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构《史记·秦始皇本纪》——重新书写秦始皇的历史
古今中外的历史上,冤假错案,比比皆是。汗牛充栋的历史书中,虚假不实,随处可见。历史学家的任务之一,是侦破历史疑案。历史学的功用之一,是组建历史法庭,重审历史疑案。
秦始皇的一生,疑案重重。我在《秦谜》这本书中,破解了其中的四件:1.生父之谜;2.弟弟和假父之谜;3.表叔之谜;4.皇后之谜。除此之外,我还清洗了泼在秦始皇身上的脏水,将他背了两千年的“坑儒”黑锅,卸了下来。我进而写道,现在看来,有关秦始皇的一生,多半要推倒重来。
推倒重来的话,不是虚言空语。我之所以这样说,有一个根本的理由:两千年来有关秦始皇的历史书写及其评论,大致都是以《史记·秦始皇本纪》为根据编撰出来的。但是,传世的《史记·秦始皇本纪》本身有很大的问题,须要解构后重新编撰。
四菜大拼盘:今本《史记·秦始皇本纪》
有心的读者朋友,不妨将现在各种版本的《史记·秦始皇本纪》打开,不用细读,只要从头到尾翻阅一下,马上就可以看到,这部文本,由四个不同作者的四篇文章拼凑而成,是一个四菜大拼盘。
第一道菜,是西汉中期的历史学家司马迁烹制的,菜名叫作《秦始皇本纪》。这道菜,从“秦始皇者,秦庄襄王子也”开始,到“始皇帝自以为功过五帝,地广三王,而羞与之侔。善哉乎贾生推言之也!”完整地叙述了秦始皇和秦二世时代的历史。这道菜,分量最大,原料最翔实,内容最丰富,是我们了解秦始皇和秦王朝的基本史书。
第二道菜,是西汉初年的政论家贾谊烹制的,菜名叫作《过秦论》。这道菜,从“秦并兼诸侯山东三十余郡”开始,到“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身不免于戮杀者,正倾非也。是二世之过也”。这道菜,全文抄录贾谊的《过秦论》三篇,内容是总结秦国兴亡的历史教训。不过,这道菜的摆放有点奇怪,原文的秩序倒错,下篇在前,上篇在中,中篇在后。
第三道菜,根本就不是菜,而是一份做菜的原料,叫作《别本秦公世系》。这道菜,从“襄公立,享国十二年”开始,到“右秦襄公至二世,六百一十岁”。这道菜,是一份完整的秦公世系记录,不知道制作者是谁,也不知道是谁放在这里的。
至于第四道菜,就有些不是味道了,是东汉的历史学家班固烹制的,菜名叫作《评〈秦始皇本纪〉文》。这道菜,从“孝明皇帝十七年十月十五日乙丑”开始,到“吾读《秦纪》,至于子婴车裂赵高,未尝不健其决,怜其志。婴死生之义备矣”。这道菜,内容是班固回答汉明帝的召问,就《史记·秦始皇本纪》赞语中的问题所作的答复。
在历史学中,史实是史论的根基。一旦史实的根基动摇,史论就成了流沙上的建筑。千百年来,《史记·秦始皇本纪》,是几乎所有关于秦始皇的历史书写及其评价的根基。而今看来,这个根基颇有些怪异。如果不能将这个怪异的根基解释清楚,秦始皇的历史真相就道不明白。我说秦始皇的历史要推倒重来,话就是从这里引发开来的。
破案利器:“3+N”的历史学观
这些年来,我在侦破历史疑案的实践中,磨炼出了一套破案工具,叫作“3+N”的历史学观。简单说来,历史学有三个基础世界:史真是第一历史,史料是第二历史,史著是第三历史。除此之外的历史,都是这个基础世界之外的延伸,属于N的历史。
具体说来,史真,是已经过去的往事,就是我们常常提到的历史真相和真实的历史。史真,我们可以不断地逼近,不可能完全达到,我们可以合理地推想,不可能实验证明。
史料,是史真的遗留信息,包括文物、文献和口述。特别是出土的文物史料,穿透时空,来到当下,既属于过去,又属于现在,既是史真,又是史料,最是神奇。
