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拉古之惑

作为诗人及出版家的邵洵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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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洵美(1906—1968)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知名的唯美颓废派诗人、出版家和文学活动家。但现在知道邵洵美的人已经不多了,而在这些知道的人的印象中,总认为他不过是个“纨绔子弟”、公子哥儿,并无足观。这很可能受到鲁迅的影响,鲁迅在他的《拿来主义》中,这样写着:“因为祖上的阴功,得了一所大宅子,且不问他是骗来的……或是做了女婿换来的。”这个评语,底下注明“讽刺的是做了富家翁的女婿而炫耀于人的邵洵美之流”。这成为后人对邵洵美的第一、也是唯一印象。“有富岳家,有阔太太,用陪嫁钱,作文学资本”,一时成为定论。难怪后人慨叹,一条鲁迅注释,掩埋邵洵美一生。

鲁迅骂邵洵美为“盛家赘婿”,并对其诸多攻击。然而若就其身世而观之,邵洵美的父亲娶盛宣怀的四女儿为妻,邵洵美的伯父邵颐的元配夫人是李鸿章之女,邵洵美可说是生于官宦之家,而盛佩玉是盛宣怀长子的女儿,与邵洵美是表姐弟。邵、盛两家原本都是有钱人,并不存在邵洵美高攀的问题。鲁迅不厌其烦地提到富家女婿,并似乎认为因此而一切均无足观,是不免沦为情绪上的“嘲笑”与“谩骂”了。

邵洵美,祖籍浙江余姚,生于上海,眉清目秀,长发高额。有“希腊式完美的鼻子”的美男子邵洵美,在更多记载里是有点“纨绔子弟”的味道。有人评价他年轻时的生活,几乎就是《红楼梦》里描述的“大观园”的翻版。他好酒好赌,陈定山在《春申旧闻》中就说过,他们经常在花木交荫的宅第里“一掷呼卢,输赢百万”,赌的筹码,不是金钱而是道契。他讲究雅赌,认为赌博有“诗意”,因此看不起那些世俗赌徒。据说,他越输钱,诗写得越好。他说:“一赢倒心慌,诗就做不成了。”因此自称“赌国诗人”。

陈定山又说,邵洵美更有贾宝玉爱红的毛病儿,因为皮肤太惨白,所以出门前要薄施些胭脂,他自称这是学唐朝人风度。他和江小鹣一样留着山羊胡子,他觉得这样才美。他爱画画、爱藏书、爱文学,在自家豪宅里办文学沙龙,来往的人川流不息。他为人宽厚仗义,无论好友或陌生人,他都常常接济。

邵洵美中学就读于上海圣约翰中学,后转学南洋路矿学校(上海交通大学的前身),1923年毕业。1925年2月,乘船赴英留学。先在剑桥大学读预科,后来考进剑桥大学的伊曼纽尔学院(Emmanuel College of Cambridge University)经济系。据邵洵美的女儿邵绡红说:“有一天,他在书堆里发现自己在罗马买的一张希腊女诗人莎茀(Sappho)像的印刷品。这画像为他造出许多离奇的幻想,于是,写满了诗句的草稿越积越多了。他对这位女诗人发生极大的兴趣,从此他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用新诗的自由体裁去译她的《爱神颂》,新诗成了他的信仰和将来了。莎茀的诗被人发现的一共只有五六十个断片,洵美在正式课程之外,凭自己的想象把它们联系起来写成一出短剧。经穆尔先生的介绍交海法书店印刷发行。那册剧本印得特别讲究,纸张是剑桥大学出版部转买来的手造纸,封面的图样又是请英国木刻名家吉尔先生设计的。但是,这本小册子上柜,竟然一本也没有卖掉。不过,从此,洵美有了个‘希腊文学专家’的称号。”

邵洵美曾自己说过他从发现莎茀而知道了史文朋(A. C. Swinburne,1837—1909),又因史文朋而熟知了拉斐尔前派作家,并得知波德莱尔(Charles Baudelaire,1821—1867)和魏尔伦(Paul Verlaine,1844—1896)。这也标示了邵洵美从唯美主义(史文朋)到象征主义(魏尔伦),同时也从“字眼、词句、音节”等“形式”到“意象”。

