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居士与“东坡肉”
苏东坡临终前的两个月,看到李公麟为他作的画像,题了几句话:“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志业,黄州惠州儋州。”东坡一生经历了两次放逐:一是元丰三年(1080年),他45岁的时候,谪居湖北黄州五年;一是绍圣元年(1094年),他59岁的时候,流放岭南,由惠州而儋州,在海南岛漂泊了好几年。两次的放逐表现了在政治漩涡里打转的东坡,完全失败了。这也就是他自己所说的:“我生天地间,一蚁寄大磨,区区欲右行,不救风轮左。”(《迁居临皋亭》)不过,这两次政治放逐的时期,却是他文学创作的丰收季,在诗词的境界上都有新的突破与转变。他临死前把三个儿子叫到床前说:“吾生不恶,死必不坠”,也许就是指这两个时期的文学作品将传世而言。
不过,这两个放逐时期的心境各有不同,表现在诗词的境界上也不一样。尤其是由惠州向海南岛出发的时候,“子孙恸哭于江边,已是死别;魑魅迎于海上,宁许生还?!”(《到罗化军谢表》)到儋耳谪所后,并准备自置棺墓,埋骨蛮荒了。东坡自言他的和陶诗“不甚愧渊明”。当然,苏东坡喜欢陶渊明,不是从谪居儋耳始。但是他到儋耳后,“残年饱饭东坡老,一壑能专万事灰”。不仅对自己政治生涯,甚至对自己的生命完全绝望了。这时才更接近陶渊明的恬静悠然。所以他说:“半生出仕,以犯世患,此所以深愧渊明,欲以晚节师范其万一也。”(苏辙《追和陶渊明诗引》)这和他初到黄州时的心情完全不同:“自笑平生为口忙,老来事业转荒唐。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逐客不妨员外置,诗人例作水曹郎。只惭无补丝毫事,尚费官家压酒囊。”这虽然是自嘲,但却也有无奈的潇洒。因为他这时还不想“休官彭泽贫无酒”,而想做一个“天涯流落俱可念”的白居易,虽然谪放是暂时的。因此他这个时期的诗词,在落寞悲凉里难抑奔放的激情,也许这就是他自己所说,写诗填词如饮食一样:“饮食不可无盐梅,其美在咸酸之外”的境界。他在黄州的诗词,也就更有言味了。
黄州五年是苏东坡一生“志业”的重要发展阶段。他弟弟苏辙说,黄州以前,他们兄弟俩文章不相“上下”,但自东坡谪居黄州,“杜门深居,驰聘翰墨,其文一变,如川之方至,而辙瞠然不及矣。”(《东坡先生墓志》)的确,苏东坡在黄州,不仅留下“大江东去”的千古绝唱,并且还有两部学术著作,一部是继续他父亲未竟之作,完成的《苏氏易传》九卷,一部是他“自以意”的论语五卷。他在黄州更辟荒东坡,并盖了“东坡雪堂”,自此后就自号东坡居士了。他在黄州的诗词和文章,留待文人雅士吟哦和研究。他在黄州却制作了一味“东坡肉”,遗爱至今,使我们俗人闻香垂涎。
东坡《于潜绿筠轩》诗说:“可使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俗士不可医。”似乎他爱竹甚于食肉。尤其因“乌台诗案”,差一点断送了“老头皮”,而谪黄州,最初因怕“醉里狂言醒可怕”,饮酒暂时有了节制。由于减少饮酒,连带肉也少吃了。《东坡志林》载他的“记三养”:“东坡居士自今日以往,不过一爵一肉。有尊客,盛馔则三之,可损不可增。有招我者,预以此先之,主人不从而过者,乃止。”