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仇晓飞:当世界无法被讲述时,艺术在做什么?
当语言失效、叙事崩塌时,那些徘徊于宏大叙事与个体经验之间的碎片便不再以故事形式出现。艺术所做的,正是把这些无法被语言和理性解释的部分呈现出来——我们由此感知世界,也在其中辨认自己。
当语言失效、叙事崩塌、真相变得不可说时,我们是否仍然能够感知那些已经发生,却无法被整合的经验?无论是宏大叙事、个人经验,还是两者之间那道始终无法被弥合的裂隙。这个问题并不遥远。它存在于人一生的许多时刻之中,只是在大多数时候,被更清晰的解释覆盖。
当解释开始松动,那些未被说出的部分,便开始逼近。
世界不再以故事的形式出现,而更像一些反复回来的片段,一些说不清来源的回声,一种在身体深处隐隐作响的感受。在纽约豪瑟沃斯(Hauser & Wirth)的展览《仇晓飞:枯荣剧场》期间,我采访了艺术家仇晓飞。他的绘画,似乎总是从这些说不出来的地方开始。当语言在这里停下时,艺术究竟在做什么?
仇晓飞在他的作品《新天使》前,2025 © 仇晓飞,图片由艺术家工作室提供
展览现场,“仇晓飞:枯荣剧场”,纽约豪瑟沃斯,2025 © 仇晓飞,图片由艺术家与豪瑟沃斯画廊提供,摄影:Thomas Barratt
裂隙
“我们的真实处境,是在宏大叙事与个体经验之间。”
宏大叙事曾经提供一种完整的结构,使人相信世界是可以被理解的,而个体经验则不断生成细节与偏差,抵抗这种结构。两者之间并不重合。人被放置在中间,既无法完全进入,也无法真正离开。这不是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而是一种始终存在的处境。
晓飞第一次真正接触到这种裂隙,并不是在阅读或思考之中,而是在一段极为具体的经验里。那是一段难以被讲述的时期,一种持续逼近的现实。他需要反复辨认什么属于现实,什么正在被构造,而这些问题,并不发生在他自身之中,而是源自一个亲密他人的精神世界崩塌。
《透视》 布面油画及创作资料 2004
《赤》2020 © 仇晓飞
那段时间,他在医院与工作室之间往返。白天面对现实与叙述之间的错位,夜晚回到画布前,让那些无法被说清的部分在颜色中慢慢浮现。世界没有因此变得更清晰,反而更加破碎。经验不再连贯,而像一些彼此无法拼接的片段,反复出现,又彼此抵触。
“最开始的理解,都是碎片化的。” 这些碎片既不属于宏大叙事,也无法完全成为个体经验的一部分。它们停留在那里,既无法消失,也无法整合。绘画并没有试图修复它们,而是让这些不完整本身得以存在。在画面之中,碎片可以同时出现,也可以彼此冲突,而不必被解释。
人在这样的处境中,会发生什么。是不断解释,试图恢复一种虚假的完整,还是学会停留在这种不完整之中,与之共处。
他后来这样回看自己的创作:“因为单纯的个体叙事对我来讲不够真实,但我又不喜欢所谓历史题材的宏大叙事。所以我处理的所有题材,其实都是在这两者之间的一个缝隙里面。”
这种位置,并不是后来选择的,而是更早就已经存在。“我父母那一代经历过文革,整个时代对他们的影响非常大。他们身上有一种很强的创伤感,对大的历史非常敏感。对我来说,一个小孩不可能真正理解这些事情,最开始的经验都是零散的、碎片化的。”
这些碎片并没有消失,而是在之后的时间里不断被重新触发。艺术史、阅读与个人经验交织在一起,使这些零散的感知逐渐形成某种内部结构。
