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后裔，肛门吃饭，营养不如蛋

（加星标 ☆，防走丢）

2016 年 5 月 23 日，北京时间 9 点 53 分。

在经历了长达 153 分钟的漫长下潜后，我国的载人潜水器“蛟龙”号如同一片羽毛，悄然飘落在马里亚纳海沟，水深 4811 米的“挑战者深渊”海床上。舷窗外，是一片永恒的黑暗与寂静，只有探照灯划出的一小片光域，揭示着这个人类极少踏足的神秘世界。

“蛟龙”号

这里的地貌宛如外星世界，连我们最熟悉的岩石都变得陌生，虽然外形与地面上的岩石无异，但潜水器的机械手轻轻一夹，海底的岩石就立刻如酥脆的饼干般碎成粉末。这正体现了深海的独特，因为长期的海水侵蚀，岩石中的很多元素早已经流失，只保留了一个空壳。

但是让潜航员最为意外的是，窗外的景色并非一片荒芜，而是呈现出勃勃的生机。在不到两公里的行进路线上，潜航员的笔记本上密集地记录着：白色的海星、亭亭玉立的海绵、优雅的狮子鱼、红色的虾……但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海参。它们不是零星点缀，而是这里的“优势物种”。一只又一只紫色的大海参，在强光下显现出优雅的身形，有的长度甚至超过 30 厘米。

“蛟龙”号海下4800米“直播”抓海参

所有目睹此景的人，心中都升起一个巨大的疑问：在这个水压足以将钢铁压扁、缺乏阳光和食物的极端深渊，为什么看起来最为柔软、毫无战斗力可言的海参，非但没有灭绝，反而在深海之中成为无可争议的霸主呢？

想要知道软乎乎的海参如何征服最严酷的深渊，那还要从海参的“身世”开始讲起。

海参在今天看起来，就是一团软乎乎的肉，既没有骨头，也没有脑袋，连前后都不好分清。我们很难把海参，与海洋里披坚执锐的“铠甲战士”联系在一起。

可是在 2019 年，来自英国的一个古生物团队，却发现了海参不为人知的一面。他们在英格兰的一个化石层中，发现了一块奥陶纪的化石，距今超过了 4.3 亿年。通过精细的三维重建，化石呈现出非常独特的形态：它的身体呈盘形，口部周围环绕着 45 根触手状的管足，嘴里还有五颗坚硬的牙齿，整个身体被由许多骨板构成的坚硬外壳包裹着。

科学家们把这种生物命名为“索拉斯纳·克苏鲁”（Sollasina cthulhu），因为它长得太像洛夫克拉夫特小说中的邪神克苏鲁了。可是进一步的研究发现，它的水管系统，居然被今天的海参继承了，它竟然与海参存在着密切的关系，是现代海参的远亲！

索拉斯纳·克苏鲁3D复原结构

其实这也并不奇怪，因为海参虽然长得“人畜无害”，却属于一个古老的生物家族——棘皮动物门。最早的棘皮动物出现在 5.4 亿年前的寒武纪早期，随后即使经历了五次物种大灭绝，它们却依旧存活到了今天。

棘皮动物在生物演化过程中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今天动物的很多基本规则，最早就是由棘皮动物“制定”的。比如从它们开始，后世动物体内开始长出了内骨骼。可海参却是棘皮动物中的一个另类，它们就像是“看破了红尘”，从全副武装的“坦克”，变成了今天一团如史莱姆般的模样。

棘皮动物

即使在同一家族里，海参都是最“躺平”的那个。棘皮动物门中还有海星、海胆和海百合等生物，海胆长满尖刺的坚硬外壳就不用说了，海星和海百合也都有坚硬的结构来帮助自己捕食和躲避天敌。但是海参，却在演化过程中逐渐地“丢盔弃甲”，昔日的铠甲退化成体内比花粉还要细小的轮状、锚状等美丽骨片。这些骨片如今只存在于皮肤下，成为了分类学家辨别海参物种的“指纹”。而它身体的主要部分，则交给了由胶原蛋白构成的、可以随意调控软硬的身体壁。

海百合

海星

海胆

就是这样一团看起来软乎乎的肉，似乎在海洋中谁碰见它都能欺负一顿。那么，海参究竟是如何在地球上生存超过 4 亿年的呢？这全靠海参的“以柔克刚”，它有着三大独特的生存技能，而这些技能都离不开一个“软”字。

海参的第一个生存之道，就是“因地制宜”。正因为海参“舍弃”了身上大部分坚硬的结构，所以它们的身体就像是一摊液体，可以把自己藏进海底的岩石或者珊瑚的缝隙。就比如生活在太平洋潮间带的红海参（Cucumaria miniata），它喜欢在水流较急的区域活动，把自己的身体嵌入岩石细小的夹缝之中，然后只露出一些羽毛状的触手，依靠洋流来过滤微小的有机物质作为食物。

红海参

而在深海中的一些海参，则演化出一种“底栖浮游”的能力：它们的身体密度几乎与周围水的密度相同，这让它们在海底就如同在天空般运动毫无障碍，可以进行长距离的“跳跃”，也就是自己的身体绷紧，然后弹射出去，再缓慢落回海底，就像是太空漫步，有效地扩大自己觅食和避难的范围。

至于生活在温带海域的海参，当夏天水温过高导致海底的生物减少时，它们干脆就会“夏眠”。停止进食，停止运动，把身体的新陈代谢降到最低，直到水温重新下降才再“满血复活”。可以说海参真正做到了“因地制宜”，不断根据生活的环境调整自己的行为。