东坡饮不过量,是怕酒后失言。至于不食肉,是初履黄州,经济情况窘迫,所谓“先生年来穷到骨,向人乞米何曾得?”甚至在黄州送苏辙的女婿王子立的时候:“送行无酒亦无钱,劝尔一杯菩萨泉。”饮一杯泉水就算送行了。在《与李公择简》中,叙述当时他“痛节俭”的方法,每天的用度不超过150钱。月初,取4500钱分成三串,挂在屋梁上。每天用叉挑下一串,就把叉子藏起来。若这150钱没有用完,另外放在竹筒子里,准备作宾客往来的招待费用,所以连肉也少吃了,他还自我解嘲说:“口体之欲,何穷之有?每加节俭,也是惜福延年之道。”后来离开黄州,写诗寄给隐居蕲春的吴德仁:“谁似濮阳公子贤,饮酒食肉自得仙。”回忆当时,对吴德仁仍有羡慕之意。
东坡到黄州第二年,仍然“日以困匮”。与他相随了二十年的朋友大胡子马正卿,为东坡向郡中求得黄州东门外,“冈陇高下,东坡则地势平旷开溪,东起垅颇高”,(陆游《蜀中记》)荒废已久的旧营地。于是东坡开始“躬耕其中”,但“废垒无人顾,颓垣满蓬蒿”,对初次拿锄头的东坡来说,确是非常艰辛的。他的“东坡道八”道出了这次拓垦的苦乐。
后来又在这里盖了房子,房子是在大雪中落成的,命名为“雪堂”。他并亲题了“东坡雪堂”四字匾额。他的《江城子》下半阕,描写了“东坡雪堂”的风貌:雪堂西畔暗泉鸣,北山倾,小溪横,南望亭丘,孤秀耸层城,都是斜川当日境,我老矣,寄余龄。
《江城子》的上阕,有句“昨夜东坡春雨足,鸟鹊喜,报新晴”。这种开朗的心情,已不是初来时“明朝酒醒还独来,雪落纷纷那忍触”的孤寂,也没有“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和“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的谪客幽怨了。他谪居黄州,虽然故旧不相闻问,但却又结识了一批新朋友,于是出放春郊,煮酒禅院,而有“数亩荒园留我住,半壶浊酒待君温”,“已约年年为此会,故人不用赋招魂”之句,他的诗词也放达了,表现了他对当时环境非常满足,安于现状,再没有那种飘零的叹感了。他自号“东坡居士”,而有“五亩渐作终老计”,甚至准备在黄州久居。于是东坡不仅“夜饮东坡醒复醉”,并且也大碗吃肉了。东坡《猪肉颂》说:净洗铛,少着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食,贫者不解煮。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东坡诗话》说:“东坡嗜猪肉,在黄冈时,尝作猪肉诗。这就是后来“东坡肉”的由来。东坡《猪肉颂》的“柴头罨烟焰不起”,《诗话》作“慢着火”,是其制作的方法。其实这两种意义是一样的,那就是煮肉要用文火。
东坡不仅嗜肉,而且精于烹饪。他的《雨后行菜》诗就说:“谁能视火候,小灶当自理”,所以他煮肉特别注意火候。在《老饕赋》中就说:“水欲新而釜欲洁,火恶陈而薪恶劳”,煮肉的火候控制要恰到好处。火过了头,就干燥难吃了。不仅煮菜,蒸菜也该如此:“九蒸曝而日燥”,菜一再蒸炊也就不好吃了。在制作过程中,锅里水、灶中火必须互相配合:“水初耗而釜泣,火增壮而力均”。这是制“东坡肉”的诀窍所在。
