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宾四先生与苏州
钱(穆)宾四先生逝世十年了。今年春天我去苏州,在烟雨蒙蒙的清明前一天,访洞庭西山,想到宾四先生墓上祭拜,但因没有确切的地址,而又天雨路滑,未能如愿。中秋后去苏州,终于在重阳后五日,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来到西山夏镇俞家宅村后的小丘上,奉上一束鲜花,拜祭宾四先生。宾四先生的墓后枕青山,前对烟波浩瀚的太湖,下面是一片结满金黄果实的橘园,没有想到宾四先生在海外多年,最后终于埋骨他长久思念的苏州,在洞庭西山永远安息了。
一、紫阳书院的日子
对杜荀鹤《送友人游吴》诗所谓“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古宫闲地少,水巷小桥多。夜市卖菱藕,春船载绮罗,遥知未眠月,思乡在渔歌”的苏州,宾四先生有太多的思念。虽然他在苏州前后生活的时间并不长,但却深爱那种恬淡的生活情趣,甚至最后想终老于苏州。宾四先生《师友杂忆》说:乱世人生,如同飘梗浮萍,相聚各为生事所困,相别各为尘事所牵,所学又各在变触中,骤不能相悦以解。傥得升平之世,即如典存(汪懋祖,苏州人,留学美国,曾任北平师范大学校长,后任苏州中学校长)、瞿安(吴梅,一代昆曲宗匠,著作斐然)、颖若(沈昌直,喜诗,尤爱东坡诗,宾四先生无锡三师同事,后同时应聘苏州中学)诸老,同在苏州城内,度此一生,纵不能如前清乾嘉时苏州诸老之相聚,然生活情趣,亦庶有异于今日。生不逢辰,此大堪伤悼也。
宾四先生是民国十六年秋季,由无锡第三师范旧同事胡达人的推荐,到省立苏州中学来教书,时年三十三岁。省立苏州中学是当时全国著名的中学,初中部在草桥,高中部在三元坊紫阳书院的旧址。王国维就曾在紫阳书院教过书。
紫阳书院创于清康熙五十二年,由巡抚都御史张伯行所建。当时康熙提倡朱熹之学,钦定《紫阳全书》,用以“教天下万世,其论遂归于一”。朱熹字紫阳,以紫阳为书院名,是朱学的正宗。其后江苏布政使鄂尔泰,于雍正三年重修紫阳书院,并建春风亭,常与士子吟诗作赋于亭中。后来乾隆六下江南到苏州,都到紫阳书院题字作诗。据《吴县志》载紫阳书院初建近二百年,掌院二十九人,都是名重一时的博学鸿儒,钱大昕曾做过紫阳书院的掌院。掌院就是院长。
宾四先生的《师友杂忆》说:苏州中学乃前清紫阳书院旧址,学校藏书甚富,校园亦有山水。出校即三元坊,向南右折为孔子庙,体制甚伟。其前为南园遗址,余终日倘佯其田野间,较之梅村泰伯庙前散步,尤胜百倍。
苏州人称孔庙为文庙,据《吴县志》宋元桔元年范仲淹任苏州知州,奏请“建先圣庙于吴。”并将其购自钱氏的南园土地让出,兴办苏州府学。府学建筑与孔庙平行。苏州府学成立后,范仲淹礼聘大儒胡瑗(安定)来苏州讲学,苏、湖两州士子千余人受教。后来著名的理学家程颐、程颢也来听讲。明徐有贞《苏州兴学记》云:“苏州郡学甲天下,有儒学规制之称。”其后形成苏学。王鏊称苏学“深广巨丽天下第一。”宾四先生俯仰在这种学术气氛的环境之中,也许其日后的宋明理学,晚年的《朱子新学案》,已在酝酿了。
