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西塞罗

论“幻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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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识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它。”

 —— 罗曼·罗兰

各位好,昨天头条发了个广告,又有读者说:本来以为你是个挺高端的号,怎么也发这种广告,真的对你幻灭了,取关。

关于为什么要发广告,以及我对取关的朋友的态度的问题,以前谈过许多次了,这里不赘述。

但我觉得这条留言里有一个词儿倒是挺值得拿来单独一说的,那就是“幻灭”。

请允许我那它来写一篇文章吧。

勒内·马格里特:形象的叛逆 - 每日环球展览 - iMuseum

勒内·玛格丽特《恋人》

一说幻灭,我总想起我的另一些同行,他们很多人对现代社会的许多核心价值理念本来也是挺推崇的,比如什么民主、自由、法治、平等、博爱之类的。但后来因为在现实中看了某些事,比如美国也能选出特朗普这样的总统,他们就急不可耐的吆喝,说“完了完了,幻灭了,什么民主自由,都是骗人的。”然后他们就投到另一个我愿称之为价值虚无主义者的阵营里去了,或者坚信只有强权和实力才是真理,也就是所谓的社达。

你看,对我这个写作者发广告的“幻灭”,或者对某种社会理念的“幻灭”,这两者都是幻灭,初看不是一回事,细看又好像是一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能想到的另一些幻灭的故事,是关于爱情的。与偶像崇拜和理念崇拜一样,爱情也是幻灭的高发地。

钟陵醉别十余春,

重见云英掌上身。

我未成名卿未嫁,

可能俱是不如人。

这是唐朝大诗人罗隐的诗,罗隐身上就有一个幻灭的故事,

说宰相郑畋的女儿正值芳龄,非常喜欢罗隐的才华,尤其是他诗中那种愤世嫉俗、孤傲不群的气质。她经常在家反复诵读罗隐的诗,几乎到了痴迷的地步,在心中把他想象成一位风流倜傥、不食人间烟火的翩翩公子。

郑畋非常疼爱女儿,见女儿如此倾慕罗隐,便想促成这段姻缘。于是有一天,郑畋专门邀请罗隐来家做客,并安排女儿躲在屏风后面偷看,想让她见见这位“偶像”。

但罗隐“可能俱是不如人”可能说的是实话,他长得确实很“客观”——据史书记载是“貌陋”。郑小姐躲在屏风后,本满心欢喜地张望,结果一看真人,发现这位诗人不仅长得丑,甚至还有点猥琐感。

郑小姐受到的冲击太大,她幻灭了,偶像光环瞬间碎了一地。罗隐走后,她从此再也不读罗隐的诗了,甚至把以前收藏的诗稿都撕成了纸片。

我还记得张爱玲也写过一个类似的故事,说一个高傲自爱的女子爱上一个男人,是因为他谈吐不凡,有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荒凉美。

结果有一天,她发现这个男人在没人的时候,躲在房间里偷偷看最粗鄙的黄色小报,还为了几分钱的小利跟邻居争吵得面红耳赤。

女人顿时就对那男人幻灭了,从此比厌恶凡俗男子更厌恶这个她曾经爱过的男人。

你发现没有,在这两个故事当中其实有一个相似的节点,那就是罗隐和张爱玲笔下那个男人所犯的“错误”,在平常人那里看来可能没什么问题——长得丑又不是罗隐的错,至于私下里阅读黄色小报,为蝇头小利与他人争执计较,这恐怕是很多男人都会犯的错误。

但在爱慕他们的女人面前,这的确又是不可饶恕的重罪。因为它让她们感到幻灭。

而其实相似的幻灭感也不仅仅发生在爱情中,比如我看过一些人在1919年前后的回忆录,中国的很多精英阶层,在巴黎和会之前,对西方的民主自由制度确实是有一种郑小姐对罗隐的爱慕的——那种既不了解,却又仰慕万分的感觉。但恰恰是巴黎和会上中国的遭遇,让中国知识界产生了极强烈的幻灭感,如郑小姐一般,把“诗稿都撕做了纸片”,再也不信西方那一套。而这冥冥中决定了之后中国历史的走向。

所以幻灭这个事儿,真的挺有趣的,小到个人爱情,中到公众号发个广告,大到家国命运,它在影响着我们的生活。

然而它又很非理性,因为丑陋的罗隐依然是罗隐,偷偷看低俗小报的才子依然是才子,发广告的西塞罗依然是西塞罗,运行中不完美、有瑕疵、选出特朗普的民主制度,依然是现代社会的制度。