东坡既爱竹又嗜肉,这又涉及到俗和雅的问题。不过,这个问题也是容易解决的。因此,后来将东坡的《猪肉颂》改成“不可居无竹,不可食无肉,无竹令人俗,无肉使人瘦,若要不俗也不瘦,餐餐笋煮肉。”这样一来,“东坡肉”就变得雅俗共赏了。所以,“东坡肉”从来就是与笋同煮,也许自东坡时就是这样了。笋作为煮肉的材料,在黄州是不会缺乏的,东坡初到黄州就发现了。他的《初到黄州》诗,就有“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笋香不仅在黄州各地,开辟后的东坡雪堂四周就有好笋。东坡四周不仅植桑、桃、桔、枣等果树,还有由巢三带的四川元修菜,以及向大冶长老求来的桃花茶。当然,松竹是少不了的。雪堂初建时,东坡就计划种竹子了。他说“好竹不难栽,但恐鞭横逸”,而影响了雪堂的幽雅,不过后来还是选了适当的地方种植。由竹根破土而出的竹笋,可能就是东坡煮肉的好配料。
中国是一个吃猪肉的民族,和筑城一样,也是农业文化的特性之一。西周时代“炮豚”,就被列为八珍之一,见于《礼记》,今日的烤乳猪,就是“炮豚”演变而来的。不过,宋代因受了辽金生活习惯的影响,而欢喜吃羊肉,后来南宋时的临安也受到了感染。《梦粱录》卷十六,记载临安饭店所卖的羊肉菜肴,就有二十几种之多,如蒸软羊、羊四软、酒蒸羊、羊蹄笋、细抹羊生脍、米羊脯、糟羊蹄、灌羊肺等等,以及沿街叫卖的熟羊肉,点心铺也有羊肉馒头出售。看来羊肉已是大众普遍的食品了。因此,对羊肉的烹饪方法很多,而且又非常精致。曾游江淮二十多年的泉州人林洪,在他所写的《山家清供》,著录了“山煮羊”一味的制作方法:“羊作脔置砂锅肉,除葱椒外,有一秘法,只用槌杏仁,活水煮之,至骨亦糜烂。”
不过,东坡虽是老饕,却不怎么欣赏羊肉。认为羊肉就像藤条似的无味。但东坡嗜食猪肉,谪居儋州期间,却苦无肉可食。他被放儋耳的时候,弟弟苏辙也贬谪到雷州,东坡听说苏辙瘦了,就想是因没有猪肉吃。他在《闻子由瘦》诗中,就道出自己在儋耳没有肉吃的苦况,而说“五日一见花猪肉,十日—遇黄鸡粥。土人顿顿食薯芋,荐以熏鼠烧蝙蝠;旧闻蜜唧尝呕吐,稍近虾蟆缘习俗。”自注说:“儋耳至难得肉食”,因此,就不得不找其他的代用品了。“熏鼠烧蝙蝠”该是标准的野味了。“熏鼠”不知何物,也许就是果子狸,此间秋风一起就开始吃蛇,除蛇羹是普遍的大众食品(当然也不是每一个人都敢吃的),还有一味名贵的“龙虎斗”,即是以果子狸焖蛇。东坡对于野味也是非常喜爱的,他在家乡的时候常吃:“新味时所加,烹煎杂鸡鹜”,这是野鸡、野鸭与家鸡一锅同煮。他在开辟东坡的时候,发现芹菜根大为高兴,而想到故乡野味:“蜀人贵芹芽烩杂鸠肉”,写了一首诗:“雪芽何时动,泥芹有宿根,春鸠行可烩,一寸嗟独在。”所以,他对“熏鼠烧蝙蝠”还可以消受,至于蜜唧和虾蟆,最初却难以下箸。
“蜜唧”,就是刚出胎“通身赤蠕”的小老鼠仔。以蜜饲养,临吃的时候还蹑蹑而行,以箸来取,咬之作“唧唧声”,所以这味菜称之为“蜜唧”。《朝野佥载》说,“蜜唧”是当时岭南的一种食法。“虾蟆”,韩愈答柳宗元《食虾蟆》诗:“强号为蛙蛤,于实无所较,余初不下咽,近亦能稍稍。”或即指此味。“虾蟆”,我故乡称癞蛤蟆为虾蟆,不知是否此物。我有一次经验,在台北近郊的一个小海产店里,叫了一道蒜子蒸田鸡,菜上来,是一大碗汤里盛着一只大牛蛙。汤清晰见底,碗底沉着一堆蒜子,牛蛙飘浮在汤中,一似游泳池里的标准蛙式。黑皮白蹼俱在,双目怒睁。我只有把汤喝了,其他的完璧奉还。不知韩愈和东坡吃的虾蟆,也是原件上桌的吗?
