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君若汶水,浩荡寄南征
我来竟何事,高卧沙丘城。
各位老友,见字如晤。
若您近来细心,或许已察觉我案头的灯火变了节奏,发出的多是些旧时文字。
个中缘由,是因我又承了一场“江湖救急”的托付,陪着几位好友,去了一趟濑户内海。
昨日归来,尘嚣暂歇。虽是临时受命,所幸在草木山川间不辱使命,行程很完美,大家很开心。
四月不知不觉过去了,回望已逝的这个春季,竟有三个星期我是在江帆与车辙中度过的,没怎么正经写稿子,以至于江湖上盛传海边的西塞罗已经江郎才尽了,现在只能靠旧文骗新粉骗打赏。
行吧,这样说的他们开心就好。
其实这一月里,我行走在路上的行程,以及身为师者所吐露的言筌,恐怕比过去一整年加起来还要稠密。
讲坛的边界从扶桑史脉横跨至内典哲学,再折返于当代艺术的丛林。于我而言,这种跨度的讲授是一场严苛的试炼。
为了筹备这些讲座,我需在深夜调拨脑海中沉积多年的万卷藏书,那种感觉,如抽丝剥茧,亦如重塑金身。
然而,说实在的,这些格物致知的苦修并不令我疲惫,真正让我感到如负千钧、神销骨蚀的,是那段在行旅中破土而出的、无法割舍的人情。
是的,人情。
团队旅游,我觉得是一场奇妙的“因缘聚会”。这一点从我多年第一次跟团旅游就感觉到了,你想想,在短则几天、多则半月的晨昏里,大家同吃同住同思考。处的宛如亲人一样。
尤其是随我游学的多是我自己的读者,都是素质很高的朋友,这种志同道合,让原本客气的结伴,更容易迅速演变为推心置腹的相知。
于是,每次在机场送别,心头总会升起一种诡谲而沉重的错觉——我感觉自己彷如在作别亲人,而此去关山万里,有些人,这一别再见也许是多年以后,甚至,可能是永久难见。
真成了讲茶道时所说的一期一会了吧。
这种感觉,如鲠在喉,难以释怀。所以一个月内三次到机场送别,我的神情难免有些寥落。有朋友见状不解:“小西老师,行程挺圆满的啊,你好像有点不开心?”
我只能如实相告:“没什么,就是有点不舍得大家。”
这绝非虚辞。相处的每一个刹那越是如沐春风,临别时的那一道刻痕就越是入木三分。
记得有一次机场临别,团里一个很可爱的孩子,因不舍而潸然泪下。我上前搂住他,轻声劝慰:“男儿有泪不轻弹,今日一别,是为了他日更精彩的重逢。”
但话音刚落,我自己心中却泛起一丝苦笑。我因为意识到,这番话哪里是在抚慰孩子,分明是在缝补我自己,我自己就是那个正在为离别而哭泣的孩子。
我自认是个拙诚之人,见不得离散,受不得辜负。与朋友的作别和被(自以为是朋友的人)背刺,都是我最难的两件事。
就像那个赤诚的孩子一样,这种“交付真心”后的抽离,对我而言,实是一场漫长的精神损耗。
所以,昨日送走最后一个团,我对我的游学策展人张悦老师说:“真的,让我暂时歇歇吧,我带不动了。”
我所言之“累”,不是体力的劳顿,不是脑力的枯竭,而是心力再也承受不住这种离别之苦。在短期内,我已无法再承受一次这样深重的离别与割舍。
况且,一个月没正经写文章了,虽然上个月离开时,觉得环境逼仄,已经没什么可写,但真的离开,竟然又让我觉得身份丧失,无所适从。
从今日起,两个月内,我会归守书斋,用心写一些稿子。
在这种周而复始的送往迎来中,我常不由自主地陷入对“人际本体”的沉思。
我记得,马丁·布伯在《我与你》中曾精彩的区分过这世上的两种关系:
一种是“我与它”,那是带有目的性的、将对方视为工具的往来,换句话说,就是把他人都当做没有感情的外物,不为他人着想,也不动情。
另一种则是“我与你”,那是两个生命体不带任何预期、全身心投入的本真遭遇。