学者盛兴军说:“邵洵美在20、30年代的中国诗坛是有着自己的独特贡献和一席之地的,尤其是他对西方唯美主义文学的译介和为此而进行的诗歌探索,对推动中国诗歌的现代转化,以及现代派诗歌在中国的兴起,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从他身上,我们似乎可以窥见‘五四’浪漫主义诗歌向象征主义诗歌转换的影子。众所周知,西方唯美主义者最终都无一例外地滑向颓废,并最终导致‘对生活本身的唯美化的理解’,从而使‘唯美的个人主义肆虐泛滥’。中国的唯美主义者也难例外。‘这是因为当人自觉到颓废乃是人生以至文化和历史的宿命,并因而成为颓废主义者之后,如何在日趋颓废的有限人生中获得最大的个人享乐,便成了他们最为关心的问题。进而在颓废主义者看来,只有对人生和艺术采取唯美的态度,即为生活而生活、为艺术而艺术,他们才能度过颓废的人间苦,并可望在生命的颓废途中获得最大的个人享乐’。”

1926年6月下旬,邵洵美中断在英国的学业返国。次年1月15日(农历12月12日),在上海南京路前跑马厅对面的大华舞厅(卡尔登饭店)与盛佩玉举行婚礼。1928年3月,邵洵美创办金屋书店,地址在静安寺路(今南京西路)斜桥路口,斜桥总会隔壁。据章克标说,“金屋”这个名字的取义,既不是出于“藏娇”的典故,也不是缘于“书中自有黄金屋”的诗句,而是由一个法文字眼即“La Maison d’or”翻译过来的。书店出版的主要是文艺类书籍,以唯美派的作品居多。学者张伟说:“金屋书店开办后究竟出了多少书,一直没有人统计过,仅就笔者粗略翻过的,应该在三十种左右。范围大致包括这几类:(一)狮吼社同人的著作,如滕固的《外遇》、章克标的《银蛇》、黄中的《妩媚的眼睛》、邵洵美的《一朵朵玫瑰》等。(二)朋友的作品,如郭子雄的《春夏秋冬》、卢世侯的《世侯画集》、朱维基的《奥赛罗》、张若谷的《文学生活》等。(三)朋友相托之书,如夏衍的《北美印象记》、王任叔的《死线上》、陈白尘的《漩涡》等。这些书均属文学范畴,多为小说、诗歌、文艺理论和译著,大都具有唯美色彩,很少有畅销书。”学者倪墨炎说:“从金屋的书目看来,邵洵美办书店,根本不图经济利益,只是为自己出书方便,为朋友和朋友的朋友出书方便。有朋友求他,他会豪爽地给予帮助,有些书稿接受下来,书还没有出他会先付稿酬。金屋书店虽然没有出版轰动一时或在文化史尚有一定地位的书,但也没有出不堪一读的书。”

同年7月,邵洵美又主编复活《狮吼》半月刊,至年底共出版十二期。1929年1月,由邵洵美、章克标共同主编的《金屋月刊》创刊。1930年9月,《金屋月刊》出至第十二期后停刊,狮吼社也解散。但在狮吼社基础上形成的这个唯美-颓废主义作家群,并未停止活动,他们仍以邵洵美、滕固和章克标为中心,依托金屋书店及其后身——时代图书公司为阵地,继续从事唯美-颓废主义的文艺运动,直到30年代中期以后才渐渐分散。