其实,东坡吃野味的范围很广,什么都吃,包括活的蜜蜂在内。东坡《安州老人食蜜歌》:“安州老人心似铁,老人心肝小儿舌,不食五谷惟食蜜,笑指蜜蜂是檀越。”安州老人就是僧仲殊。僧仲殊俗姓张,名挥,当初也是士人,其妻以毒药害他,因吃蜂蜜而解,医生对他说:若食肉则毒发不可治,于是弃家为僧。东坡与他在黄州结识,称他为蜜僧。陆游《老学庵笔记》载,他的族伯父彦远,少时曾识仲殊,“见其所食豆腐、面筋、牛乳之类,皆渍蜜食之,客不能下箸,惟东坡性亦嗜蜜。”仲殊吃蜜蜂的方法,东坡说:“老人咀嚼时一吐”,也许就将蜜蜂腹内的蜜吃尽,把蜂渣吐出,这种吃蜜于未酿之时,可能保持了百花原有的芬芳,也未可知。东坡在儋耳无肉可食,和他以前“十年京师厌肥羜”的日子,不可同日而语。在这种情况下,连过去难以下箸的蜜唧和虾蟆也不得不随俗而食了。因此,他对猪肉的盼望也越来越殷切;“北船不到米如珠,醉饱萧条半月无,明日东家知祭灶,只鸡斗酒定膰吾。”膰,也就是祭灶用的烤肉。由此可以了解东坡不仅没有肉吃,生活也是非常艰困的。这种艰困的情况,在他《答参寥简》里说,他贬地的居处“只似灵隐天竺和尚退院后,却在一个小村院子,折足铛中,罨糙米饭吃”,自炊自煮,其苦况可以想见。元符三年(1100年)六月二十日,渡海北还。在儋耳整整流落了三年。回忆这三年:“晚涂流落不堪言,海上春泥手自翻”,竟能生还,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虽然,初谪黄州时,已经体会到“我被聪明误一生”了。但“九死南荒”、“鹤骨霜髯心已灰”后,当会有更深的体会。把一切都看破看化之后,因而才有“总角黎家三四童,口吹葱叶送迎翁,莫作天涯万里意,溪边自有舞雩风”与“半醒半醉问诸黎,竹刺藤稍步步迷,但寻牛屎觅归路,家在牛栏西复西”怡然自得的超脱境界。东坡没有猪肉吃,是苦事。但他却能苦中作乐,为我们留下许多信手拈来,浑然天成的好诗,这些诗是在陶渊明诗里也无法找到的。
由于东坡嗜肉,又善于调治猪肉,因此后来许多关于猪肉烹饪的书,都托名东坡所著。南宋时托东坡之名的《格物粗谈》,其中谈到猪肉的料理方法:“荷蒂煮肉,精者肥,肥者沉。洗猪脏肚子,用盐则不臭。胡椒煮臭肉则不臭。每肉一斤,用石花菜四两煮化,夏日凝冻如水晶。”另本也是托东坡著的《物类相志》说:“煮猪肉,用白梅阿魏煮,或用醋或用青盐煮,则易烂;煮老猪肉,以水煮熟,以冷水淋肉冷,又浸冷,再煮即烂。”这些烹饪猪肉的方法,是否真是东坡留下来的,已无从查考。但那味脍炙人口,流传至今的“东坡肉”,的确是东坡亲手创制的。“东坡肉”,北京竹枝词《都门杂咏》说:“原来肉制贵微火;火到东坡腻若脂,象眼截痕看不见,啖时举箸烂方知”。这是“东坡肉”的近代制作方法,也就是将肉切成象眼块,用刀在皮上轻轻划痕,便易于入味,然后以东坡所谓的“柴头罨烟焰不起”的微火烹饪,颇得东坡余韵。据《都门杂咏》说,此菜出自“日俭居”。但北京名菜馆“八大居”中,没有这一居,想“日俭居”当早于砂锅居、泰丰居菜馆。除了北京,现在四川、淮扬、浙江菜谱中,都有“东坡肉”这味菜。四川是东坡故里,江南是他终老之处,浙江杭州是东坡两次出仕之地,尤其东坡在黄州制成这道菜,后来二次到杭,常亲自下厨烹制享客,各地的制作方法大同小异。只有陕西“东坡肉”的制法,与别处不一样,即用熟猪肉三两、莲子一两、江米(糯米)二两与果料等,上笼蒸烂,这已不是“东坡肉”,倒有点像四川的“甜烧白”(夹沙肉)了。奇怪的是东坡创制“东坡肉”的湖北食谱中,却不见此味。但有“螺蛳五花肉”一味,将三层五花肉片出,卷成螺蛳状,烂后上笼蒸透,不知是否“东坡肉”演变而成的。
几年前浙江菜在这里“展览”,我吃过一次杭州的“东坡肉”,以陶罐装盛,汁多,不是东坡原韵,倒似台北天津街的“坛子肉”。去年冬天,我自己倒仿淮扬菜制“东坡肉”的方法,并采用江浙菜“烧方”的形式,即不将肉切成象眼块,保持肉皮的完整,在内部划开,另加口蘑与冬笋,置于砂锅中微火慢焖,色红腴晶莹,入口即化,冬笋口蘑味更佳,虽然,现在大家已经不大吃肥猪肉了,但偶尔食“东坡肉”,也可以发思古之幽情。遥想当年,东坡在黄州,“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的落寞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