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上来的全是“怪物”：中国江河正在经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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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曾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广西桂平人，从小到大，他最大的爱好，就是在家附近的郁江边钓鱼。在他的印象里，眼前这条宽阔的江水中鲫鱼、鲤鱼和鲶鱼特别多，总是能让他满载而归。

可就在最近，他却非常失望。老曾在江边已经蹲守了好几天，每天鱼竿都扬起数十次，钓获的却全是些灰黑色、布满斑点、浑身裹着硬壳的怪鱼。这种鱼散发着臭味，根本不能下锅。而且钓这种鱼完全没有成就感，几乎每次甩竿不用多久就上钩了。

有几个和老曾一样的“钓鱼佬”非常厌恶这种鱼，一旦钓到这种鱼，就立刻拿着木棍刺死。老曾虽然没有那么激进，但是瞅着水桶里翻腾的鱼群，却也只能无奈地叹息。“以前郁江里面各种鱼随处可见，可现在为何连条小鲫鱼都看不到呢，怎么变成这‘清道夫’的天下了?”

老曾的无奈并不是个例。在我国珠江三角洲、长江中下游、九龙江等重要水系，清道夫鱼泛滥已经是事实了。根据广东省渔业的监测数据，珠江口部分河段清道夫鱼的种群密度已达每平方米 0.8 尾，占该区域鱼类总量的 65% 以上。这种被冠以“垃圾鱼”“清洁工”美名的鱼类，已经成为我国淡水生态系统中最具破坏性的入侵物种之一，每年造成的渔业损失和生态修复成本高达数亿元。

而就在不到三十年前，这种鱼还只是家中鱼缸中的“配角”，默默躲在各种观赏鱼的身后，野外几乎看不见踪影。一个看似只配啃食藻类的“卑微”鱼类，是如何完成从“鱼缸工具”到“生态杀手”的蜕变呢？

答案藏在它惊人的适应力与繁殖力里：清道夫鱼耐低氧、耐污染、食性极杂，从腐殖质到鱼卵无所不吃；雌鱼一年可产卵 3—4 次，每次产卵量达几百至几千枚。加之我国早期对其生态风险缺乏认知，未列入外来物种管控名录，大量个体随观赏鱼贸易逃逸或被人为放生，终致野化定殖、迅速扩张。

我们平时说的“清道夫鱼”，其中文正式名叫下口鲶（Hypostomus plecostomus），与常见的食用鱼类鲶鱼同属于鲇形目。这个“出身”并不简单，因为鲇形目的物种多少都带着一些“先天圣体”，生存能力特别强。

虽然个头大小、生活的水域各有不同，但鲇形目鱼类的长相都很类似：一个巨大且坚硬的头部，背鳍、臀鳍、尾鳍齐全，最有特征的是嘴边如猫胡须一样的触须。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清道夫鱼同样具备这些特征，妥妥就是一种鲶鱼。

鲇形目的鱼类通常都被称为“鲶鱼”

作为现存最古老的鱼类“家族”之一，一般的鲶鱼都具备耐低氧、杂食性、生长迅速等特质，而在清道夫鱼身上，这些“技能”更是得到了“升级版”强化。鲶鱼除了用鳃呼吸外，通常还会用借助皮肤呼吸的“超能力”，而清道夫鱼则把这个“属性”继续发展，它甚至可以利用肠道内壁的毛细血管进行气体交换。所以我们才能经常看到清道夫鱼张着大嘴，这其实就是它们用嘴进行着呼吸。

通常来说，淡水鱼生存的溶解氧含量在 2 毫克/升左右，低于这个值大部分的淡水鱼就会因为窒息而亡。可是清道夫鱼的生存下限可以到 0.5 毫克/升，也就是说，哪怕是一个污染极为严重的湖泊或者泥塘，清道夫鱼也能“怡然自乐”。甚至我们还能在很多短视频中看到，已经完全晒干的清道夫鱼只要浇一点水就能复活。这当然多少有些夸张，完全晒干的清道夫鱼是不会复活的。但是离开水一两个小时，对清道夫来说却是“小菜一碟”。当其他鱼早已经发臭的时候，把离开水面半天、看起来一动不动的清道夫鱼重新扔进鱼塘，它很快就能抖动抖动身体，继续游动了。