史著,是历史学家基于史料书写的各类历史著作。史著中混合着书写史著的时代背景,书写者的思想和意图,书写的手法和史料的鉴别取舍,从本质上讲史著都是基于史料对于史真的推想。
至于N的历史,是基于史著的各类延伸,比如文学和影视,教育和宣传,娱乐和旅游,包含了种种出于各种不同目的的演变。
“3+N”的历史学观,是一个四层结构的破案工具。掂量这个工具时,我们可以看到,随着历史世界由1到N的步步延伸,与史真,也就是历史真相的距离越来越远。第二历史的史料距离史真最近,到了史著的第三历史,已经有了不短的距离,一旦进入N的历史,距离逐渐变远,变形随之加大,信用也不断地降低。与此相反,随着历史世界由1到N的步步延伸,书写的史著,衍生出来的历史故事,编导出来的历史影视剧,则可能会越来越丰富,越来越有趣,被更多的人喜闻乐见,得到更为广泛的流传。
有了这个新的破案利器,不妨用来试试,侦查《史记·秦始皇本纪》为何成了四菜拼盘的难解之谜。
司马迁烹制《秦始皇本纪》,用了四种原料
使用“3+N”的工具,我们首先可以断定,《史记》是史著,属于第三历史。史著可以解构到史料,第三历史可以还原到第二历史。据此步步深入,历史侦探首先解构司马迁烹饪的《秦始皇本纪》,发现他制作《秦始皇本纪》时,从各种原材料中选用了四种。
第一种是编年纪事史料。这些原材料,属于秦国官方的系列档案,以编年纪事的形式,简略地记载了秦国的重大事情。比如司马迁多次提到的《秦记》,是秦国政府编撰保存的系列史料。《秦谜》中多次提到的出土文物睡虎地秦简《编年记》,其形式内容,就类似于这一类史料。
第二种是王侯世系史料。这些史料,是古代帝王公卿大夫家世的记录。比如司马迁提到的传世文献《世本》。本文上面说到的第三道菜之《别本秦公世系》,也类似于这一类史料。
第三种史料是诏令奏书和石刻文。《秦始皇本纪》中有大量大臣奏事、皇帝批复的内容。比如秦始皇三十四年关于焚书的大段议论、诏令。这些文件,编撰成史料集《奏事》,保存在汉政府的档案馆中,从西汉一直流传到东汉末年,亡佚于战乱。
第四种史料是历史故事。战国以来,一直到西汉初年,大量的历史故事流行。这些历史故事,是一个共享的资料库,既是诸子百家发议论时使用的通用材料,也是《史记》的重要史料来源。这些故事,分散在各种书籍中流传,一部分在民间,大部分被汉政府收集保存,西汉末年,经过学者刘向的整理,以《战国策》《新序》《说苑》等多部书的形式流传到今天。
上述四类史料中,前三类史料多是单纯的记事,可信度较高,比较可靠,第四类史料则不然,这一类史料多是战国以来游士们收集编撰的游说资料,不但没有年代,内容也是真假混杂,望风捕影、夸张杜撰的编造比比皆是,可信度低,在使用的时候,不但须要作年代的排比,更须要作可信度的鉴别。
秦始皇故事的真伪虚实
西汉初年是后战国时代,在黄老思想主导下,诸子再次兴起,百家争鸣共存。在如此文化背景之下,司马谈、司马迁父子二人携手完成的《史记》,既是史家之绝唱,也是诸子之别家。司马迁父子在编撰《史记》时,大量地选用了上述历史故事,极大地丰富了《史记》的内容。司马迁之所以成为东方的历史学之父,《史记》之所以成为无韵之离骚,与这些历史故事的选用有极大的关系。与此同时,《史记》中出现的问题,根子也多在这些历史故事中。
司马迁在编撰《秦始皇本纪》时,有选择地采用了一些历史故事。比如秦王政十年,齐人茅焦说秦王迎回母亲的记事,详细的原始版本可以在《说苑·正谏》的故事见到。秦始皇三十五年,坑方士的记事,详细的原始版本可以在《说苑·反质》的故事见到。
2009年,北京大学新获“西汉竹简”中有历史故事《赵政书》,围绕着秦始皇之死和秦朝灭亡,记述了秦始皇、李斯、胡亥、子婴等人物的言论活动。据整理者的意见,这部书的撰写年代可能在西汉初年,书中部分段落见于《史记》的《蒙恬列传》和《李斯列传》,但又不尽相同,是有关秦始皇的历史故事的又一个版本。比较之下可以看出,这篇历史故事,司马迁在撰写《史记》时,可能参考过,但是,他没有原封不动地采用。