“当我喜欢保罗·克利(Paul Klee)的时候,最开始是被那种童趣吸引。但当真正了解像《新天使》(Angelus Novus)背后的东西时,它就完全无法脱离那些更宏大、更沉重的历史。” 历史并不是一种外在的主题,而是已经进入个体内部的经验。它不再以叙事的形式出现,而是以感知的方式存在。
他在《枯荣剧场》中处理的一切,几乎都围绕着死亡展开。亲人的离去,历史人物的终结,以及一个时代的消散。这些并不被排列成一个可以被理解的结构,而是像记忆一样彼此叠加。
艺术家档案资料与家庭照片,展览“仇晓飞:枯荣剧场”,纽约豪瑟沃斯,2025 © 仇晓飞,图片由艺术家与豪瑟沃斯画廊提供
他提到一幅画,源自一张九十年代常见的挂历图像。在北京西郊的玉泉山草地上,邓小平俯身,与孩子一起吹散蒲公英。画面并不庄严,反而显得过于日常。老人微微前倾,孩子踮起脚,白色的绒球在空气中散开。它不像典型的政治图像,却悄无声息地进入千家万户,成为那个时代关于未来的一种隐约承诺。
仇晓飞,《玉泉山的蒲公英》,展览“仇晓飞:枯荣剧场”,纽约豪瑟沃斯,2025 © 仇晓飞,图片由艺术家与豪瑟沃斯画廊提供
他把这幅图像重新画出来,却改变了一切。背景被处理成舞台般的布景,人物像从时间中轻微脱离,带着一种不完全属于此刻的重量。蒲公英被极其缓慢地描绘,每一颗都停留在即将飘散的瞬间。那一刻并没有真正发生,也没有真正结束。、
母体
如果裂隙是处境,那么童年,是它最早的形状。
“童年是一个母体。”他说。
《托洛茨基基长成了一棵树》2020 © 仇晓飞
这不是关于回忆的比喻,而是一种持续运作的存在。人后来所接触的一切,无论是城市的景观,还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会在某个时刻回到这一原初经验之中,被重新解释,被重新排列。童年不是离开的地方,而是一种始终在场的内部坐标。我们似乎在成长,却从未真正远离,只是在不同的距离上不断回望与重叠。
人与自身经验之间的关系,并不稳定。它既亲密,又始终带着一种试图逃离的冲动。没有人能够完全回到那个起点,也没有人能够彻底摆脱它。那些无法被整合的部分,正是在这种往复之中逐渐积累,成为后来一切经验的底色。
“艺术的终极目的不是解决问题,而是把那些无法被语言和理性解释的部分呈现出来。” 这种呈现不是认知,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感受。
“通感。” 他这样命名它。它不属于情绪,而更接近一种存在的方式。人并非完整的存在,总有缺口,有裂缝,也正是在这些无法弥合之处,人得以彼此辨认。人与人之间最真实的连接,并不是通过理解,而是通过这种未被解释的感知。艺术所触及的,从来不是被整理好的经验,而是那些仍然在发生、尚未被说出的部分。
在这样的意义上,绘画不再是表达,而更像一种器官。“其实我很难说我驾驭了绘画这个媒介,而是在这个漫长的过程里,它塑造了我对世界的理解。”
“绘画对我来讲像一个义肢,而且这个义肢是从小几岁的时候就开始陪伴我的。” 晓飞从小跟随父亲学习绘画。从儿童画开始,几十年过去,他并不认为自己掌握了绘画。相反,他更愿意说,是绘画塑造了他。“它不是我的工具,我和绘画之间更像是一种平等的关系。”
对时间的理解,对生死的感知,对世界的判断,并不是先形成,再通过绘画表达出来,而是在绘画的过程中逐渐被体验、被确认。 如果它是一种义肢,那么它弥补的究竟是什么。是语言的缺失,还是人本身的缺口?
