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退档事件：少林选人怎么老是出问题？

文/六神磊磊、萧十一

一

说回主题金庸。今天再聊聊少林寺。

先跑题说一句，推荐一个五一避人流的好玩地方，廊坊的“只有红楼梦·戏剧幻城”。北京过去很方便，看剧看景，很惬意，建议用两天时间慢慢看，中间吃个翘脚牛肉之类。我还要去二刷。

它的一个特色项目“床剧场”，王潮歌导演重新排了节目，五一听说也重开了，挺值得去。

说回少林。看金庸小说，你可能有种感觉，少林寺这个地方选人用人老是出问题。

今天就具体讲《天龙八部》里一个事件，叫天才神山被退档事件，看看少林寺选人到底问题在哪。

二

神山是个天才少年，十七岁时跑到少林寺门口递档案，想要加入，相当于一个竞赛特长生来敲名校的大门。

神山武学天赋极高，书上说他“天资颖悟，识见卓超”，放在现在就是国际比赛大奖拿到手软的那种。

少林倒也不是不重视。灵门方丈亲自接洽，一把手面谈，相当于boss直聘。然而谈完的结果是直接拒绝，把档案退了，理由是：

“此人锋芒太露，我慢贡高之气极盛，器小易盈，不是传法之人。”

如果翻译成现代黑话就是：此人情商低，膨胀不踏实，团队协作能力差，对不齐我司颗粒度，不符合我司企业文化。

估计神山面试的时候净吹牛了，引起了灵门反感。一个未来可能比肩萧峰、鸠摩智的武学奇才，就这么被少林给刷掉了。

三

面试刷掉神山，对不对呢？如果拿小说情节来讲，倒也不是全错。神山后来的确“我慢贡高”，喜欢滋事。

但反过来看，少林招生的标准画像也呼之欲出：要乖，要稳，要听话，天赋可以平庸，但性格必须老实，越糊涂越好指挥。

年复一年，如此招生，矛盾是少了，但有性格、有棱角的都排斥，少林也就成了“老实和尚”量产基地，长期以来顶尖高手缺乏，好几次酿成致命危机。

这不是危言耸听。精英战力的断层，已经成了少林的致命短板，所有“玄”字辈的高僧都显示出齐刷刷的平庸感，好像一个尺子卡出来的一样。

先看继任了方丈的玄慈。此人就是典型的才智平庸，作为江湖最大丑闻“雁门关惨案”的带头大哥，被慕容博玩弄于股掌之上。

智谋不高，武功也只能说寻常，堂堂天下第一大门派首脑，武功总是无法慑服群雄。鸠摩智打上门，玄慈束手无措；游坦之来踢馆，玄慈僧袍束带都能被震断。

四

再看少林其他中坚力量，也是惊人的平庸，全是一个好好和尚路数，为人不坏，却处处被动、到处挨打。

如达摩院首座玄难、龙树院首座玄寂。这两位的经典场面是在聚贤庄，打不过萧峰也罢了，连吵架都吵不过，一度是被萧峰怼得“对望一眼，张口结舌，都说不出话来”。

其余几人也是一样。玄悲去大理，被慕容博打死在禅房；玄渡出手阻止鸠摩智，居然被放血疗法，胸口给戳了三个血洞。

玄难不敌丁春秋，后被害死；玄痛打仗时候和人辩论，竟然被“函谷八友”忽悠得直接坐化；玄苦武功不行，视力还差，被萧远山偷袭了，却非说是萧峰，爹和儿子分不清。

这些威名赫赫的“玄”字辈高僧，不像江湖定海神针，倒像逢人弱一头的行走的沙包。

什么样的选人思路，就会造就什么样的人才队伍。你看各个大厂就很明显，每一家的人气质都不一样，能说的，能缠的，能打的，能吹的，形态各异。

少林长期以来这种偏好性格温吞、容易管理的一刀切式选人法，遇到和平年代也罢了，但放在《天龙八部》的时代就特别危险。那个年代，正是时局剧变、武林风起云涌的时候，是高手绝技大爆发大变革的时期。

还老是选些好宝宝，当然就要吃瘪。

五

再看看被拒绝的天才少年神山的后续，你就会更加感叹了。

因为被少林寺退档，神山只得补录了二本院校清凉寺，默默开始逆袭。

在清凉寺，神山一枝独秀，仅用十三年就“技盖全寺”，成为第一高手，还做了方丈，专业能力和管理能力双爆发。

三十岁时，他已经把寺里所有库存武功都练完了，已触到了天花板。到后来，估计连什么香烟盒、小卡片都要捡起来看一看，瞧上面有没有武功可练。

在如此资源贫瘠、师承薄弱的环境中，神山居然超车了少林玄慈，后来他和玄慈并称为“降龙伏虎两罗汉”，武功还要过之。

这就讽刺了，玄慈是用什么资源堆出来的，人家神山什么资源？

不但练武天赋惊人，神山的才智也是顶尖。后来在少林寺，他表演了一桩过目不忘绝技，将《般若掌法》《摩诃指秘要》《大金刚拳神功》三本秘笈默读一遍，便背诵如流，并且还同步译成梵文，“滔滔不绝的说一段梵文，背一段武经的经文”，且译文精准、语义契合，仿佛梵文原本当真存在一般。

此等过目成诵、华梵互通的能为，在整个金庸世界里罕有匹敌，比黄蓉的老妈估计都强一头。

此时此刻，对面的少林和尚被他震慑得“面面相觑，无不失色”，玄慈方丈更是“气恼至极，一时却也想不出对付之策”，完全无能狂怒。

试想，假如神山被少林收录，以其天资加上少林资源，造诣会到何等境界？等鸠摩智、慕容博等外敌来袭，有他一人在，也不致如玄渡等人一碰就碎，让少林险些倾覆。

神山自己也曾叹道：“少林寺这些和尚都是饭桶，上辈传下来这么高明的武学，只怕领悟到的还不到三成。”说错了吗？没有啊。

六

最后还要补充一点，神山为人是否真的狂妄至极、不可救药？其实还要细论。

少年神山虽然“贡高我慢”“锋芒太露”，但毕竟只有十七岁。

人不轻狂枉少年。十七岁时的狂妄，和三十岁的狂妄是不一样的。今天我们也常遇到三四十岁还不知天高地厚的，这种已很难救药了。但十七岁的狂妄，是否可以包容？

玉不琢不成器，少林既然收得满手血腥的萧远山、慕容博、谢逊，为什么不能给一个并无过恶的天才少年机会。

神山此人可教，还有一个旁证。

后来扫地僧在少林寺说法，“听那老僧说到精妙处，不由得皆大欢喜，敬慕之心，油然而起，一个个都跪将下来”，这些由衷跪拜之人，其中就有神山。

看到这一幕我是很感动的，他这一跪，说明是真的听进去了。这人心里是有灵根、有敬畏的。作为一个著名刺头，在真正的学问面前，他显出了虔诚的一面，甚至有点朝闻道夕死可矣的劲头。

这样的一个苗子，被拒绝在学问的殿堂之外，偏偏拒绝他的少林还缺人，这是否太可惜了点。

金庸这随手一笔，写出了一种人才悖论：一个古老的组织，制度越完善，标准越清晰，就越容不下标准之外的人。而那些真正能改变格局的天才，却又从来不在标准之内。

神山之后，少林之外还有没有第二个神山？一定还有。

只是可能他们再也没走到山门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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