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资界

全球第一CBD没落

世纪重塑。

作者 / 创新区研究组

来源 / TOP创新区研究院

(ID:TOP_Lab)

在过去的40年里,如果你想在中国造一个牛逼哄哄的中央商务区(CBD),规划图纸上的对标往往总是逃不开一个案例,那就是——伦敦金丝雀码头(Canary Wharf)。

这里是全球单体功能商业区的封神之作:

玻璃幕墙直插云霄,西装革履的银行家穿梭其中,容纳了超12万金融精英,是资本主义运转的最强齿轮之一。

但最近,封神之作也有自己的尴尬:

截至2025年3月,金丝雀码头核心区的空置率飙升至创纪录的18.6%(同期伦敦西区仅为7.6%)。入驻了20年的“地标级租户”汇丰银行,宁愿面积砍半、每平米租金翻倍,也要头也不回地逃回伦敦金融城;随后,高伟绅律师事务所、穆迪、道富银行排着队上演“大撤退”。

背后的操盘手金丝雀码头集团(CWG),资产估值在两年内血亏超12.5亿英镑(约合百亿人民币),连续两年税前巨亏,穆迪和惠誉毫不留情地把它的债券砸进了“垃圾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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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丝雀码头集团(CWG)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烂尾的悲剧?

别急,最魔幻的转折来了。

就在秃鹫准备吃席的时候,2025年底,摩根大通(JPMorgan)突然宣布斥资超30亿英镑,在金丝雀码头造一座全伦敦最大的超级大楼;紧接着Visa把欧洲总部搬了过来;

还有,CWG利用其入住率高达97%的优质零售资产,向阿波罗全球管理公司借入6.1亿英镑;同时,其背后的金主,布鲁克菲尔德(Brookfield)和卡塔尔投资局(QIA)注入了4亿英镑资本,并承诺了9亿英镑的股权后盾——硬生生在12个月内搞定了超20亿英镑的再融资。

一边是“创纪录的逃离与垃圾级评级”,另一边是“十年最佳招商业绩与30亿英镑重注”。

这冰火两重天的撕裂非常魔幻。

今天,我们就来拆解这场惊心动魄的CBD“世纪重塑”。

“纯血CB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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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这里的企业,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其实,这里租金不算贵,恰恰相反,这里的顶级租金(约49.5英镑/平方英尺)比伦敦金融城(72.5英镑)便宜得多。

过去,性价比是它最大的王牌。

但疫情后的混合办公时代,彻底击穿了这套逻辑:当企业需要的总面积变小时,他们宁愿花同样的钱,去租市中心地段更好、配套更丰富、能让员工“爽”的办公室(即Flight to Quality),也不愿意在孤岛上租个便宜的大平层。

汇丰银行的算盘打得很精:搬到金融城,面积缩减一半,单价虽然贵近一倍,但总成本差不多,却换来了历史底蕴、酒吧、剧院交织的市中心生态,方便吸引年轻人。

这就暴露了金丝雀码头娘胎里带出来的致命缺陷——

它太“纯”了。

它是作为一个“纯粹的办公区”被规划出来的——没有机生长的社区,没有随处可见的街角咖啡馆,下班后就成了一座冰冷的钢铁鬼城。

在讲究“员工体验至上”的今天,这种“冷酷无情”的单体功能区,显得极其反人类。

这个现象并非孤例。

大洋彼岸的旧金山金融区,空置率干到了惊悚的30%以上,资产打一折甩卖;巴黎拉德芳斯(整个法国最像金丝雀码头的地方)空置率逼近16%;

其实,全球无数个主打单一产业的高新区、金融城,哪一个不在面对同样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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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金山和巴黎拉德芳的空置率统计报告

汇丰与摩根两种信仰的正面硬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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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企业大逃亡中,有一出戏极其精彩。

我们前面说到,汇丰银行为了拥抱“混合办公”、削减成本,高调宣布逃离金丝雀码头。其前CEO振振有词:“员工到处出差,工位空着一半,这是极大的浪费!”

但万万没想到,回旋镖这么快就扎回了自己身上。

汇丰新任CEO上台后,发现完全松散的混合办公搞得队伍不好带了,立刻下令:董事总经理级别每周必须到岗4天!结果一清算,刚在金融城租的新总部,硬生生缺了7700个工位! 尴尬到极点的汇丰,只能在2025年8月,灰溜溜地跑回金丝雀码头,重新签下了15年的新租约来补窟窿。

同样,砸下30亿英镑的摩根大通,其掌门人Jamie Dimon是华尔街最著名的“铁血到岗派”。

他根本不信那一套居家办公的鬼话,坚信只有面对面的物理聚集,才能产生师徒传帮带,才能维系华尔街嗜血的狼性文化。

所以,2025年底,摩根大通宣布将在金丝雀码头斥资超过30亿英镑,建造一座由福斯特建筑事务所设计的300万平方英尺的巨型塔楼,容纳1.2万名员工。这是伦敦最大的单体办公楼项目。

除了摩根大通,Visa也将其欧洲总部迁至此处,摩根士丹利和巴克莱银行则纷纷续签了超长租约(至2038年和2039年)。

Visa计划于2028年将总部迁至金丝雀码头

CWG也因此迎来了“十年最佳租赁年”。

汇丰与摩根,其实代表的是跨国巨头在“未来办公形态”上的路线选择,

而汇丰的“打脸”证明了一点:

