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又躲过了刺杀,但美国已陷入“格拉古深渊”
你该为特朗普又躲过一劫而高呼“天选之人”还是扼腕叹息?
各位好,昨天好多人后台追问我怎么看特朗普遇刺这事儿,作为一个同时被骂做过川粉和川黑的人,我知道你们挺想看看我的表态的,今天开始在外游学,但是好吧,我还是抽空写一下自己的态度。
我们从一个古罗马的故事讲起吧,有关刺杀的故事:
熟悉罗马历史的人,大概都听过格拉古兄弟的名字。
在很多史学家眼中,罗马共和国并非死于凯撒的独裁,而是死于格拉古兄弟被害的那个午后。
两千多年前,身为保民官的提比略·格拉古为了推行土地改革,在元老院的权力围攻下,选择绕过传统,直接诉诸民众的情绪。
跟两千年后喜欢用一些金句去吐槽美国政治问题,并借此煽动支持者的特朗普一样,格拉古兄弟也非常精通用一些片面的诡辩来煽动民众,比如他们的金句有:““游荡在意大利荒原上的野兽都有自己的洞穴,都有一个安身之处。但是,那些为意大利流血牺牲的人,除了空气和阳光,却一无所有……他们被称为世界的主人,自己却连一块属于自己的泥土都没有。”
听听这段话,是不是感到一种跨越时空的熟悉感?它精准、感性、充满阶级叙事的张力,却唯独绕过了复杂的法律程序与利益博弈。格拉古兄弟开创了一种先河:当复杂的政治问题被简化为煽动性的“金句”,当温和的改良被激进的口号取代,台下的民众确实热血沸腾了,但共和政体赖以生存的理性和平也就此走到了尽头。
正如今天的美国。特朗普无疑是一位当代“修辞大师”,他擅长用最简单的词汇,比如“Make America Great Again”或“Drain the Swamp”,去击中那些被全球化遗忘者的心。而他的对手们,也同样在用类似的“金句”逻辑去回击。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格拉古或者特朗普说得有没有道理——事实上,他们指出的社会弊病往往是真实的。问题的关键在于,当政治博弈从“讲道理”变成了“讲金句”,从“求同存异”变成了“你死我活”的道德宣判时,暴力就成了逻辑的终点。
既然你认为对方是“毁灭国家的恶魔”,而对方认为你是“不可理喻的暴民”,那么在辩论无果后,除了拿起枪,似乎别无他法。
两千年前的格拉古兄弟对手们,确实就是这样干的,
那些自诩为规则守护者的元老们,给不仅在会场上乱棍打死了提比略·格拉古(哥哥),还将他的尸体扔进了台伯河。几年后,他的弟弟盖约·格拉古也遭到了同样的命运,被元老院以不讲武德的手段逼死在台伯河上。
为什么要提这段陈年旧事?因为在格拉古兄弟遇害之前,罗马共和政治虽然也有争吵、贿赂和尔虞我诈,但大家默认有一条底线:政治分歧应当在辩论场和投票箱里解决,而不应在肉体上消灭。但当第一块乱石砸向保民官的头颅时,这个魔盒就被打开了——既然可以用暴力解决对手,谁还愿意费力去争取选票呢?
于是罗马的共和制走向了死亡,紧接着是整个帝国。
而两千年多年后,我们也许应该说,特朗普虽然没有兄弟,但他有着比格拉古兄弟好得多的运气,算上昨天刚刚发声的那一次,他已经躲过了三次刺杀了:
2024 年 7 月 13 日,在宾夕凡尼亚巴特勒的竞选集会上,枪手托马斯·马修·库克斯从楼顶开火,子弹擦伤了特朗普的右耳。这是最严重的一次,造成一名现场观众死亡。
2024 年 9 月 15 日,在佛罗里达的西棕榈滩,特勤局特工发现嫌疑人瑞安·鲁斯持枪埋伏在灌木丛中。特工在其开火前先行射击,随后将其逮捕。瑞安·鲁斯已于 2026 年 2 月被判处终身监禁。
2026 年 4 月 25 日,也就是前天,在华盛顿希尔顿酒店举行的晚宴现场传出枪声,导致特朗普被紧急撤离。一名警员在事件中受伤,但因身穿防弹衣而无生命危险。官方已将此事件视为针对特朗普的第三次刺杀企图。
三次刺杀,三次大难不死。如果这发生在好莱坞大片里,这可能真的如特朗普的支持者所说,是“英雄史诗”、“神谕奇迹”;但如果这发生在一个成熟的民主共和国里,这只能叫“民主的闹剧”或“体制性悲剧”。