邵洵美的第一本诗集《天堂与五月》1927年1月在光华书局印行,该诗集收录的是他留学至回国期间的诗作。第二本诗集《花一般的罪恶》1928年5月在金屋书店出版,从诗集的名称,就知是从波德莱尔的《恶之花》脱胎而来的。也许是因为声气相求,同为唯美派作家的张若谷对于邵洵美的诗表示了更多的理解,在《五月的讴歌者》中,他介绍了诗人,同时对《天堂与五月》表示了欣赏的态度。他指出,邵洵美吸收了西方文学资源,诗歌写作深受法国恶魔主义的影响,歌颂色欲与肉感,在罪恶中找寻快乐,然而又有大胆的反抗,表现了热情而又苦闷的灵魂。新月诗人陈梦家对于邵洵美的诗歌艺术也有一段优美的评价,他说:“邵洵美的诗,是柔美的迷人的春三月的天气,艳丽如一个应该赞美的艳丽的女人(她有女人十全的美),只是那绻绵是十分可爱的。《洵美的梦》,是他对于那香艳的梦在滑稽的庄严下发出一个疑惑的笑。如其一块翡翠真能说出话赞美另一块翡翠,那就正比是洵美对于女人的赞美。”

当然负面的评价也一直存在着,在《花一般的罪恶》问世后,曾招致不少指责。有位化名孙梅僧的作者认为:(一)这部诗集使人看不懂,没有线索可寻,对读者不负责任;(二)诗人深受唯美主义的影响,身上有莎茀和史文朋的影子,本应用全副精神去创造美,但却完全走错了路;(三)诗歌有很多地方只是火、肉、吻、毒、蛇、唇、玫瑰、处女等的堆砌。这篇批评使邵洵美深为不满,并专门写了一篇长文进行辩驳,认为批评者没有深入到诗歌艺术内部,只是用道德礼义来指摘,根本不懂诗。但是,孙梅僧的文章却也点在了要害,指出了邵洵美的师承对象——唯美主义,并且看到了其诗肉感、颓废的一面。

1927年6月,徐志摩和朋友们在上海创办新月书店,次年3月《新月》月刊创刊。1929年,新月书店因亏空太多,资金周转不灵,徐志摩向邵洵美招股。邵洵美为了徐志摩的情谊,结束了自己的金屋书店,将资金投入新月,以“邵浩文”的名义作为发行人,后来更接任新月书店的经理。章克标回忆说:“洵美可以说是为了志摩的缘故而去加入新月书店的,时为1931年4月。他当然无法实干,于是委托了林微音(按:海派的男作家)去上班,代行管理日常事物。志摩和洵美两人拟订了改革《新月》的办法,要改变《新月》月刊的摇摆不定。他们先是想使《新月》侧重文学艺术方面,少谈政治,不参加争权夺利,以省却遭到许多麻烦,或者从这方面去打开出路,求得营业上的发展。但是这个设想提出之后,就被罗隆基一口否定。当时罗在编《新月》,他是热心于政治的,不同意这种改变。”“新月书店改革的事情,因此议而不决,只能照旧拖延下去。洵美的设想,也因此落了空。不久徐志摩去北平所搭乘的飞机在山东济南附近党家庄的开山失事,志摩升天,洵美陷入于更加孤立的情势,更加有力无处用,只好知难而退了。后来新月书店由胡适之同商务印书馆谈妥,归商务接收,由商务出一笔钱,代新月清偿债务,新月书店存货全归商务接收,新月书店出版的书册可以由商务印书馆继续出版。这样就结束了新月书店。”

而在《新月》月刊刊行期间,徐志摩、邵洵美、陈梦家、方玮德、方令孺等人,在1931年1月20日还办了一个《诗刊》。开始由徐志摩主编,后由邵洵美接编,由新月书店发行。《诗刊》继承《晨报副刊》的诗歌作风,在刊行过程中,曾培养出陈梦家、方玮德、卞之琳等有影响力的青年诗人。徐志摩死后,《诗刊》失去了领导人物,在1932年7月便宣告终刊,只出了四期。