至于范仲淹购自南园之地,是五代吴越时,苏州刺史钱元璙的旧宅第。《九国志》说钱元璙“颇以园池花木为意”,而创建“南园、东圃诸别第,奇卉异木,名品万千。”范仲淹《南园》诗云:“西施台下见名园,百树干花特地繁。”不过,后南园至北宋末渐渐没落,园中亭台倾圮,更遭建炎战火。盛况已不再,但余韵尚存。明高启《咏南园》云:“园中欢乐恐迟暮,美人能歌客能赋,车马春风日日来,杨花吹满城南路。”至清末更见荒芜。袁学澜诗所谓“凤阁云亭渺旧迹,只余乔木荫清池。”“南园一带已变成民居与菜田了。”所以袁学澜说:“南园紫陌菜花黄,寥落西池野海棠。”宾四先生晨夕漫步在这“醉乡一角留飞觞,畦菜墙桑别有天”的南园田野之中,怎能不有兴替之感。
出紫阳书院,经文庙向东就是沧浪亭。南园的范围很广,沧浪亭也在其中。沧浪亭原来是钱元璙近戚吴中节度使孙承祐的别馆,由苏舜钦(子美)以四万钱购得。苏舜钦原在汴京为官,后坐事削职为民,举家南迁,寓居苏州。苏舜钦购地之后,“筑北亭北碕,号曰沧浪焉。”名曰沧浪,意取屈原《渔父》:“沧浪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水浊兮,可以濯吾足。”并自号沧浪翁。沧浪亭和苏州其他园林不同,沧浪之水不藏于园中,而是葑溪之水,经南园曲折流到园前。沧浪亭筑于园内东首的假山最高处,为康熙时重建。亭柱有一幅楹联:“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上联出自欧阳修《沧浪亭》诗“清风明月本无价,可惜只卖四万钱。”下联则是苏舜钦《过苏州》诗中的“绿杨白鹭皆自得,近水远山皆有情。”沧浪亭沿水垒石,间植桃花杨柳与碧竹千竿,是临水赏月的最佳处。沈三白与芸娘曾在此赏中秋月。《浮生六记》云:“过石桥,进门折东,曲径而入。叠石成山,林木葱翠,亭在土山之巅,循级而至亭心,周望极目可数里。炊烟四起,晚霞烂然。……携一毯设亭中,席地环坐,守者煮茶以进。少焉,一轮明月已上树梢,渐觉风生袖底,月到波心,俗虑尘怀,爽然顿释。”
这境界正是欧阳修《沧浪亭》诗中所咏的“风高月白最宜夜,一片莹净铺琼田,清光不辨月和水,但见空碧涵漪涟。”宾四先生在苏州中学三年,紫阳书院的学术正宗,南园田野的沧桑变换,沧浪亭月色的出尘脱俗,是他在苏州的生活情趣的凝聚,也是宾四先生生活情趣的理想境界。
不过,宾四先生在苏州还有另一种情趣。他说:“城中又有小书摊及其旧书肆,余时往购书,彼辈云昔有王国维,今又见君。”宾四先生喜聚书,在北平教书的几年,就搜集了五万余册,卢沟桥事变,宾四先生仓皇南下,这一部分书都轶散了。出三元坊向北,过饮马桥就是护龙街繁华所在,当年察院场一带都是旧书铺和书摊。察院场原来是处决人犯的地方,现在竟满溢书香。明清以来江南经济繁荣,三吴地区藏书家辈出,然几经战火,宋元刊刻、明清善本散于坊间,供识者披寻,在堆积如山的书海里觅书。并且与儒雅知书的店主人攀谈,可能是宾四先生在苏州三年生活中最大的享受了。
宾四先生觅得心爱的好书,可能由察院场转入观前街,观前街玄妙观前,是苏州热闹的所在。观前街面对北局,是苏州的娱乐中心,转过去就是太监弄,是苏州饮食集中的地方。太监弄里有吴苑深处,是苏州人吃茶的地方。吃茶也是苏州人生活情趣的一种,苏州有句谚语“早晨皮包水,下午水包皮。”也就是上午吃茶,下午泡澡堂。吴苑深处占地颇广,辟出许多茶室,分别是前楼、方厅、四面厅、书场、爱竹居、话雨楼,后面还有澡堂。吃茶人各选各的吃茶地方,较保守的人在桂芳阁吃茶,生意人在三万昌,“少年新进”则在吴苑深处。在吴苑深处吃茶多是士绅、纨祷子弟和教员。
