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烂——骂的不只是剧

本文作者/灰白

写在前面

今晚聊一个早应该聊的问题——演员长得好看这件事情，在一部影视作品中，到底应该被放在什么位置。

这个话题最近网上讨论很多。

从之前《逐玉》火出圈的热词“粉底液将军”，嘲讽男主的妆造之精致，大于身份所需，到最近的新剧《月鳞绮纪》，作品质量低，豆瓣开分5.3，人物妆造火，无论是热度还是讨论大都离不开角色的美貌。

对于它的批评也类似，美丽却空洞。

这种批评我没意见，我比较不认可的是，这些声音里越来越极端的部分，尤其是粉底液将军的舆情里，批评正在从“不能只有好看”，到“不能好看”。

它制造了一层本身不存在的对立，是故事和颜值的对立，好像只是因为妆造大于角色，所以这个剧很差，应该骂；因为郭敬明的剧空有审美，没有剧情，所以他的剧，包括追求这套审美的观众都应该被嘲讽。

但人家是偶像剧，偶像意味着好看，这是常识，观众看剧本身存在颜值消费的动机。

好看是一切的前提。

这些剧真正的问题是，它只做到了前提，没有继续往下，甚至一切都让位给了这个前提。

主创做对了这第一步，但没有踩着这层地基去做下一步，让故事、人物形象同样出彩，让剧情与妆造相匹配。

而这些不允许角色好看的极端的批评，反而是在帮这些剧脱罪。

他们让颜值都变成了最先被关注的焦点，贡献流量和舆论，而剧作问题反而隐到了后面。

最后事情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不断地炮制爆款妆造和高颜值CP，不断地出现针对颜值的骂声，前者刺激后者的出现，后者又鼓励了前者的持续，进入双向的恶性循环。

一切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或者说，从优先关注剧情，到优先关注颜值，这个对焦点的位移，是怎么发生的？它显然跟主创相关，也跟作为观众的我们相关。

一、

行业原因里，最明显的是偶像与国产偶像剧的双向投机。

对演员来说，好剧本是少的，导演能力是不确定的，播出效果是无法预期的；对一个项目来说，仍在偶像剧里打转的演员，业务能力差得比较平均，人品口碑也不稳定，也只能带给项目很多的不确定。

这便意味着，颜值或者说视觉部分，是唯一可以被量化的确定性，因为它的确定也保证了粉丝、精修图等饭圈数据的确定，给双方都带来直观的利好。

也是因此，长剧逐渐短剧化，也似乎是同一逻辑之下的产物，分不清谁先谁后，因为口碑虽然无法确定，但出圈的视频数据所营造的热度是确定的，而这也往往需要通过短视频切片来完成，人物的颜值需要服务于这样通俗而浓情的瞬间。

最新的《月鳞绮纪》就很典型，每一段剧情纯靠台词推动和解释，无需连贯理解，上一段和下一段之间不存在密切勾连。

就比如露芜衣和姐姐雾妄言和武拾光打斗那一段，她们识破武拾光是在拖延时间，硬要去找任务目标，武拾光阻拦，雾妄言说“若是往日哥哥想要留我，我自是欢喜，如今可是留不住我”，然后她们分别跟武拾光来了一段炫丽的打斗。

这场打斗于剧情没有任何作用，她们没有达成目的，或者说无论达没达到，都丝毫没影响到任务；

也不服务于人物，雾妄言只是流了微乎其微的血，妆丝毫没花，武拾光甚至有自愈之力，所以这场战斗里，不存在任何人物塑造维度上的提升，没有人在尽力做事，也没有人想过战斗是为了什么，好像大家仅仅是闲着也是闲着，那就穿着漂亮衣服，表情好看地打一场。

唯一的作用，是强调了雾妄言跟武拾光的对抗和暧昧，这也正是短视频最常见的品类，美女帅哥，拉扯暧昧。

这整部剧基本都是以这个逻辑在推进的，剧情完全倒置过来，仅仅服务于颜值高的角色们谈情说爱。

包括角色们半永久的浓妆，风向永远优先照顾发型，也是一样，并不服务于剧情和人物，但服务于传播。

不存在不完美的角度，不能够有狼狈的汗水和眼泪，因为那会在截图时暴露容貌或演技的短板，说白了，就是不能从任一层面暴露演员或许存在的缺陷，让某一帧成为饭圈里互斗的黑料。