从理性上讲,我们为什么要为墙上的那一点“蚊子血”去厌恶一整面白墙呢?可是感性上我们确实又是如此。

那么这致命的幻灭感,到底是为什么?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我能想到的,就是柏拉图的“回忆说”:

柏拉图认为,在我们的感官所能触及的这个“表象世界”之外,还存在着一个绝对永恒、绝对纯粹的“理念世界”。

我们在这凡尘俗世中所见到的一切美,无论是清晨的一朵野花,还是罗隐笔下的一行绝句,亦或是爱人眼中那一抹动人的深情,其实都不是美本身。它们仅仅是理念世界中那个“绝对之美”投射在现实荒原上的残缺倒影。

按照柏拉图的“回忆说”,我们的灵魂在降临肉身之前,是曾在那完美的理念世界中遨游过的。所以,当我们在现实中偶然撞见那些美好的事物,那些真挚的理念,或者一个看起来闪闪发光的灵魂时,我们之所以会感到一种近乎战栗的愉悦,是因为我们的灵魂被唤醒了。我们通过眼前的“倒影”,瞬间勾连起了记忆深处关于那个完美世界的印象。

然而,这种“回忆”极其脆弱,因为它带有某种精神上的洁癖。

既然我们是顺着“倒影”去寻找那完美的“本源”,那么,一旦我们在这一泓清水中发现了泥沙,在这一份“美”中察觉到了“不美”的瑕疵——比如,那位满腹经纶的才子竟然在看粗俗的小报,或者那位忧国忧民的博主竟然也在发俗气的广告——这种认知上的不协调就会像利刃一样切断灵魂的回忆。

我们会感到一种生理性的不舒服,甚至是一种被背叛的愤怒。因为在那一刻,现实的丑陋打碎了理型的幻梦,让我们突然意识到:原来我们并没有触摸到神庙,我们依然跌落在泥泞的人间。

这种从云端跌落的感觉,就是幻灭。

它让我们甚至开始怀疑那些曾经真实存在过的美好。

正如郑小姐撕碎了罗隐的诗,是因为她无法忍受“伟大的灵魂”竟然装在一个“猥琐的皮囊”里。但她忘了,罗隐的皮囊属于这个残缺的表象世界,而他的诗才真正通往那个永恒的理念世界。

也正如1919年之后的许多左翼知识分子真诚而激烈的批判西方,因为他们无法想象之前将其推崇上天的那套现代制度,居然有那么大的的不足。

我们往往因为无法原谅影子的扭曲,就亲手熄灭了那盏能带我们走向理型的灯。

这就是幻灭。

那么怎样克服幻灭感呢?

在我看来,学习哲学,最重要的一种所得,就是能让自己想开一点,减轻这种幻灭感。因为柏拉图的“表象世界”与“理念世界”的二分绝非废话,它在告诉我们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那就是你因为看到了表象世界而产生的那些真、善与美,并不是依附于表象世界的这件事物本身而存在的。恰恰相反,某种意义上讲,这种真善美才是本体和真实,而表象世界中的这个事务,只是它不完美的倒影,它反而是暂时、乃至虚假的。

正如我们看到表象世界所有的圆,其实你一定要挑刺的话,没有一个圆是真的完美的“圆”,理论上讲,一个诡辩家完全可以靠挑出所有圆中不圆的地方,来论证圆根本就不存在。

但我们大多数人,只要思维正常,就是相信圆是存在的,它存在于柏拉图所说的那个理念世界之中,尘世间一切不完美的圆,只是它暂时的倒影,它们勾起了我们的回忆,证明了圆的存在,而不能反过来否定它。

同样的道理,我们本来也应该不顾那些世间的挑刺,去相信更多的“圆”,比如美,比如爱,比如真理、比如正义的存在的。

罗隐的脸长得丑,他写的诗就不是上佳之作了吗?

学者因为偷偷看了黄色小报,他在大庭广众下的高谈阔论就是虚伪的么?

现代社会制度,因为选出了特朗普这样的总统,就足以让真正理解他的人“幻灭”吗?

