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申克》《飞越疯人院》都在抄这本书:原来我们都是“全控机构”里的囚徒
“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值得我们用来交换我们所拥有的:对社会生活的一切方面保持一种不受约束、拒绝依附的探究精神。”
——欧文·戈夫曼,美国社会学协会主席就职演讲遗稿
01
铁门关上的瞬间,你我都听过
1994年,《肖申克的救赎》上映。银幕上,安迪·杜弗雷恩被押进肖申克监狱,那扇铁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咔哒”一声,不只是门锁扣上,而是一个人原有身份的彻底终结。
同一年,《飞越疯人院》以录像带的方式进入中国家庭。杰克·尼科尔森饰演的麦克·墨菲,假装精神失常踏进精神病院,以为自己找到了比监狱更舒服的避风港。他错了。
这两部电影,击中了一代又一代观众的某个隐秘角落。你可能以为自己只是在看电影里的悲剧,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那扇门关上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在脊椎底部蔓延开来。
那不是监狱才有的感觉。
这种感觉,早在1961年就被一位社会学家写进了一本书里。
这本书叫《收容所》,作者是欧文·戈夫曼。他提出了一个当时几乎无人使用、今天却越来越让人心惊的概念:全控机构(total institution)。
02
什么是“全控机构”?你可能每天都身处其中
戈夫曼给“全控机构”下的定义是:
将大量处境相似的个体,从更广泛的社会中切割出来,共同度过相当一段时间,实施封闭式、正式管理的居住和工作场所。
听起来是肖申克监狱?是《飞越疯人院》里的精神病院?
当然是。但你有没有想过:
你上过的寄宿学校算不算?你住过的大学宿舍呢?某些高度封闭的公司园区、养老院、宗教团体、乃至那些“996加班文化”盛行的互联网大厂呢?
戈夫曼列举了五种典型的全控机构:
·照料无害但无自理能力者的(养老院、孤儿院)
·照料对社会有威胁者的(精神病院)
·保护社会、隔离危险者的(监狱)
·以某种工作为目的的(军营、寄宿学校)
·以精神修炼为目的的(修道院、宗教团体)
这五类机构有一个共同的核心逻辑:把人变成可管理的物件。
而今天,这个逻辑早已溢出这些传统场所,渗透进你我的日常生活。
03
进门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死亡”了
戈夫曼说:机构的目标,从来不是让你变好,而是让你变顺。
但全控机构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它如何从外面困住你,而在于它如何一点一点地重塑你。
《肖申克》里有一句台词,被无数人引用过,老布鲁克斯的遗言:“这里的墙,是个奇怪的东西。开始你恨它,后来你慢慢习惯了它,再后来,你已经离不开它了。”
戈夫曼把这种现象叫做“机构化”(institutionalization):一个人在全控机构里待得足够久,便会逐渐内化机构的节律和规则,直到无法想象另一种活法。老布不是被监狱“杀死”的,是被自由“吓死”的——因为那个能够自由生活的自我,早已在几十年的监狱生活中被一点一点磨损殆尽了。
《飞越疯人院》同样上演了这一幕。当墨菲第一次告诉病人们,他要把医院的水泥屋顶砸开、开着车带他们出海,所有人都鼓掌。但当他真的开始组织大家反抗拉契特的秩序时,那些病人却一个个退却了——不是害怕墨菲,而是害怕失去那个已经被机构驯化出来的“安全”。他们已经不相信自己可以离开。
而安迪,是两部电影中唯一一个从未被机构化的人。他用一把小锤子挖了十九年隧道;他坚持给州政府写信争取图书馆经费;他在午后的广场上播放《费加罗的婚礼》,让所有囚犯停下脚步仰望天空。戈夫曼把这种行为叫做“地下生活”(the underlife):在全控机构中,人总会用一切可能的方式开辟出一小块“属于自己”的空间,维持那个没有被抹去的“自我”。