宾四先生在吴苑深处,与友三数人,各据藤躺椅一张,共谈天下事,或身边琐事。吃茶并吃些白糖松子或南埭瓜子,类的茶食,饿了来客生煎馒头或蟹壳黄,糕团甜食之类,累了到里面泡个澡,闲来无事,则去书场听听评弹。当年苏州著名的评弹艺人,多出自吴苑深处。宾四先生对评弹很有兴趣。他在《师友杂忆》中说:余在港,某生为余购得吹弹古琴箫笛许多录音带,余得暇屡听之,心有所思。返台北,及此演稿成书,遂续写《中西文化比较》一书,先写在港听各录音带所存想,又得二十篇,亦俨可成书矣。文中所谓的某生,就是我。我记得那次买的录音带,还是苏州评弹较多,能听懂评弹又喜爱评弹,宾四先生已融入苏州人的生活情趣之中了。我买这些录音带,只想宾四先生消解客中的寂寥,没想到宾四先生竟由此引申中西文化的比较,由此可以想见宾四先生的著作,和他个人的生活情趣是相关的;只是世人讨论宾四先生的学术思想,很少注意到这个问题。
苏州人的生活情趣,是明清以来文化的积累,北伐成功,定都南京至抗日的十年,正是这种生活情趣的最后的发展。
以后,这种雅致的生活情趣在八年抗战中破灭,至四九年后天翻地覆变动,连城墙都扒了,苏州人的生活情趣已无迹可寻了。宾四先生在苏州的三年,正是苏州人生活情趣“夕阳无限好”的时期,却被他赶上了。抗战胜利后,我在苏州生活了三年多,上学的学校正面对着沧浪亭,南园文庙一带是散学后嬉戏的场所,北局是看戏看电影的地方,虽然当时少年不识愁滋味,登城四望,似已体会到离乱后苏州的沧桑了。
二、隐居在耦园
宾四先生由顾颉刚推荐,自苏州转北平燕京大学执教,由学术领域的边缘进入学术中心后,就很少回苏州了。民国二十九年,宾四先生在宜良上下寺离群索居一年,完成《国史大纲》后,与汤锡予由河内经香港,潜赴上海,到苏州探母,化名梁隐,又在苏州隐居了一年,宾四先生写给学生李埏的信说:埏弟如晤:七月一别,转瞬将及三月……仆此次归里,本拟两月即还。奈家母年高,自经变乱,体气日衰,舍间除内子小儿部分在北平外,尚有妇弱十余口,两年来避居乡间,……赖老人照顾;更为损亏。仆积年在平,家慈多病不能奉养,常自疚心。前年自平南奔,亦未一返里。此次得拜膝下,既瞻老人颜色,复虑四周环境,实有使仆不能忽然遽去之苦。顷已向校恳假一年,暂以奉亲杜门,不再来滇。
信末写的是“梁隐手启”,并说“来信寄上海爱麦虞限路一六二号吕诚之(思勉)先生,或寄苏州红海小学转,均书钱梁隐收可也。”这一年宾四先生以梁隐的化名,居于苏州娄门的耦园。他的《师友杂忆》说:余先撰《先秦诸子系年》毕,即有意为战国地名考,及是决意扩大范围,通考《史记》地名。获迁一废园,名耦园,不出租金,代治荒芜即可。园地绝大,三面环水,大门唯一通市区,人迹往来绝少,园中楼屋甚伟,一屋是“还读我书楼”(按宾四先生误记,该楼名为 “还补读旧书楼”)。窗面对池林之胜,幽静怡神,几可驾宜良上下寺数倍有余。余以侍母之暇,晨夕在楼上,以半日读英文,余半日与夜半,专意撰《史记地名考》一书。