如此看来,有关秦始皇历史的种种失真不实,问题也都出在这些历史故事中。我说秦始皇的历史要推倒重来,首先是解构今本《史记·秦始皇本纪》,将其之所以成为四菜大拼盘的怪象解释清楚。如此整体解构之后,还有一项细部解构的工作,就是重新审查这些历史故事的真伪虚实。对这些历史故事,一一作可信度的鉴别,去伪存真,去粗取精。
《史记》变形记
“3+N”的破案工具,处处关系到信息传递。第二历史的史料,是最原始的信息,特别是出土的文物史料,本是史真的一部分,直接穿透时空,来到当下,几乎没有变形。然而,基于史料编撰的史著,在千百年流传的过程中,则有种种变形,信息的失真,最是不可避免。
司马迁著《史记》,五十万字的原本,只抄写了两部。一部收藏在自己家里,被称为司马迁家藏本《史记》,一部收藏在汉朝宫廷档案馆,被称为宫廷书府本《史记》。两汉四百年间,《史记》是禁书,不能外传。哪怕是王公贵人,想要得到《史记》的抄本,首先须要报请朝廷批准,即使批准下来,也只赐予个别的篇章。然而,唯有一次例外,西汉成帝年间,经朝廷特别恩准,曾经赐予成帝的妃子班婕妤家一部全本《史记》抄本,史称班氏家藏本《史记》,成为《史记》的第三个传本。
司马迁死后,司马迁家藏本《史记》由他的女儿、丞相杨敞的夫人继承。女儿去世后,由外孙杨恽继承。汉宣帝的时候,杨恽犯罪被判处死刑,家破人亡,司马迁家藏本《史记》佚失。
宫廷书府本《史记》,保存在汉朝皇宫的档案馆,从西汉长安一直到东汉洛阳。东汉末年,董卓将汉朝首都由洛阳迁到长安,一把火将洛阳烧了个干净。董卓死后,长安大乱,宫室苑圉也被烧毁尽净。宫廷书府本《史记》,与汉朝宫廷的诸多典籍文件一道,毁于董卓之乱。
经过这两次变乱,世上仅有的三部《史记》传本,就只剩下班氏家藏本《史记》了。这部班氏家藏本《史记》,就是今天流传于世的各种版本《史记》的祖本。《史记·秦始皇本纪》之所以成为四菜大拼盘的怪象,主要原因就在班氏对于《史记》的添加和改动。
简单说来,在班氏家藏本《史记·秦始皇本纪》后面,司马迁附有贾谊《过秦论》下篇,是《史记》的原貌,流传到东晋,有好事者先后添加了《过秦论》中篇和上篇。《别本秦公世系》,是东汉初年,班固发现后添加上去的,《评秦始皇本纪文》是班固撰写,也是他在汉明帝死后添加上去的。《史记·秦始皇本纪》之所以成为四菜大拼盘的怪象,正是《史记》在流传过程中的变形,而这个变形的主要推手,正是班氏家族。
班固是抹黑秦始皇的推手
司马谈与司马迁父子合著的《史记》,颇有后战国时代诸子百家的色彩。《汉书》是班彪和班固父子的合著,编撰于东汉初年,以崇儒尊经为正统准绳。司马氏是秦国人,世代仕宦于秦,对于秦有故国家乡的亲情。班氏的祖先,是楚国的王族,秦始皇灭楚,被迁徙到代北,改姓班。班氏家族,与秦王朝和秦始皇间,有国仇家恨。从而,司马氏与班氏,对于秦,特别是对于秦始皇,有相当不同的立场,完全不同的看法。
司马迁在《史记·六国年表》里,明确表达了自己对于秦国历史的看法,他说:“秦取得天下,多用暴烈的行为,但是,秦能够顺应时代的变化而不断变革,所以能够成就巨大的功业。”
对于秦始皇本人,司马迁也是态度鲜明的。一方面,他高度评价秦始皇统一天下的丰功伟业,他引用贾谊的话说:“始皇帝继承了祖上的遗业,挥动长鞭而驾御海内,吞并两周而灭亡诸侯,将各国君王践踏于脚下,将各国领土收纳于域内,真可谓是鞭笞天下,威震四海。”另一方面,司马迁对秦始皇也有严厉的批评,他批评秦始皇统一天下以后,骄傲自满,狂妄自大,自以为功劳盖过五帝,领土超过三王,羞与古代圣王们同列,拒绝向历史学习了,从而犯下了用打天下的方式来治理天下的错误,一错再错,终于为秦二世速亡埋下了祸根。