这种“晒不死”的特质，源于清道夫鱼的原产地，亚马孙河流域的残酷生存环境。那里雨季洪水滔天，旱季河床裸露，水温昼夜温差可达 15℃，水质时常因腐殖质分解而变得浑浊。在数百万年的自然选择中，清道夫鱼因此进化出了一套“全能生存策略”，呼吸能力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当这套策略脱离原产地的生态约束，便瞬间转化为入侵的“利器”。

如果说鲶鱼家族的基因是清道夫鱼的“基础配置”，那么演化过程中，它形成的三大生理特征，更是对入侵区域本土鱼类的“降维打击”，使其在竞争中几乎没有对手。

第一个绝技，就是“金刚不坏之身”，也就是那套全身的骨板。

与平时常吃的食用鲶鱼不同，清道夫鱼从头到尾，都覆盖着钙化的盾鳞骨板。这些骨板在身体内部呈菱形排列，边缘会相互嵌合。这种紧密的结构，即使挥着菜刀砍下去都很费劲，就更不用说水中的鱼类了。

鳜鱼是我国本土顶级的掠食性鱼，处于淡水生态环境中的食物链顶端。可在清道夫鱼面前，它却完全“下不去嘴”，它原本锋利的牙齿，却根本无法穿透骨板，只能多次尝试后便会放弃捕食。这样的强大防御能力，让清道夫鱼在我国淡水环境中几乎没有天敌。

第二大绝技是“金钟罩”，也就是它独特的挖洞繁殖方式。

大部分淡水鱼产卵都比较粗放，雌鱼把鱼卵产在岩石或者水草根部就任其自然孵化了。可是清道夫鱼却非常不一样，每到繁殖季节，雄性清道夫鱼会在河岸或湖岸的土质斜坡上，用坚固的头骨“拱出”一个深度达 50-80 厘米的洞穴；随后雌鱼再把卵产在洞里。

人工养殖清道夫鱼的难点恰恰在于模拟这种天然洞穴环境

清道夫鱼繁殖能力非常强，每次产卵的数量可达 300-500 颗。不仅如此，产卵后雌雄鱼还会轮流守在洞口，直至鱼卵孵化成小鱼。这样“密不透风”的保护，让它的鱼卵孵化率和孵化数量远远高于本土鱼类。所以一旦让清道夫鱼在野外建立种群，再想要清除它，几乎就不可能了。更糟糕的是，清道夫鱼这种“打洞”习性，会对河岸结构造成严重的破坏。仅仅是在珠江流域，每年由于清道夫鱼挖洞，导致的农田流失和堤坝维护直接损失就高达上千万元。

清道夫鱼最后一个绝技是“吸星大法”，也就是它们特化的吸盘嘴部结构。

在清道夫鱼的口唇周围布满了细密的突起，就像无数个小吸盘，既能牢牢吸附在岩石、水草甚至其他鱼类体表，又能精准刮食附着的藻类、螺类和鱼卵。

经过它吸盘“扫荡”后，看起来鱼缸里岩石和玻璃上的水藻清理的干干净净。所以最早清道夫鱼进入我国，就是作为“工具鱼”被引进的。在上世纪 80、90 年代，我国观赏鱼产业兴起，一些沿海的观赏鱼商就从南美洲引入了清道夫鱼。

当时商家抓住水族爱好者“懒人养鱼”的需求，将其包装为“鱼缸清洁工”，宣称清道夫鱼“能啃食青苔、清理粪便，一鱼搞定鱼缸保洁”。看起来只需要养这么一条不起眼的小鱼，就能保证鱼缸的清洁，再加上它非常低廉的价格，让清道夫鱼迅速成为家中养鱼的“标配”。