宾四先生又说:余先一年完成《国史大纲》。此一年又完成此书。皆得择地之助。可以终年闭门,绝不与外界交接,而所居则有园林花木之胜。增我情趣,又可乐此不疲。宜良有山有水,苏州有园林之盛,又得与家人相聚,老母弱子,其怡我情,非宜良可比,洵平生最难得之两年。
在苏州许多园林之中,耦园并不显眼。耦园在苏州城东,小仓街小仓巷内,东向城墙,临内城河,北向东园,三面环水,隐藏在曲折迂回的小巷之内,非常僻静,知者不多,却是一座精致、幽美脱俗的园林。
耦园是沈秉成购得清初保宁太守陆绵涉园废颓的旧址,筑构起来的。沈秉成,字复夏,归安(现浙江湖州)人,咸丰进士,能诗。历任安徽巡抚、两江总督,退官后寓居苏州,筑耦园,与其继室严永和,唱和园中,著有《联吟集》。
沈秉成同治十二年购得涉园,聘请当时著名画家顾沄,在整治旧址的基础上,设计营构,建成耦园。园成之日,沈秉成赋诗,其《茸城东旧圃,名为耦园,落成纪事》云:“不隐山林隐朝市,草堂开傍阖闾门,支窗独树春光锁,环砌微波晚潮生,疏傅辞官非避世,阆仙学佛敢忘情,卜邻恰喜平泉近,问字车载酒相迎。”疏傅,即汉人疏广,与其侄疏受并辞官归里。沈秉成喻其筑耦园,有退官归隐之意。名为耦园,耦,二人双耕之意,耦与偶通,寓意沈秉成与严永和一对佳偶,归隐园中,吟唱终老。东花园无俗韵亭中有副对联:“耦园住佳偶,城曲筑诗城。”横额“枕波双隐”隶书,出自严永和手笔,是其写照。
耦园筑构,主人正宅居中,东西两侧各有花园,正宅的主厅是载酒堂,厅宽五间是主人宴客之所。光绪三年东花园建成,沈秉成在此大宴宾客。载酒堂的匾是李鸿裔所题,其后款识云:“仲复年兄辞荣勇退,于寓庐垒石种树,名曰耦园。今春东园藻成,同仁等燕集斯堂,遂以载酒堂额之,盖取东园载酒西园醉之诗意。”以唐人诗意的载酒贯穿东西两园,的确非常风雅。载酒堂两侧各有一小门,西门楣写的是载酒,东侧门是问字。正是沈秉成诗所谓“卜居恰喜近平泉,问字车常载酒迎。”平泉,即唐李德裕的平泉别墅,借指耦园旁近富丽的拙政园。至于问字,典出黄庭坚诗:“客来问字莫载酒。”
由正宅载酒堂东侧问字门,经过一个小天井,由无俗韵轩步上樨廊就进入东花园了。樨就是桂花,廊端种了几株桂花,入秋之后廊上桂花幽香浮动醉人。东花园是耦园的精华所在,主建筑是城曲草堂。城曲草堂在东花园的北隅,宽大高敞。城曲,典出李贺诗:“牛女渡天河,柳烟满城曲”,而耦园在苏州城的东北隅,就是城曲了。至于草堂,唐杜子美有浣花溪草堂,卢鸿隐于嵩山草堂。沈秉成以此命名,意在其夫妇隐于城曲,不再复出了。城曲草堂楼高两层,中间是大厅,旁边是还砚斋与安乐园,扶梯而上,就是还补读旧书楼与双照堂。城曲草堂,这是主人沈秉成夫妇宴客、读书、写诗、作画,或与家人欢聚嬉戏的休闲所在。
还补读旧书楼,又名鲽砚斋,据说沈秉成在京师得石一块,剖开后内现鱼形,于是制砚两方,夫妇各执其一,吟诗作画,其乐融融。沈氏夫妇有诗云:“挥毫漫写深情贴,泼墨堂开称意花。”还补读旧书楼中间原悬有一副对联:“清闷云林题阁,吴光米老名斋。”出自乾嘉画家方一纲的手笔。其意喻还补读旧书楼的藏书,可与元末画家倪瓒的清閟阁,宋书法家米芾的吴光阁媲美。不过,还补读旧书楼仅是主人藏书的一部分,西园还另有藏书楼的院落。这里就是宾四先生隐居苏州一年读书著述的地方。还补读旧书楼在双照楼,是城曲草堂最东端的建筑,三面临窗,面南而立,可得日月双照。宾四先生在还补读旧书楼读书著述之余,可揽窗外东园与运河的夕照,又可赏楼下园中的月色。