过度削减物理空间的“降本增效”,

极其容易搞成“降本增笑”。

核心物理空间的战略价值,正在被重新评估。

而这,也给了金丝雀码头一丝喘息的窗口。

欧洲最大垂直实验室
与“神仙条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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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到这里还没有结束,因为金丝雀码头心里很清楚:

光靠几个华尔街老古董的“物理信仰”是救不了命的。

必须彻底打破单一金融业的诅咒。

于是,他们祭出了两个堪称疯狂的“改命大招”。

Canary Wharf v 2.0 规划

第一招:

硬切生命科学,

造欧洲最大的“垂直实验室”。

这看似跨界步子迈得太大,其实算盘打得极精。金丝雀码头当年为了伺候那些高频交易员和海量数据中心,铺设了极度变态的强电力基础设施。

而现在,什么最费电?

AI生物计算、基因测序!

曾经的交易大厅因为层高和承重达标,可以直接改成P2/P3级湿实验室。

空间逻辑也说得通。

比如,CWG联合Kadans斥资5亿英镑打造的One North Quay大楼,瞄准的是伦敦东区(像纽汉、哈克尼)大量租房的苦逼科研狗(博士、博士后)。既然你们住在这附近,为什么还要每天苦哈哈地挤地铁去市中心做实验?留在码头创业不香吗?

第二招:

造城!

而且是用规划界的“核武器”造城。

为了消灭“鬼城效应”,CWG在全新的Wood Wharf地块疯狂塞进了3600套住宅、学校、诊所。现在这里已经住进了3500多名真实居民。居民带来了24小时的烟火气,有了烟火气,才有高逼格的轻食店和精酿酒吧,这才有了吸引科技公司员工的资本。

但,真正让人拍案叫绝的,

是他们“发明”的一条“51%主导用途”的神仙规划条款。

Canary Wharf 新的规划中,

植入了更多住宅、商业和餐饮功能

以前搞开发,这块地是商业就是商业,想改成住宅?去政府走审批扒层皮吧。

但在Wood Wharf的控规中,每个地块只规定“51%必须干嘛”,剩下49%留给开发者根据未来几年的市场需求极其丝滑地自由切换。

这种给未来“留白”、极度适应周期变化的规划手笔,

堪称降维打击。

4个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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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丝雀码头这场“边吐血边狂奔”的自救大戏,其实是一本用百亿英镑写就的《园区避坑指南》,指南里有这4条真相:

真相一:

不要迷信“世界500强”,

去找“超级锚点机构”。

很多地方招商,恨不得给跨国巨头跪下,但巨头是逐利的,租约一到或者行业调整(比如汇丰),拍拍屁股就走,留下一地鸡毛。金丝雀码头如今最宝贝的租户也不是刚刚成为榜一大哥的摩根大通,而是“英国基因组学中心(Genomics England)”。

大学、国家级实验室、顶尖研究型医院,这种带编制、有任务的机构才是真正的“锚”。 哈佛的一项研究表明,这种锚定机构能将周边生态的专利转化率提升近3倍。搞定一个顶级研究所,好过招来三个大厂的外包团队。

真相二:

“产业聚集”有其两面性。

金丝雀码头的惨痛教训是,任何单一产业占比一旦超过40-50%,只要这个行业打个喷嚏,整个园区就会休克。

最好的生态是热带雨林,有参天大树也有灌木丛,多业态对冲才是活下去的唯一法则。

真相三:

配套是个伪命题。

放眼全球,那些空置率极低、租金最硬的区域(比如纽约哈德逊广场),从第一天起就是办公、豪宅、剧院、顶级商业的深度混合体。我们必须抛弃“造园”的思维,转用“造城”的思维。

没有人在下班后愿意呆在一个只有写字楼的地方。

不能吸引人“生活”的地方,终将被打工人抛弃。

真相四:

建筑只是躯壳,

没有“软连接”就是死城。

模仿大楼的形没有用,大楼本身不会凭空长出创新,

执象而求,反而咫尺千里。

金丝雀码头的底气,在于它旗下的科技中心不仅提供工位,还链接着全球七个国家的400多个创新资源网。资本对接、政策绿灯、行业沙龙、甚至帮创始人的孩子找幼儿园……

这些看不见的“连接”,才是一个园区的灵魂。

大象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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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金丝雀码头,像极了一个身披重甲但在新时代逐渐失温的骑士。

它拖着千亿规模的庞大身躯,背负着高昂的利息,咬紧牙关,在金融城与科技岛之间、在传统地产与生命科学之间,进行着一场悲壮的“大象转身”。

摩根大通的30亿英镑重注,到底会不会是传统金融旧时代的最后一抹回光返照?时间会给出答案。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那个依靠单向度规划、单一产业堆砌、廉价资金驱动的“园区大跃进时代”,在全球范围内都已经彻底终结了。

城市是一场漫长的进化。那些固步自封的钢筋水泥,终将成为工业时代的遗迹;而只有那些真正理解了“人”、理解了“生态复杂性”的街区,才能在下一个周期的暴风雨中,屹立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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