作为一个出版家,邵洵美可说是兴致勃勃的,他帮助徐志摩的新月书店,后来他也接办张光宇、正宇兄弟及叶浅予的《时代画报》,而且因此成立“时代印刷厂”及“时代书局”。章克标这么回忆的:“《时代画报》那时用铜版印刷为主,封面及里面的彩色插页用三色版,制版和印刷都较麻烦,而且价贵,对于用纸的要求也高,因之成本就高。如改用影写版来印,制版可以简单些,用纸的要求也不那样苛刻,可以减低成本。要同《良友》竞争,这是一条路。洵美下决心要办一个影写版的印刷厂,一方面是为印刷自家《时代画报》,再是引进先进技术来推进中国的印刷事业。洵美果然变卖了一点房地产,向德国洋行订购了影写版的比较新式的印刷机,开办了时代印刷厂,同《时代画报》出版机构合起来名叫时代图书印刷发行公司,即包括时代书局及时代印刷厂两个部分。”

1932年9月16日,邵洵美与林语堂合办《论语》半月刊。说到《论语》这份杂志,一般人都将它归功于林语堂,但实际上就和《论语》关系的密切程度,邵洵美实不亚于林语堂。除了出版发行和一切杂务琐事都由时代书局包揽外,杂志的盈亏也全部由书店承担。在资金方面,林语堂一开始出了一些,第十期后就完全由邵洵美独资。至于编辑人选,最先几期,先后由章克标、孙斯鸣实际负责,到了十几期,方由林语堂接替。邵洵美说:“这时候《论语》已日渐博得读者的爱护,销路也每期激增。林语堂先生编辑以后,又加了不少心血,《论语》便一时风行,‘幽默’二字也成为人人的口头禅了。”后来林语堂因编辑费的事和章克标的矛盾逐渐加深,正巧此时良友图书公司准备办刊物,林语堂便以承包方式为良友办《人间世》,于是在第二十八期后林语堂辞去编辑工作,改由陶亢德接编。后来陶亢德又去编《宇宙风》,自第八十二期起由郁达夫任编辑,但实际上是邵洵美主编。第一百一十期起由邵洵美、林达祖合编,一直到终刊的第一百七十七期(其中第一百一十八至一百二十一期由李青崖主编)。

邵绡红说:“1935年是上海时代图书公司最兴旺的时期,一度同时出版七份杂志,因其出版日期的参差,每隔五天就有两份与读者见面。总共算起来,那时‘时代’旗下杂志已有读者近十万。”据张伟的说法,当时“时代”号称拥有九大刊物,按创刊时间依次为:《时代画报》(1929—1937)、《论语》(1932—1937,1946—1949)、《十日谈》(1933—1934)、《时代漫画》(1934—1937)、《人言周刊》(1934—1936)、《万象画报》(1934—1935)、《时代电影》(1934—1937)、《声色画报》(后改周报,1935—1936)、《文学时代》(1935—1936)。这些刊物装帧漂亮,内容丰富,有些在当时堪称独树一帜,起着引领时代潮流的作用。如《时代漫画》出版时间长达三年半,拥有百人以上的作者群,发行数量达一万册,是民国期间我国出版时间最长、影响也最大的漫画刊物。《人言周刊》兼蓄时论和文学作品,风格鲜明,出版期数多达一百一十五期,作者群包括胡适、郁达夫、林语堂等名家。

学者王小敬认为,半个多世纪以来,出于种种原因,对于邵洵美的研究,没有形成一定规模,存在大量空白。至今,邵洵美的文集尚未整理出版,研究工作的开展存在很大困难。但尽管如此,邵洵美在30年代的上海文化界,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是不争的事实。他编辑、出版和发行的大量刊物,在今天看来,都是在文学史、艺术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刊物。

据妻子盛佩玉的回忆,邵洵美一生除了读书、买书、写书、译书、出版书,别无他求,甚至为此赔光了家产。抗战开始后,邵洵美已经窘迫到需要租房居住,却还是主办了抗日刊物《自由谭》和《公正评论》。毛泽东的《论持久战》写成后,他帮忙翻译成英文,“字斟句酌”,并在自己刊物首次公开发表。到后来,这位昔日大少爷,只有靠变卖祖传的印章,才能请得起老友吃一顿饭。更往后他被捕入狱,几经波折,沦落到借钱度日。不过尽管如此,他“唯美之心,终究不改”,还是要用老妈子的刨花水,把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他依然是不折不扣的邵洵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