城曲草堂前有月台,可往园内的黄石假山,且可借此隔开城曲堂与园中景物的距离,在几株老树的浓荫下,可以静观园中山石水趣。城曲草堂有一联云:“卧石听涛满衫松色,开门看雨一片蕉声。”这十六个字已将东花园景物的声色都描绘出来了。城曲草堂南面,就是东花园的主景黄石假山了。黄石假山在苏州林园里别具一格,东西两山问辟有谷道,两侧削壁如悬崖,又似峡谷,石壁上刻石曰邃谷,是入山的通道。曲折向东可至壁下的受月池,池不大,水清澈可以映月,池上有桥曰宛虹杠,清李思果有诗云:“为园城东隅,流水抱曲河,一桥宛垂虹,下映春波渌,倒影逼游人,此景回超俗。图中楼阁亭榭与景物,由筠廊贯穿相连起来。筠廊,东花园东侧,北接双照楼,南联吾爱亭,再沿受月池,可抵望月亭。欣赏东花园的景色,沿着筠廊行走即可,筠廊依墙而建,有弥补空白的作用,廊傍植丛竹,风来萧萧,雨歇碧翠欲滴。筠廊与樨廊相对有“风过有声留竹韵,月夜无处不花香”的诗意。宾四先生隐居耦园,漫步于东花园的假山花木之间,真似一个隐居山林的幽人了。
每次去苏州,都到宾四先生著书处的耦园,流连半日,往往是低徊留之不能去。这次再访苏州,又去耦园,已经是不同的心情了。以往去耦园,宾四先生健在,回台北后向他叙说耦园情况,他听了之后默然良久。这次再访耦园,宾四先生已大去,但楼却不空,双照楼已辟为茶室,沏上一杯,临窗凭吊,耳旁不时有竹丝之声传自还补读旧书楼。耦园已不再那么宁静了。
宾四先生的传世之作《先秦诸子系年》,起于民国十二年,前后历九年,最后在苏州完稿。宾四先生在书后的跋文中说:其先有齐鲁之战,其后又有浙奉之事,又后而国军北阀。苏锡之间,兵车络绎,一夕数惊。余之著书自譬如草间之孱兔,猎人猎犬,方驰骋其左右前后,彼无可为计,则藏首草际自慰。余书,亦余藏头之茂草也。
“余书,亦余藏头之茂草也。”也就是宾四先生隐于动荡离乱之中著述。苏州是一个退隐的城市,城中的园林多是仕途退官的官僚士大夫所设,虽息影山林,但胸中仍存魏阙。他们的退隐田园和宾四先生隐于著述是不同的,他心怀千古,胸中自有山林。宾四先生择地著述,是想将心中的山林与自然的山林合而为一,优游其间,然后而能静能定。这种情况和苏州园林造景相似,苏州的林园构造多出于著名的画家之手。中国传统的山水画和中国传统思想相同,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相应。中国山水画不是写生,而是游山玩水归来,将山林融于胸,然后吐于青丹之上,准备异日无暇无法和自然亲近时,展卷留览和自然作再次亲近,苏州的园林则是将山林具体而微地铺设在园中,供无法和真正的自然亲近时,还有山林可供登临,人与自然合而为一。
宾四先生心中山林和苏州的园林里山林结合,然后有他常常说的“趣味”。生活的趣味是宾四先生著述的重要条件,宾四先生隐居著述的苏州是我熟悉的地方。不过,宾四先生著述其他地方如台北外双溪的素书楼,香港沙田的和风台,九龙钻石山的凤栖台,北京中山公园太庙旁的古柏下,无锡江南大学的太湖边,我都去访问过,这些地方诚如宾四先生说,都是非常有“趣味”的,只有写《国史大纲》的宜良上下寺还没有去过,据宾四先生描叙,那是个非常寂静的场所。