那期,和最新的陈文淇那一期来说好了。
鲁豫和章小蕙聊到她曾经历过的黑暗时期,跟前夫的矛盾和官司,频频发生不好的事。
鲁豫没有站在很多常规采访者的视角,把自己放得太高,企图引导她的情绪,挖掘更多私人表达,也没有放得太低,希望从名人这里得到更多解法和答案,给名人再度赋魅,而是站在视线齐平的另一方来发问和回应,沿着她的情绪问“一而再再而三(的困顿)会让人有些沮丧吧”。
引出了章小蕙自然的思考和反应,坦诚地说当时只是应激,没想太多,现在回想过去也有点模糊了。
还有文淇这一期,文淇不时笑着说自己的一些想法和脆弱,说自己有一段时间会在日记本里骂自己,说了“虚伪的话”或“虚伪的动作”就会剖析自己,有一段时间则骂都不想骂自己了,后来新片上映又会写一些对自己的自我鼓励。
在整个过程里,鲁豫并没有顺着她的情绪对她的行为和想法,下任何定论,或是流露出明显的情绪来回应,而是用认真的倾听来完成对嘉宾情绪的承接,然后再根据对她的理解和观察,抛出一个只适用于问对方的问题。
比如问文淇的是“所以你有一颗充满了创作,创造欲望的心,你要该如何去安放它呢?只有在创作过程中你可以安放它,只有在看别的电影,看作品的时候你可以安放它,别的时候你如何安放它呢?”
结合这两期,我想大家可以理解我前面说的“有”和“无”了,节目不会有对嘉宾隐私的过度打探,对某种情绪的顺势放大;不会出现对嘉宾反应的假意迎合。
而有的部分,是个体经验的碰撞和交换,对个体的人生切面的真诚探索。
前者的「没有」,可以说是鲁豫的专业保证,后者的「有」,我觉得是鲁豫和嘉宾,乃至所有主创一齐配合完成的。
它营造的是一个完全不同于碎片视频的空间,不一定吸引人的开头,不一定存在的高潮,不一定会有金句,我们所习惯性好奇的,所下意识想要看到的,这里面都可能没有。
那为什么我们会喜欢这样的空间,依然想要反复进入这样的空间,为此感到舒适?我觉得是关乎我们对情绪外溢时代的疲惫,我们需要一点静止和缓冲。
煽动和刺激我们情绪的方式和内容太多了,原理不外乎是聚焦他者的隐私,聚焦普遍情感的催化和冲击,某种程度上就是跟我们做一种交换,用他者的耸动信息或强情绪来交换我们的注意力和情感共鸣。
甚至日常生活也充斥着这类微妙的要求,一旦发生对话,我们会习惯于配合对方的情绪,如果对方谈到隐私,或以关心之名询问自己,我们也会谈及自己的隐私,这样好像才是公平的,诚实的,值得提倡的。
鲍曼曾提到,理查德·桑内特很久之前创造过一个概念,「破坏性的共同体」,其要义就是崇拜毫无节制的真诚,提倡交出个人隐私,倾诉本应保持私密的情感,并要求他人报之以同样的坦率(这种行为只会令对方尴尬无措,处境难堪),从而系统性地摧毁自身及其成员。(源自《我们如何理解这个世界:与鲍曼对谈》)
我们毫无疑问已经身在其中了,但显然,这并非我们真正向往之境,这解释了《慢谈》所营造的沟通场域为何如此稀缺。
二、
克制的底色之上,节目带给我们的,是现实而具体的人之间,所能碰撞出来的意想不到的反应,意想不到的强共鸣。
我们不知道它会在哪个对话的阶段出现,也无法预料是谁接住了谁,可恰恰是这样无法安排的瞬间,格外有击穿力。
比如王越和嘻哈那一期,聊到王越的妈妈很怕嘻哈,因为妈妈节俭惯了,嘻哈在努力改变这一点,有一次成功劝服王越妈妈坐上了一等座,嘻哈和王越同步模仿了王越妈妈的动作,扶着椅子说“哎呀安逸安逸”;
还有一个很小的细节,是王越在说话时,嘻哈在一旁给她调了调话筒角度,嘻哈甚至没入镜,只能从方向判断是她在帮忙。
默契的细节呈现了她们的友情和动人,也呈现出了独属于人的鲜活和可爱。
比如鲁豫和章小蕙聊到关于人生的选择,鲁豫说,觉得自己的人生“在别人看来可能会不可思议,会觉得多么无聊的一生啊,因为你就只尝试了一件事情”,章小蕙几乎是立刻表示了对鲁豫的欣赏和赞美,对鲁豫说,“No,你是鲁豫啊。”