螺旋
在北京东边一处安静的工作室里,晓飞把时间描述为一种螺旋。
“我们并不是随着年龄离童年越来越远,”他说,“时间更像一圈一圈盘旋上升的弹簧。当它转到下一圈时,反而会再次靠近那个最初的母体。”
我们以为自己在向前推进,但在某些时刻,会突然回到某个早已发生的地方。不是记忆,而是一种更直接的贴近。那些以为已经过去的经验,会在不经意之间重新出现,以另一种方式参与当下。
所谓的成长,究竟是离开,还是不断回返。绘画正是在这样的结构之中发生。它不遵循先理解再表达的顺序,而是在进行之中逐渐显现。颜色先出现,一块红色落在画布上,一片蓝色慢慢铺开。那不是意义,而是一种进入。人在尚未命名之前,已经被带入其中。
有时,一片蓝色会让他想到边境。而边境又会让他想到瓦尔特·本雅明的死亡。本雅明在穿越边界时停下,在一个既不属于此处也不属于彼处的地方结束了生命。他随身携带的,是保罗·克利的《新天使》。那位天使被历史的风暴推着前行,却始终回望废墟。
保罗·克利(Paul Klee),《新天使》(Angelus Novus)1920
仇晓飞,《新天使》,展览“仇晓飞:枯荣剧场”,纽约豪瑟沃斯,2025 © 仇晓飞,图片由艺术家与豪瑟沃斯画廊提供
这并不是一个需要被解释的故事,而是一种经验的重叠。边境、时间、绘画,在某一刻贴在一起。语言在这里变得迟缓,而感知先一步发生。在他的描述中,绘画更接近一种进入与返回的过程。不是为了抵达某个答案,而是在尚未成形的经验之中停留,然后带回某种无法被完全说出的东西。
“主题不是预先想好的,而是在绘画过程中慢慢出现。” 而最终,作品需要一个出口。“艺术家的最后一个工作,是把线头递到观众手里。” 那并不是一个解释,而是一种开始。观者从那条线进入,进入一团尚未被理清的经验之中,在其中找到属于自己的路径。
他谈到死亡时,并没有降低语速。那几年,小孩出生、父亲去世,他在婴儿房与临终病房之间往返。一个生命刚刚开始,另一个逐渐消散。在这样的时间之中,线性的顺序开始失效。开始与结束不再彼此分离,而是同时存在。
“身体在衰老,但灵魂好像仍然停留在年轻的时候。” 在那一刻,时间不再只是流逝,而更像是一种持续存在的状态。
仇晓飞,《枯荣剧场》,展览“仇晓飞:枯荣剧场”,纽约豪瑟沃斯,2025 © 仇晓飞,图片由艺术家与豪瑟沃斯画廊提供
人很少有机会真正停下来理解这些事情。更多的时候,是在行动之中不断推进,却没有时间回看。只有在某些时刻,当一切减慢,甚至停滞下来,人才能开始意识到那些在过程中被忽略的部分。理解并不是立即发生的,它总是在之后才慢慢靠近。
当话题转向人的本性时,他不愿用语言表达。他说一部关于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Aleksandr Solzhenitsyn)的纪录片中他在林中行走时的一个片段曾是自己的创作灵感。其中索尔仁尼琴反复强调人必须为自身负责,人不能把一切归因于环境,我们需要在漫长的时间中不断回看自己,才可能接近理解。
善与恶并不是外在的划分,而是在内部不断发生的选择。我们并不会轻易意识到自己成为了什么样的人,也很少有人真正停下来面对这一点。
或许正是在这一刻,艺术的意义才开始显现。当语言停止,叙事不再成立,甚至连善与恶都无法被清晰说出时,我们还能依靠什么,去理解自己?
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林凡榆Fanyu Lin是一位旅美艺术家,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及哥伦比亚大学建筑学院。现任彭博新经济论坛城市理事会理事,曾任世界经济论坛互联世界理事会理事、也是世界家园基金会创始人。
责编邮箱 michael.lin@ftchinese.com
图片来源 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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