宾四先生说:“及寒假(汤)锡予偕(陈)寅恪同来,在楼宿一宵,曾在园中石桥上临池而坐。寅恪言,如此寂静之境,诚属难遇,兄在此写作真大佳事。然使我一人在此,非得精神病不可。”寅恪先生和宾四先生心境不同,寅恪先生心怀离乱,无法自遣,终生陷于离乱愁苦之中。宾四先生置身于离乱之外,俯仰于山水之间,正如他游宜良石林瀑布,他说:“徘徊流连其下,真 置身另一天地,宇宙非此宇宙,人生亦非此人生。”宾四先生心中自有山林而超越现实世界,因此他对中国文化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没有愁苦,充满乐观与希望,和他所谓的“趣味”有关。
三、归骨洞庭西山
宾四先生最后归骨太湖洞庭西山。洞庭东山和西山孤悬在太湖之中,在连接苏州、东山到西山的太湖大桥没有建成前,东、西山与外间交通非常不便,由西山到苏州乘船起码要两天的时间,因为往来不便,苏州人很少能到那里。于是洞庭西山成为世外的桃源。明代诗人张怡《登洞庭西缥缈峰放歌》云:“世人不信桃源记,谁知此是真桃源。其桃源,人罕见。水如垣,山如殿。神仙窟宅尊。老杀姑苏城里人,何曾一识西山面。”
由于西山偏远难至,因而有很多神秘的传说,自古就是隐士神仙居住的地方。据说汉代的王玮玄、韩崇、刘根(毛公)、梁朝杨朝远、叶道昌,唐代周隐遥、周若仙都曾在这里学道,甚至汉初“商山四皓”的角里先生也和西山有特殊的关系。
范成大《吴郡志》云:“甪头,即甪里,在洞庭有山村,汉甪里先生所居。”此条缘自《史记正义》:“太湖中洞庭山西南,中号禄里村,即此甪里。”四皓原隐居商山采紫芝充饥。
商山在今陕西商县东南,不知为何流传到江南的苏州洞庭西山来了。甪里村在西山西南;或谓甪里是泰伯之后,居于洞庭西山,现甪里村周姓为大族,村中仍有甪里先生的读书处。明高启《甪里村》诗云:“我来甪里村,如入商颜山,紫芝日已老,黄鹤何时还,斯人神仙徒,千载形不灭,犹想在岩中,白头卧松雪。”不仅甪里先生在洞庭西山,另一位四皓之一的绮里先生,也隐于洞庭西山。西山有绮里村,在缥缈峰西麓。《林屋民风》载:“绮里村,在上真宫西四里,绮里季隐于此。”清姚承绪《绮里》诗云:“上真洞外白云封,遗老商山采药逢,太息石桥空马迹,人间何处觅仙踪。
在包山坞旁有毛公坞,为神仙毛公得道处。据葛洪《神仙传》载,毛公名刘根,字君安,汉成帝时,曾举孝廉,除郎,后弃世学道,入嵩山石室,闭门修道,冬夏不着衣,身长有绿毛,故人称毛公。或谓刘根得道于广东罗浮山,不知为何到西山聚石为坛修行,可能毛公道行高,“神化恍惚,万里跬步”。陆龟蒙有诗云:“古有韩终道,授之刘先生,身如碧凤凰,羽翼披轻轻。”可以来去自如,自居易有《登毛公坛》诗云:“毛公坛上片云闲,得道何年去不还;千载鹤羽归碧落,五湖空镇万重山。”
且不论这些神仙传说的真假,神仙洞府,隐士居处,必在山水佳处,洞庭西山风景优美,提供了这些传说故事的山林背景。唐房琯就说:“不游洞庭未见山水。”明袁宏道《西洞庭记》更将西山的山水概括为山、石、居、花果、幽隐、仙迹、山水相得的“七胜”。所以白居易于宝应元年五月任苏州刺史,到了秋天就迫不及待地泛舟太湖了;其《宿湖中》诗云:“水天向晚碧沉沉,树影霞光重叠深,浸月冷波千顷练,苞霜新橘万株金,幸无案牍何妨醉,纵有笙歌不废吟。十只画船何处宿,洞庭脚下大湖心。”