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买不起的“贵族水果”，为什么在中国的价格大跳水？

几年前走进水果店，在高端水果的那一片里，除了榴莲、车厘子，通常还有小巧的蓝莓。那时候的蓝莓一般是装在125克的小盒里，整整齐齐码在冷藏货架上，售价赫然写着“25元”“35元”甚至更高。要是按斤折算，一斤通常要上百元，是当之无愧的“贵族水果”。

可如果现在我们再去购买蓝莓，在很多超市和生鲜平台，半斤装、一斤装的大容量包装开始变得随处可见，价格也跌到三四十元一斤，云南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按桶卖”的场景。

消费者发帖称蓝莓价格变便宜（图片来源：小红书@小石榴籽儿@大魔王蓝莓）

长期以来，蓝莓因为营养价值高、售价贵等特点，在国内被称为“浆果之王”，如今怎么就从“论克卖”变成了“论斤称”？这种蓝色小浆果在中国到底经历了什么？

蓝莓为什么曾经那么贵？

要理解蓝莓价格的变化，得先弄清楚它为什么贵。

虽然名字带着一个“莓”字，蓝莓和草莓、树莓等浆果亲缘关系并不近，反而和公园里的杜鹃花“师出同门”。蓝莓是杜鹃花科越橘属的成员，并非某一种植物的果实，只要是越橘属产生的深色浆果都可以叫“蓝莓”^[1]。

越橘属植物广泛分布在环北冰洋的区域，多生长在森林地面或沼泽附近。很多生活在寒带区域的人们，对这些深蓝色的小野果并不陌生，经常会去采摘它们^[2]。

北极地区的一种野生蓝莓（图片来源：Wikipedia）

直到20世纪初，蓝莓才开启了商业化种植之路。当时美国有一位名为伊丽莎白·怀特（Elizabeth White）的蔓越莓种植户，她想尝试在人工培养蓝莓，可以在蔓越莓的淡季错峰销售^[3]。在经历了几年的尝试，尤其是在一位植物学家的帮助下，怀特成功培育了第一个蓝莓品种“鲁贝尔”^[4]。

不要小瞧这位怀特女士，她不仅是一位农业专家，还是一个营销奇才。她从当时的高档巧克力包装上获得了灵感，想到了用赛璐璐这种透明的材质去包裹蓝莓^[5]。既能让顾客看到新鲜蓝莓上的白霜，又显得蓝莓非常“高级”。

可以说，如今用塑料小盒包装蓝莓，就是从怀特的创意沿袭而来（图片来源：pxhere）

1916年，第一批商业化的高丛蓝莓正式开始销售^[6]。此后的一个多世纪里，蓝莓从北美扩散到了全球，成为很多地区重要的水果作物，也逐渐形成了“高丛”“矮丛”和“兔眼”3个蓝莓品系^[7]。

不过虽然走向了全世界，美国和加拿大却长期垄断了蓝莓的产量和市场^[8]。倒不是其他国家不想种植蓝莓，而是种蓝莓的困难远超想象。

首先，蓝莓对土壤的要求极其苛刻。它必须在强酸性土壤中才能健康生长，最适宜的pH值范围是4.0到5.5^[9]。这意味着种蓝莓之前必须先改良土壤，人们需要不断施用硫磺粉、草炭、有机肥等来降低pH值，这个过程既耗时又耗资。

其次，蓝莓对气候也很挑剔。传统蓝莓品种需要经历一定时间的低温（需冷量）才能正常开花结果，这限制了它的种植区域^[10]。

作为从寒带起源的植物，大部分的蓝莓品种会在秋季进入休眠期，只有经历足够的低温（通常在 0～7℃ 范围内）后，才能正常萌发、开花和结果（图片来源：pixabay）

同时，蓝莓根系浅、喜湿怕涝，对水肥管理的要求极高，施肥不当就可能导致减产甚至整株死亡。

而即使种植者克服了以上困难，准备开始种植蓝莓，还需要做好心理准备：蓝莓定植后，通常需要两到三年才开始结果，第四到第五年才进入丰产期^[11]。在此之前，只有投入没有产出，资金压力巨大。

就算熬过了三四年，最后蓝莓终于丰收了，还要面临采收的门槛。蓝莓果实成熟不一致、果皮娇嫩，至今仍然严重依赖人工采摘。这种劳动密集型的特性，使得蓝莓的生产成本远高于苹果、柑橘等大宗水果。

一簇处于不同成熟阶段的蓝莓：IG为未熟、绿色；GP为成熟中；BP为成熟早期；R为成熟果实。正因为蓝莓果实没有统一的成熟期，所以极度依赖人工采摘（图片来源：Wikipedia）

正是这些先天条件，决定了蓝莓一直是一种“高端水果”。

在中国的逆袭

1983年，蓝莓被首次引入我国，在长白山地区开始人工引种试栽^[12]。在随后的几十年里，它一直是不温不火的存在。但正如很多农业作物和科技成果一样，蓝莓也在悄无声息中，完成了在我国的厚积薄发。

2020年，中国蓝莓种植面积和总产量首次超越美国，跃居全球第一。到2024年，全国蓝莓种植面积已达143.82万亩，总产量78万吨^[13]。这个曾经论克卖的“洋水果”，如今已彻底变成了“土特产”。