因为正如前文提到的,格拉古兄弟之死对罗马共和国最重要的意义,不在于死了两个天才的煽动家,而在于它向所有人宣布:罗马那种让西塞罗曾经引以为傲的旧制度,结束了,今后,如果你觉得对方是个祸害,你不需要去说服选民,你只需要找到一根棍棒,或者使用点更下三滥的盘外招就可以了。
更关键的是,贵族派虽然在肉体上消灭了格拉古兄弟,却在精神上大大的给格拉古兄弟的民粹派思想大大的做了一把广告。从这个时候开始,马略、凯撒、乃至之后的屋大维,都意识到格拉古兄弟的主张是一个贵族派无法反驳的思想,既然你要靠肉体消灭才能反驳这种民粹煽动,那好,我掌握兵权不就结了吗?于是马略和凯撒都成了军头,而贵族派给与他们的回答依然是刺杀。
于是民粹派只能进一步进化为更狠的那种形态,最终推出了奥古斯都(屋大维)这么一个登峰造极的终身独裁官。
所以,当枪声在希尔顿酒店晚宴现场再次响起时,你要知道,它击碎的不仅是安保的防线,更是那种名为“政治契约”的东西。在文明社会,我们本该是通过漫长、枯燥甚至充满了妥协的辩论来解决分歧——虽然这过程让人心焦,但它保证了社会的温和运行。然而,当刺杀成为一种“新常态”,人们就不再愿意耐着性子去听对方在说什么,而只会死死盯着对方何时倒下。
最令我感到不寒而栗的,还不是这三次刺杀本身,而是刺杀发生后,互联网上那种近乎扭曲的反应。
我看到有人在为子弹没能更偏两寸而扼腕叹息,也看到有人在不依不饶地寻找“演戏”的证据。这就进入了我以前常说的那种“哈里·法兰克福式的扯淡”——真相不再重要,逻辑不再重要,人们只关心刺杀这件事如何能成为攻击政敌的弹药。支持者在造神,反对者在造谣,而作为共和国基石的“常识”与“尊重”,就在这种狂欢般的撕裂中,像盖约·格拉古的脑髓一样,被那些充满立场的铅块给填满了。
我知道,作为一个曾经被标注为梃川,如今又被很多人骂为反川的人,很多人想知道我对这次刺杀什么意见。
我像我的态度是:我并不庆幸于特朗普又躲过了一劫,但我隐约觉得美国的制度岌岌可危,它正在走入一个“格拉古陷阱”里。
这样说,可能危言耸听了,但美国似乎真的在重走罗马的老路。
西塞罗曾在《论共和国》中写道:“国家是人民的事业……但这种‘人民’并不是随随便便聚在一起的一群人,而是基于法权的共识和利益的共享而结合起来的集合体。”
两千多年前,罗马人弄丢了这个“共识”,于是他们得到了长达百年的内战和最终的帝制。而今天,当子弹在华盛顿的晚宴上再次穿过空气,我们不得不承认,美国那个基于法权和尊重的“集合体”,正在迅速退化为一群互为仇寇的“狂热者”。
特朗普再次躲过了刺杀,这是他个人的万幸。但一个共和国的安危,不能总是寄托在对方枪法太差、或者特勤局特工的运气太好上。
如果一个国家的政治精英和大众,已经习惯了用相互攻击、刺杀、阴谋论和“他死得其所”的冷嘲热讽来对待政敌,那么这个国家的问题就真的有点大了。
因为这种暴戾之气一旦散开,它就不会只针对某一个特定的“狂人”。它会像瘟疫一样,吞噬掉法官的公正、选民的耐心,以及所有温和对话的空间。
正如罗马制度崩坏的最终篇章,是“人民公敌”这个帽子的泛化,这个贵族派(共和派)最早拿来弄死盖约·格拉古这个他们眼中颠覆者头上的帽子,最终扣在了最后一个真正的共和派,西塞罗的头上。
有些话我说过许多遍了,我们要警惕那种为了“正义”而践踏底线的冲动。不管你多么讨厌特朗普,你都不应该为他躲过一劫而扼腕叹息。当你开始默许、甚至期盼暴力能替你解决掉那个不顺眼的对手时,你其实已经在那座名为“共和”的宏伟大厦地基下,亲手埋下了一枚炸弹。
希望这第三次枪声,能让那些还在立场中狂欢的人们猛然惊醒:在文明的废墟上,是长不出自由的果实的。再伟大的理想,也不能靠刺杀来获得。
别等到了新罗马的“格拉古时刻”彻底落幕时,我们才发现,自己不仅丢掉了和平,也丢掉了那个曾经让我们引以为傲的、讲理的时代。
Inter arma enim silent leges
法律,在刀剑轰鸣中是沉默的。
——Marcus Tullius Cicero
马库斯·图利乌斯·西塞罗
全文完
今天的音乐,是亨德尔的萨拉班德舞曲,愿您喜欢。
本文3000字,在外游学,行笔匆匆,就这样吧。愿您看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