后来白居易屡屡泛舟太湖游西山,其《泛阳坞入明月湾即事寄崔湖州》诗云:“湖山处处好淹留,最爱东湾北坞头,掩映橘林千点火,泓澄潭水一盆油,龙头画舸衔明月,鹊脚红旗掩碧流,为报茶山崔太守,与君各是一家游。”崔湖州即湖州刺史崔玄亮。白居易并将他所欣赏的洞庭西山景色,写诗寄给他的好友元微之。《泛太湖书事寄微之》云:“烟渚云帆处处通,飘然丹似入虚空。玉杯浅酌巡初匝,金管徐吹曲未终。黄夹缬林寒有叶,碧琉璃水净无风,避旗飞鹭翩翩白,敬鼓跳鱼拔刺红。洞雪压多松偃蹇,岩泉滴久石玲珑。为书故事留石上,吟作诗篇寄浙东。军府威容从道盛,江山气色定知同。报君一事君应羡,五宿澄波月浩中。”“为书故事留石上”,是说白居易曾在太湖石刻石纪事。至于“五宿澄波月浩中”,说他已不止一次采访洞庭西山,以后唐代的皮日休、陆龟蒙,宋代的范成大、范仲淹、苏舜钦,明代的高启、唐寅、文征明,都曾游太湖洞庭西山,并留下脍炙人口的诗篇,于是洞庭西山的消夏湾、明月湾、林屋、缥缈峰等胜景也随着入诗入画。明申时行《晚步缥缈峰》诗云:“孤峰缥缈入烟云,十载重来至绝巅,纵目平临三界尽,掇身独傍九宵悬。浮沉岛屿飞海外,断续汀州落照边,呼取一樽收万象,狂歌欲醉五湖天。”缥缈峰是太湖七十二峰的主峰,在洞庭西山,相传范蠡放舟而去,曾与西施在此望太湖。
所以,洞庭西山不仅有神仙传说,或隐士归隐的山林,更有诗人墨客咏吟的景色。但宾四先生却没有去过洞庭西山,最后埋骨西山,另有机缘。1990年5月28日,宾四先生写给他在苏州工作的幼女钱辉信中,曾提到西山的“湖山胜景”,因为钱辉曾下放到西山教书,当年的西山非常落后艰困,舟车往来不便,钱辉在那里工作了一段时间,对那里的环境很熟悉。钱辉在《哀思无尽,悔无尽》中说:“此刻,我想我惟一还能做的是,遵从父亲最后的心愿,尽我所能为父亲觅得一块静土,让父亲得以静听松涛、鸟鸣而安息。”这是宾四先生骨归西山的缘由。
宾四先生的墓在洞庭西山俞家宅村的后山,俞家宅是一个朴实的小村落,几十户都是江南水乡粉墙黛瓦的建筑,巷弄也很整洁,从村后满积落叶的小径登山,山上是种植银杏、栗子和柑橘的果园,银杏和栗子已经收成,小径上还有遗落的栗子,剥开即食,非常甘嫩。柑橘也熟了,累累金黄的果实,满悬在绿色的枝叶间,果园很大而浓密,其间杂有松树和竹丛。这条崎岖山路尽头,豁然开朗,就是宾四先生的墓园了。墓园筑构在一片寸草不生的黑色的太湖石上,太湖石坚硬奇峻,是明清苏州园林造山的最佳石材。墓向太湖,墓前有碑,隶书镌刻“钱穆先生之墓”,碑旁刻有生殁年月:“生于民国前十七年,殁于民国七十九年”。宾四先生虽埋骨故园,仍不忘故国。
宾四先生的墓庐在俞家宅村后,庭院宽广,盛开着几株雏菊。楼高两层,登楼处有一丛翠竹,依稀外双溪素书楼园中景物,自二楼扶梯而上,是一小阁楼,室中陈设,沿壁是书架,并有藤躺椅一张,临窗是张大书桌,全是宾四先生素书楼书房陈设,桌上有纸笔,宾四先生伏案疾书著述情景,又重现目前。启门而出,是一个非常宽敞的阳台,可览烟波的太湖,清风明月夜,宾四先生若在此弄箫,幽幽的箫韵,随着湖中起伏的万条银练,飘扬到遥远的清晖云深处,此情此景,对宾四先生最后“天人合一”的定论,会有更深一层的体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