司马迁对秦王朝和秦始皇的看法和评价,中肯而客观。他将秦国用暴力统一天下的严酷事情,放在历史发展的大趋势中看待,他对秦始皇一生的功过,也区分为两部分作不同的评价——既有统一天下的大功大业,也有治理天下的大过大错,不愧为历史学家以历史的眼光看待历史和历史人物,既有基于换位的理解,也有基于理解的同情。
班固父子信仰儒学,著述依从五经之说,思想唯从圣人之道。他们编撰的《汉书》,原名《史记后记》,本是为了纠正《史记》的政治不正确,直接针对《史记》“其论学术,则崇黄老而薄五经;序货殖,则轻仁义而羞贫穷;道游侠,则贱守节而贵俗功”的谬误,重新书写历史。
受制于《汉书》断代史的体例,班固虽然未能按照自己的看法修正《史记》的谬误,重新编撰秦始皇的历史,却在《评秦始皇本纪文》中,明确表达了自己不同于司马迁的看法。在这篇文章中,班固说秦始皇“兼并天下,极情纵欲”。又说秦二世“胡亥极其愚蠢,继续推进秦始皇极情纵欲的政策,骊山始皇陵尚未完工,又重开修建阿房宫的工程”。秦王朝的灭亡,“起自秦始皇的罪恶,二世将此罪恶发展到极致,导致天下土崩瓦解,不可救药”。
值得注意的是,在这篇文章中,班固说“秦直其位,吕政残虐”。指名道姓称秦始皇为吕政,说他姓吕,是吕不韦的儿子,首开中国历史上对秦始皇进行人身攻击的先例。也值得注意的是,焚书坑儒,这个将焚书和坑儒拉扯在一起,辗转制造出来定格秦始皇罪恶的专有名词,最早也是出现在《汉书》当中。
今天看来,班固将自己发现的《别本秦公世系》,以附录的形式添加在《秦始皇本纪》的后面,保留了新史料,丰富了旧文本的内容,值得称赞。他又在《秦始皇本纪》的后面附上评论,表达了自己对于秦王朝的灭亡,对于秦始皇、秦二世和秦王婴的看法,史论史评,公开透明,也值得赞许。
不过,班固对于秦王朝和秦始皇,恶言骂语贬斥,则有失历史学家的冷静平和,特别是他对于秦始皇身世的人身攻击,不得不使我联想到他的家仇国恨、儒教观念,这些过于强烈的主观因素,使他不能在历史和现实之间保持合适的距离,陷入偏颇偏激。
由此我进一步推想,丧失了冷静平和的史家立场,陷于偏颇偏激,一心想要抹黑秦始皇的班固,不但在今本《史记·秦始皇本纪》后面添加了《别本秦公世系》和《评秦始皇本纪文》,他在今本《史记·秦始皇本纪》的第一部分,也就是司马迁撰写的《秦始皇本纪》中,也有添加改动。这些添加改动,最初是以批注、补白的形式附在正文旁边,在后来的流传过程中,变成了正文。有些抹黑秦始皇的历史故事,可能就是班固放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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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解构《史记·秦始皇本纪》,重新书写秦始皇历史的话题上来。展望未来的工作,要在已经解构了的《史记·秦始皇本纪》的基础上,重点审查相关的历史故事,基于可信度的高低,作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的选择。然后,补入新的出土资料和历史研究的成果,重新编撰《秦始皇本纪》。基于《新编秦始皇本纪》,重新书写秦王朝和秦始皇的历史,方能更逼近历史的真实。
读书读史,疑而考,考而信,信而有度。一切历史都是推想,都是基于史料对于史真的推想。推想的基础,是可信的史料,推想的方法,是合理的逻辑。基于可信史料作合理推想,逐步逼近历史的真相,正是《秦谜》这本书想要提供给读者朋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