游学的特殊,便在于它比公众号的写作更加让我抽离“我与它”而进入“我与你”。
我们剥离了社会对每个人身份定位的职业标签,进入了同学同玩的“我与你”的磁场。
然而,正如欧文·亚隆在谈及存在主义孤独时所言,这种“深度的联结”往往伴随着“深度的丧失”。
当我们在旅途中交付真心、建立起那种海德格尔式的“共在”(Mitsein)时,离别便不再仅仅是物理距离的拉远,而是一次自我的“部分截肢”。我之所以感到“心累”,就是因为这个。
这一点上,庄子想的就很开明:“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我们所以依依不舍,是因为日常没有游玩那么欢快,可庄子推崇的是一种无挂碍的自然秩序,认为真正的相知应如“大象无形”,如果我们能把各自的生活过得精彩,富足,离别与相聚就不那么重要,因之,我们可以不因聚而狂喜,不因散而摧折。
这个道理,我本来自以为是懂的。
可这一个月来,我发现我终究是个“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的凡夫,当面对热忱的朋友、哭泣的孩子时,我无法用冷冰冰的哲学话语去对冲那份温热的感情。
感情就是感情,正如眼泪就是眼泪,它是书本上那些哲理,对冲不了的。
朋友说,没事,小西,你多练练就好了。
我想,是的,所以两个月的闭关写作后,我会再出行一趟,今后把游学作为一种历练,就以这个频率做下去吧。
下次我想去马来西亚,有兴趣与我同行的朋友,可以通过以下链接了解:
这终究还是一片请假稿,因为这一天,与团友做别的心情的余韵,还是让我无法集中精力写作。三次行程中,我做了许多诗送给朋友,但今天,我还是只想起了李白的那首《寄杜甫》诗:
我来竟何事,高卧沙丘城。
城边有古树,日夕连秋声。
鲁酒不可醉,齐歌空复情。
思君若汶水,浩荡寄南征。
杜甫写过很多想念李白的诗,但李白思念杜甫的,的确并不多。
天宝三载,李、杜、高适于齐鲁大地策马狂欢,那或许是中国历史上最璀璨的一次游学了。
然而,散场后的寂寥往往比欢聚更刻骨。这首诗作于两人离散之后,杜甫南下,李白独留。
在李白的眼中,没有了那位“敏捷诗千首,飘零酒一杯”的子美在侧,鲁地的醇酒变得寡淡,齐地的歌谣也失了色彩。
那一天,他从沙丘城上醒来,他望着那滔滔南去的汶水,想起之前快乐的从游,都随着这涛涛的江水逝去了,他的魂灵已随这流水,去追赶那个正奔向南方的身影了。
诗人这时心生一种苍茫的失真感,孤独感,如同庄周梦蝶一样,一时记不起自己的存在:
我来竟何事?高卧沙丘城。
我常想,为何这两位绝世天才的告别会如此凄怆?或许是因为他们都懂得,这种灵魂相契的交游,实是人生的“偶然性奇迹”。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个河流,一旦奇迹结束,剩下的便只有如秋声般绵延不绝的孤独。
一如他们即将作别的那个黄金时代一样。
我今日的这份“心累”,大抵也源于此——时间、人生,与做别的朋友一样离开了。
每一次带团,我都笨拙的在复刻那种古式的、全然交付的相处,可现代社会的节奏总是在我们最动情时掐断余韵。
我渐渐认识到,我们终无法像古人那样“相从欲白首”,只能在一次次机场的安检闸口前,练习如何把浩荡的情感,收纳进名为事业的行囊里。现代社会的本质是弱关系,那就愿我们各自安好。至于剩下的情感与思考,就让我们见字如晤。
思君若汶水,浩荡寄南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