甚至可以说，主创也许自己也清楚这样的故事品质难以服众，但精于妆造和颜值，至少提供了一个说服部分观众看下去的理由，就是“虽然”如何如何，“但是”，至少这里面某某某是好看的，某某某造型是超出预期的，看下来对眼睛是友好的。

等于让视觉层面的高分，盖过内容本身，成了值得被优先选择的理由。

但还有另一个问题，我们看过好的偶像剧，也会骂现在的剧难看，为什么我们会被带进这样的逻辑里？我想是因为，我们的需求也被迫发生了变化。

二、

我们之前聊文化体力和聊老剧情结的两篇文底下，很多人都有共鸣，它们反映的东西某种程度上是同一个，就是我们越来越累了，我们都不得不改变自己，以适应这个时代的诸多不确定。

具体表现出来，就是我们对文化产品的要求越来越少，也越来越明确了，既然有那么多的不确定，我们就只要那些显而易见的“好”东西，好的老剧是，好看的脸，某种程度上也一样。

图像乃至短视频的兴起，其实也是跟随观众的需求变化发生的，同样无法定义谁先谁后，唯一确定的是，它提供了视觉的饱和和文字的直观，让观众在观看和理解上越来越“节能”，包括长剧也呈现出这样的降级趋势。

这类剧的观看逻辑跟从前的老剧几乎是相反的，从前我们看剧，是在想象空间与角色相遇，我们再如何喜欢角色，也只能靠想象去填补TA可能会做的事，试图延展TA们之间的相处，但现在的剧，可以很明显看到，我们不需要想象了。

主创好像非常清楚我们要看什么，我们会幻想什么，会想看到更多什么，不吝于直接在作品里，提供所有可能会勾起观众观看欲望和分享欲望的信息，没有任何留白。

就比如《月鳞》里，有多次露芜衣的舞蹈片段，还有为了惹喜欢的人发怒，到处捣乱、勾引人，无视所有人感受，只为了强调狡黠、灵动等表面特质的片段。

因为塞得太满，太碎片了，至少我看这部剧的时候，我会时常忽略我只是个单向观剧的观众，我更像是在刷短视频，每一段，每一帧，都是在迎合我的某种好奇或想象。

另一方面，除了节能，这种视觉的美好，好像也在无意中填补了我们对失控反面的需要，一种对不完美现实的补偿。

角色们永远不会失控，不会狼狈，即使遭遇再严重的背叛和失去，也都能保持体面，就比如小唯追随自己的爱人三生三世后，依旧失去了对方，在分离和死亡面前，她们还是如此唯美，仿佛没有什么可以让她们坠入丑恶和落魄之中。“美”在这里是一种大于万物万事的权威象征。

这样的状态或许是虚假的，却也带来了短暂的掌控感，就好像真的有一个世界，命运和生活是会被这些华丽的人物所折服的。

我完全理解这些感受的出现，甚至我自己看这些剧时，也偶然会出现反驳我理性的内心声音，说到底，也不过就是娱乐一下，消遣一下，到底有什么不好的？

也许真的没有什么不好的，从这一切的变化，到未来的趋势，我们能改变和影响的微乎其微，大家都只是顺着时代趋势往前走而已。

但或许也是因为，我既看这样的剧，也有在看老剧，我无可避免地想到，这样的现象，并不只是简单的审美变化，而是结构性的文化位移。

颜值的霸屏和霸权，不是它本身带来了什么坏作用，而是它让另外一些叙事可能性，不断趋于黯淡，甚至失去存在位置。

就比如，《月鳞》里露芜衣和寄灵那种模板化的互撩互虐，快速进展到相依相伴的恋爱叙事，盛行已久，而循序渐进、步步扎实地建立情感关系的恋爱叙事，我们越来越少看到。

关于人和人性，也同样是《月鳞》里简单的正邪和敌我矛盾，所谓天下民生只存在于台词和背景里，这样的扁平叙事更为常见，而关于妖，法师，神灵与人类，更进一步的情感和关系探讨，也几乎无从找寻。

我不得不感到悲观，在Ai冲击的当下，千篇一律的光鲜亮丽和无限趋于完美，本身就是可预见的未来，人类的粗糙，瑕疵，缺憾，反而成了最稀缺的东西。目前来看，这一切似乎已经被提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