我觉得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应该是否定的。

但是你会发现,我们的思维中,好像很容易着这种“幻灭”的道。这可能是因为我们的传统哲学观念,太世俗化,却又太早熟了。儒家哲学在孔子那里,本来就是一套伦理学,而非形而上的讨论,所谓“不知生,焉知死”“六合之外,存而不论”,古代中国人不像希腊人那样假设表象世界之上有一个更真实的理念世界存在。

后来佛学传入了,但佛家讲的又是“空”,是“生即苦”,是“看破红尘”。一下跳到“本来无一物”那里去了。

这就给中国人的思维制造了两个极端,我们要么非常世俗,就是相信现实中存续的某段关系(无论亲情、爱情),某种主义、某个人是完美的、无瑕疵的,一旦挑出瑕疵,就会立刻“幻灭”,一下子跳到“果然什么都是虚的”,“白茫茫大地真干净”那里去。我们的思维中缺乏一个对理念世界的信仰和驻留。让我们能即接受现实的瑕疵、不完美乃至丑陋,又坚信这些不完美背后所倒影的那些理念,是真实、值得信仰,值得追求的。

所以中国人更容易幻灭,因为我们总在极端现实与四大皆空的两个极端跳跃。

而这是有代价的。

我记得王小波先生写过一个段子,他说在特殊年代,他们生产队里有一种很特别的整人方式,就是先放任一对男女进了某间屋子待上一段时间,等到看时间差不多了,再一脚踹开屋门,起到捉奸在床的效果,然后批斗游街。

王小波先生拿这个段子当笑话谈,但你仔细想想其实挺可悲的,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发生点什么不是人之常情么?否则人类是怎么繁衍的呢?可是特殊年代人就是可以被这点阴私批臭批倒,甚至自己也觉得自己身怀罪孽。

为什么呢?就是因为幻灭。

因为没有对理念世界的超然,我们本能的觉得,知识分子就是他所宣扬的知识的实在,所以你一个满嘴现代理念的知识分子居然还行那苟且之事(或者居然还发广告)?那我就对你幻灭了。

而反过来讲,如果要防止一个偶像不被“幻灭”,那就又要全方位对他进行维护,不能容许有任何可能产生幻灭的瑕疵乃至联想,哪怕是“清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这样的动机造成的灾难,在我们的历史上总是史不绝书,就不多赘述了。

所以,怎么学会和幻灭感共存,这真的是一件我们仍未学会的事情,发现世间的缺憾与不完美,,接受那些有血有肉、有欲有垢的凡人,那些有瑕疵、不完美却透着真理闪光的理念,或许才是我们通往现代文明的第一步。

于是我们听懂了肖斯塔科维奇那句沉痛却带着希望的话——请在我们脏的时候爱我们,因为我们干净的时候,谁都爱。

实话实说,今天的文章,我写的有点伤心,因为即便能把道理讲清,我也自己在不断经历着幻灭,也给别人造成着幻灭。我们不得不怀着抱歉、遗憾与误会活着、错过,这就是人生。

但我想送给你,看这篇文章的每一个读者。一首歌:

那是奥芬巴赫的浪漫歌剧《霍夫曼故事集》中的《木偶之歌》。

主角诗人霍夫曼爱上了一个名叫奥林匹亚的少女。在霍夫曼眼中,奥林匹亚简直是完美的化身:她容貌绝美,姿态优雅,歌声婉转动听(就是那首著名的《木偶之歌》),而且她从不反驳霍夫曼,只是安静地听他倾诉,偶尔发出温柔的赞叹。

然而,真相是残酷的。奥林匹亚根本不是人,而是一个天才科学家制造的自动木偶。

幻灭发生在一次舞会上。当木偶的机械发条出了故障,奥林匹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拆解了。霍夫曼亲眼看到他日思夜想的爱人,变成了一堆散落在地的齿轮、发条和木头零件。

那双曾经让他心醉的神情,其实只是两颗冰冷的玻璃珠。

霍夫曼陷入了深深地幻灭与痛苦,他质疑自己的爱情是真实的还是虚妄的呢?那个木偶,本只是一具没有感情的机器。

可是绝望中,他又想起了这首歌,在爱人咏唱他的时候,他仍记得,那一刻的感情、那悸动,是真挚而超然的:

这歌声,是一道光,让我们破除幻灭的苦痛,深信真理的永恒。

我将它送给所有为幻灭而痛苦、迷茫的您,并献上我的祝福,

这祝福不因我们的相聚或分别,

交好或交恶而朽坏,

愿它高悬于理念世界之上,愿它垂于永恒。

ANB Online : VOCÊ GOSTA DE BEIJAR? 8 FATOS SOBRE O BEIJO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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