这场“逆袭”背后，是多股力量共同作用的结果。

首先，中国广阔的地域为蓝莓提供了天然产区。蓝莓虽然对种植环境非常挑剔，但中国从南到北跨越了近50个纬度，多种气候类型并存，恰好满足了不同蓝莓品种的生长需求。其中，云南省的气候优势尤为突出：云南地处低纬度高海拔地区，山地多、昼夜温差大、紫外线强，冬季无需额外增温，用简易冷棚就能满足蓝莓生长需求^[14]。

云南产业园内迎来蓝莓丰收（图片来源：新华社）

此外，我国多个区域也根据自身气候特点发展蓝莓种植产业，如今形成了胶东半岛、长白山大小兴安岭、云贵川、长江中下游和南方地区5个蓝莓种植区域，让蓝莓产业在全国“多点开花”^[15]。

其次，蓝莓的品种也在不断改良。国内引入和培育了南高丛等早熟品种，尤其是在2020年前后，一些低需冷量甚至无需冷量的品种开始在国内推广^[16]，蓝莓不再局限于传统的夏季成熟，而是逐渐实现了更早甚至反季节上市。这打破了果实成熟时间的束缚，直接提升了市场供给能力。

第三，栽培技术快速升级。针对蓝莓对土壤的苛刻要求，我国农业技术人员给出了一个漂亮的解决方案：设施种植+基质栽培。简单来说，就是“不靠天、不靠地”^[17]。通过搭建现代化大棚，将蓝莓种在装满特制营养基质的盆中，配合水肥一体化技术，彻底摆脱了土壤条件的限制。这种模式不仅让蓝莓的种植区域大大扩展，还实现了标准化管理，使产量和坐果率远高于传统露地种植。

蓝莓种植大棚内部图（图片来源：pxhere）

与此同时，劳动力成本结构也在发挥作用。在我国很多地区，蓝莓种植都被纳入农业产业化和扶贫项目，形成了规模化种植体系^[18]。这不仅为当地提供了大量就业岗位，也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单位成本，并迅速扩大了种植面积。

随着全国蓝莓苗陆续进入丰产期，如今我们已经基本可以实现“国产蓝莓自由”了。一个由云南早熟果、北方设施果、中东部主产区露地果接力组成的供应矩阵已经形成，基本实现了国产蓝莓全年12个月不间断地供应。

当供应量大幅增加，价格“跳水”就成了必然。

“狂飙”背后，隐患依旧

量的飞跃固然可喜，但价格的剧烈波动，其实也暴露了我国蓝莓产业快速发展下的很多问题。

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是，虽然我国的蓝莓生产量达到了全球第一，但90%以上的蓝莓品种都是国外引进的。种质资源就相当于是农业中的“芯片”，过多依赖国外品种依赖很容易出现“卡脖子”的问题。

虽然我国已经培育出“顺华”“美登”等自主品种^[19]，但推广难度大，很多种植户还是更信赖外国的成熟品种。可是进口的蓝莓品种，不仅要支付高昂的专利费，还存在着“水土不服”的风险。轻则影响产量，重则导致种植失败，给果农带来巨大损失^[20]。

由于种植区域广泛、管理水平参差不齐，不同产区、不同批次的蓝莓在口感和品质上差异明显。消费者经常会遇到“这盒很好吃，下一盒却很一般”的“开盲盒”情况，这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市场信任。

随着种植面积急剧扩张，蓝莓价格持续走低，也暴露了我国蓝莓产业“大而不强，深加工能力不足”的缺点。目前我国蓝莓仍以鲜食为主，与之对应的深加工产业，比如果汁、果酒、花青素提取物等相对薄弱，这使得整个产业在面对市场波动时显得较为脆弱^[21]。

蓝莓加工设备（图片来源：chase-sh）

蓝莓，本身就具备了成为大众水果的一切潜质：好吃、方便、有营养，既能直接鲜食，也可以参与制作饮料和糕点。虽然有着这样或者那样的问题，但蓝莓毕竟还是在中国“扎根”了，我们也非常有信心去解决这些问题。

相信在不远的未来，我国的蓝莓可以和香蕉、苹果一样成为水果摊中的常驻水果，也希望中国的蓝莓越来越好吃，不仅能实现“量”的突破，更能在“质”上领先，成为“中国智造”在农业领域的一张亮眼名片。

希望有朝一日，这些好吃的“莓类”都能我们都能实现自由（图片来源：pxhere）

参考文献：

[1] Rowland, Lisa J.; Hammerschlag, Freddi A. "Vaccinium spp. (8.1: Blueberry)". In Litz, Richard E. (ed.). Biotechnology of Fruit and Nut Crops. Biotechnology in Agriculture. Vol. 29. CABI. ISBN 0-85199-06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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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New Jersey Historical Commission. "IT HAPPENED HERE NEW JERSEY: Elizabeth White and the Blueberry Business" (PDF). https://web.archive.org/web/20201012063816/https://www.nj.gov/state/historical/it-happened-here/ihhnj-er-blueberries.pdf
[5] Minick, Jim. "The Delicious Origins of the Domesticated Blueberry". JSTOR Daily.https://daily.jstor.org/delicious-origins-of-domesticated-blueberry/
[6] Jim Minick. "The Delicious Origins of The Domesticated Blueberry". JSTOR News. http://daily.jstor.org/delicious-origins-of-domesticated-blueberry/?cid=eml_j_jstordaily_dailylist_0630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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