当然，“躺平”也需要找准地方，如果在一个竞争异常激烈的环境中，更大的可能是让所有的生物都不断“内卷”。所以海参的第二个生存之道，就是“不上进”，反而潜入深渊。

几乎在所有的海洋区域内，都能找到海参的身影。而其中一些海参，直接“躲到”了深海，甚至在水深超过 6 千米的海沟都曾发现过海参。当环境中缺少了竞争者，它们就可以“躺赢”了。

可是在深海之中，它们如何抵抗强大的水压呢？通过对马里亚纳海沟中的海参近距离观察，科学家们找到了线索：深海中的海参会分泌出多种化学物质，来帮助它们在深海中生存。就比如很多深海海参打捞出来会散发一种臭鱼腥味，这其实就是因为其体内含有一种名为“氧化三甲胺”的化学物质，这种物质降解时就会产生鱼腥味，氧化三甲胺可以维持海参细胞与体液间的浓度平衡，保证海参不会被“压扁”。

然而海参毕竟不是自己“宅”在家里，即使它们想“躺平”，别的生物也不会答应。这样一团软乎乎的蛋白质，自然不缺少天敌。面对捕食者，海参的终极技能就是“弃车保帅，一分为二”。

由于海参独特的结构，它们很容易就“吐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来保全其他更重要的结构。而根据捕食者的厉害程度，它们吐出来的东西也会逐渐升级。初级防御是喷出有毒或具麻醉作用的黏液搅浑水体，很多海参喷出来的还是黑色液体，上演“雾隐之术”；而如果这招不好使，它们就会升级防御，吐出一种名为“居维氏管”的结构，这是一种白色黏丝，遇到水就会膨胀，如同一张大网般罩住敌人随即自己逃跑；如果这招还不行，那海参就使出“壁虎断尾”的升级版，排出自己的整个内脏，很难有哪个天敌会拒绝这副新鲜的“下水”。不过不用担心，没有内脏的海参不会死掉，经过 30 到 50 天左右，它们会生长出一副新内脏。

海参吐出内脏来保护自己

如果连排出内脏都不行呢？有少数海参物种会干脆将自己的头部抬起，扭转两圈，直接将头尾分离。两个部分如果没有都被吃掉，过了几个月就可以变成两个完整的个体，这是连蚯蚓都无法做到的“神迹”。这种“断裂生殖”已经不再只是防御手段了，更成为了海参延续生命的独特方式。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它们这种疯狂再生能力，给予了海参亿年不灭的底气。

因此，海参不仅没有被残酷的自然界所淘汰，甚至成为了众多其他生物的避难所。其中最为有名的当属隐鱼（Carapidae）。隐鱼会趁海参不注意的时候，迅速钻入海参的肛门，一路穿过肠道，抵达海参体内一个叫做“呼吸树”的器官，那里有活水、有氧气，活脱脱一个“世外桃源”。

隐鱼甚至会直接把海参的内脏作为食物，幸好海参有着内脏再生的保命绝技。你吃掉，我再生，看谁耗得过谁。为了防范隐鱼，有一些海参甚至做出了“违背祖先的决定”，在肛门的位置长出坚硬的“牙齿”。而这场房东与房客之间的军备竞赛，至今仍在海底无声地上演着。

在一条海参中发现了多达 15 条隐鱼

为什么隐鱼会选择从海参的肛门作为入口呢？这是因为海参的肛门功能非常强大，堪称它的“第二张嘴”，甚至比真正的嘴巴还忙。

海参没有肺，全靠用肛门肌肉将水泵入呼出，通过“呼吸树”来吸收氧气。甚至科学家们还发现，有些海参居然还会用肛门“吃饭”！在海参的呼吸树位置，发现了藻类和微生物的痕迹，这意味着海参的肛门很可能也起到了吸收水中营养物质的作用。

作为沉积物食者，海参在环境中承担了与地面上蚯蚓一样的“清道夫”角色，海参每年能过滤吞噬远超自己体重数十倍的海底泥沙，吸收其中的有机碎屑，然后排出纯净的沙子，堪称“海底吸尘器”。因此海参在海洋生态系统中有着重要角色，负责着营养物质的循环和海底环境的净化。

排泄中的海参

不仅如此，海参还是海水质量的天然指示计。如果海水污染严重的时候，海参就会开启“自溶”机制。它的体内会产生一种自溶酶，能在几小时到几十天内，将自己完全溶解在海水里，这种自毁方式堪称大自然的奇迹，比“三体人”脱水还壮烈。

虽然海参在活着的时候有这么多神奇的现象，可是当它变成食物的时候，就没有那么神奇了。海参通常都需要泡发了才能食用，此时它体内90%都是水，只有9%左右是蛋白质，蛋白质含量远远不如鸡蛋。而就在这少得可怜的蛋白质中，70%是缺乏两种必需氨基酸的胶原蛋白。从营养的角度，再昂贵的海参，也不如鸡蛋有营养。至于其他海参所谓的神奇疗效或药用价值，还尚未得到更多严谨实验的证实。

古代海参被列为“八珍之首”，是昂贵食材的代表。但今天海参早已实现了大规模的人工养殖，我们可以用更便宜、更环保的方式，偶尔去尝尝这种演化史上的活化石了。当嚼着那弹牙、饱吸了汤汁的胶质时，我们品尝的不应该是虚无缥缈的“滋补”幻梦，而是感受数亿年波澜壮阔的生命史诗，那是一份对坚韧、智慧与适应性的自然法则的敬意。

如果您对生态、科技、科普话题感兴趣，想找一个高质量的长期读者圈，欢迎添加微信与我们建立链接。

在这个喧嚣的世界，让我们一起做保持独立思考的理性人。

更多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