鲁豫笑问“所以呢,鲁豫又怎样?”章小蕙又重复了一次,“No,你是鲁豫。你要想如果有一个女生说想要成为鲁豫,你知道她要走多少的路,她要有多少个晚上睡不着。”
这些情谊和慰藉跟我们的遭遇、处境也许完全无关,但我们依然能有所触动,因为这是属于人类本原的柔软,善意和情感,节目的节制和鲁豫对交谈方向的自然牵引,让她们有机会交心碰撞,让我们能够捕捉到她们发生连接的,温柔的一刹那。
也是在目睹这些真实及美好的过程里,我们自然地穿过了对一个「人」阶级,贫富等外在身份的符号化认识,重新理解人之为人,理解关于人如何跋山涉水,成长至此的一切。
三、
此外,节目对嘉宾的多元选择,也格外值得一聊,他们的共性是生命和阅历的厚度大于社会标签,以及所处领域、所生长的年代差异较大,与这些人的对话,在无意间修复着一些社会意义的缺口。
比如对代际间叙事断层的弥合。
戴锦华那一期,她作为经历不同时代变幻的前辈,很理性地分享自己的文化记忆和个人经验,聊到切·格瓦拉时聊到人的精神的高贵,说自己意识到趋利避害是动物性,愤怒于:
“我们需要解释,其实原本是在人类的基本认知当中的高贵,和这种利他,这种为了他人而牺牲自己的这种东西,我觉得这难道不是一个可以是我们的共识状态之下去认知的吗?
我可以说我做不到,但是我敬仰这样的人,而不是把这样的人描述为变态,描述为艺术,要把他们拉下来踩在泥里,这个真的是让我觉得非常荒谬,这是我们时代的荒谬,是我们时代的贫穷。”
也会聊到自己对历史的经验和态度,没办法当“历史中的清醒者”,经常是“大潮中的俗人”,但过后不会粉饰自己或发生的事,会清醒地认知一切。
这些观点无疑是阅历和敏锐观察同时作用下的产物,重点并不完全在于戴锦华的身份,更在于她的前辈视角,她分享自己仍在相信的,也分享自己对当下文化和思潮的警惕。
如此无疑让前辈的经验得以流动,让我们对面前种种的打量,多了一些不限于我们年龄、视野的观察方向。
比如对沉淀与成长价值的重新确认。
鲁豫跟易立竞、窦文涛、许知远这些同行的对谈和交锋,既是让我们更完整地「看到」他们,看到他们不止于主持人的一面,易立竞说自己也曾困扰于作为深度人物采访者,被网暴说自己经常不笑,自己也尝试过挤出笑容,但还是选择了删掉。
他们的对谈本身又证实了专业性的必须和意义,窦文涛在聊自己对职业的观念时,表达了好几层不同的观察和反思,说自己现在觉得没有蠢问题,“不能把什么事都弄得这么沉重”,又反思到自己对完美的执着,本身是一种病,一种神经症,做什么都一样,本质其实跟观众无关。
重点不在于我们是否认同,在于他们的不断成长与摸索,在于他们身上时刻保持的自省,时刻跳脱既定视野来观望自身,这似乎已经成为了浮躁的当下最难得一见的人生态度。
还有精神能量的供给。
章小蕙,王越和嘻哈,詹青云和庞颖,他们身上有普遍的困惑和不确定,但也都在对自己,对自己的生活,对自己的所爱,以不同方式给出有力的回应,詹青云会肯定自己在做的事有价值,一直在做力所能及的改变,鲁豫也笑着认同:“我觉得我们都是很好的大人。”三个人都笑了,真诚地,向上的。
在旧经验失效,对未来屡屡消极的当下,陷入生命意义的真空,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从哪里开始重新寻找意义,思考自己生活之可能?我想很难是阅后即忘的即兴刺激,只能是更深度的作品,更有宽度和能量的对谈。
因为我们也许不需要更多确切答案了,需要的是像《慢谈》这样,让我们自发想要去寻找答案,想去多追问一下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