安迪之所以令人动容,不只是因为他最终爬出了那条污水管道,而是因为他在二十年里,从未让肖申克把他的内心也变成一座监狱。
04
“收容所”这个词,藏着反讽
很多人第一次看到《收容所》这个书名,会感到困惑——研究精神病院,为什么要叫“收容所”?这是戈夫曼刻意选择的反讽。
英文原名是《Asylums》,这个词的本意是“避难所”——是弱者逃离迫害、寻求庇护的地方。精神病院最初正是以这个名义建立的:让“可怜的疯人”远离残酷的外部世界,得到保护和照料。这套温情脉脉的叙事,让全控机构的存在变得理所当然。
戈夫曼的整本书,就是在揭穿这套叙事。那个以“保护”和“治疗”之名建立的地方,本质上是一个以科学话语包装的监禁场所——用“收容所”这个带着古老宗教气息的词而非“精神病院”这个现代医学术语,戈夫曼在命名上就已经完成了他的批判。
今年上映的电影《周处除三害》里,主角陈桂林进入邪教组织“新心灵社”时,镜头完整再现了这套程序:衣服、财物被收走,换上统一的白色衣服,然后是“欢迎仪式”——剃头、鞭打、跪地忏悔:
“我是罪人,我危害人间。”
观众看到这里都觉得触目惊心。但戈夫曼早在60多年前就告诉我们:这不是邪教的专利,这是所有全控机构的标准动作。目的只有一个:让你与过去的自己彻底断裂,成为可以被重塑的“新人”。
05
今天,我们的身边有多少“隐形收容所”
读完《收容所》,有一个问题会一直在脑海中盘旋:全控机构只存在于精神病院和监狱里吗?
当然不是。戈夫曼的洞察,在今天的生活里处处可以照见——
那些封闭式管理的工厂园区。工人们吃在园区,住在园区,娱乐在园区,甚至购物也在园区里——戈夫曼所说的那种机构内外界限的模糊,在这里变成了现实。园区里的“地下生活”也随之浮出水面:偷偷存手机、私下交易、小团体庇护关系……这不是个例,这是全控机构的普遍规律。
那些打着“戒网瘾”旗号的特殊学校。近年来新闻曝光的那些画面,与戈夫曼描述的入院程序如出一辙:孩子被送进去,手机没收,通讯切断,统一着装,接受“欢迎仪式”。戈夫曼田野调查里的每一页,在这里找到了现实中的翻版。
甚至,某些极度内卷的职场文化。996的工作节奏,时间被统一规划,生活被工作渗透,离职被视为“背叛”——我们当然不能把它简单等同于监狱,但戈夫曼的框架会提醒你:当一个组织开始把管理自身的需要凌驾于成员的个体尊严之上,它就已经开始向全控机构的方向滑行了。
06
那个用一生研究“失去自我”的人
写《收容所》的戈夫曼,本身是个极度神秘的人。他研究“自我呈现”,却终其一生致力于隐藏自我:从不接受采访,拒绝拍照录音,一生只留下三次记录在案的访谈,去世前还封存了自己的档案。
他自己说:把社会学家的私生活当作学术对象,“是一种低级的英雄崇拜”。
讽刺的是,这种拒绝让学界对他更加好奇。一个研究“表演”的人,用一生完成了最彻底的“退场”。在国际社会学协会评出的“20世纪100本最具影响力社会学著作”中,他一人独占4本;在1969—1977年的高被引学者排名中,他位列第二,仅次于塔尔科特·帕森斯。
但在中国大陆,他的书一直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直到现在。
戈夫曼在去世前的最后一篇演讲稿里,留下了这样一段话——
“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值得我们用来交换我们所拥有的:对社会生活的一切方面保持一种不受约束、拒绝依附的探究精神,以及不将这种使命寄希望于他处,而是求索于我们自己和所在学科的智慧。”
这是一个以研究“人在机构中如何失去自我”为终身事业的学者,留下的最后遗言。
他花了一生,研究那些被全控机构抹去自我的人。
他用他的学术生涯,完成了对“人之自由”的最漫长的辩护。
而他给我们留下的,是一扇门。推开它,你会开始用不同的眼光看待你所在的每一个“机构”,以及,你在其中的每一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