但是，商家在一袋袋打包清道夫鱼给顾客的同时，也在有意无意隐瞒着两个事实：

首先，清道夫鱼幼体阶段，确实会以藻类为主要食物；可是一旦它体长超过 10 厘米，就会“食性大变”，优先捕食其他鱼类或者鱼卵。至于说它能清理别的鱼粪便同样也做不到，它只会吸附在别的鱼类身上，一点一点地汲取伤口中的营养，而不是去吃其他鱼类的粑粑。

有数据显示，一条成年清道夫鱼每天能吸食 3000-5000 粒鱼卵，或捕食 20-30 尾刚孵化的鱼苗，所以不少人家中的鱼缸，最终只会剩下一只孤孤单单的清道夫鱼，其他鱼都被它消灭干净了。

第二个隐藏的真相是，清道夫鱼的生长速度非常快，寿命又非常长。一般清道夫鱼最终可以长到 50 厘米左右，人工养殖下寿命能达到 10 至 15 年。往往不用半年，原本只有几厘米的清道夫鱼就长到几十厘米，鱼缸根本无法容纳它。本来很多人养鱼就只是一时兴起，当最终鱼缸中只剩一条清道夫鱼时，很多人就会选择把它扔进附近的河流、湖泊中，散逸到自然水体中。

除了这样零星的散逸事件，更为致命的其实是宗教放生活动。说起来很讽刺，放生的本意原本是救赎生命，体现慈悲。可是不科学的放生，结局却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屠杀”。2022 年，有人组织在广西百色市澄碧湖水库放生清道夫鱼，边放生还边说“见者都有福气”。尽管最后惊动了警方，后续也请来了专业的捕捞公司进行回捕。可是很遗憾，被放生的清道夫鱼犹如“放虎归山”，最终一条都没有被抓回。至于清道夫鱼会对这个水库有着怎样的影响，谁也无法判断。而这样的事件并不是个例，几乎每年都会发生。

在原产地亚马孙河流域，清道夫鱼其实并非“霸主”，而是处于生态链的中下层。那里的凯门鳄能咬碎其骨板，亚马逊河豚会用牙齿剥开其硬壳，巨水獭更是擅长翻动岩石捕捉躲在缝隙中的个体。这些天敌构成了严密的生态制约，使清道夫鱼的种群数量始终保持稳定。

但进入我国淡水环境后，这种制约机制完全失效。我国本土的掠食性鱼类如鳜鱼、鲈鱼、黑鱼等，既没有咬碎硬骨板的牙齿结构，也不适应捕食全身披甲的猎物；曾经的顶级捕食者如白鱀豚已经灭绝，江豚的数量不足 1000 头，根本无法形成捕食压力；水獭、鳄类等水生哺乳动物和爬行动物，更是因为栖息地破坏和人类捕猎，早已在大部分流域绝迹。

泛滥的“清道夫”

没有天敌的压制，再加上清道夫鱼自身强大的生存能力，让它在很多水域都成为绝对的“大多数”。更可怕的是，清道夫鱼的泛滥会形成“入侵-失衡-更入侵”的恶性循环：

它们大量捕食本土鱼类的卵和鱼苗，导致本土鱼类种群衰退；本土鱼类减少后，藻类和底栖生物因缺乏摄食者而过度繁殖，又为清道夫鱼提供了充足的食物。水域一旦被污染，形成了水华，它们又能凭借“空气呼吸”的能力存活，本土鱼类却是窒息死亡。原本本土鱼类就在经历着过度捕捞、闸坝阻隔、生境破碎化等众多不利的生存因素，清道夫鱼的闯入很多时候就变成“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对本土鱼类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所以开头老曾的困惑，最终也就成为了现实。根据珠江流域的监测数据显示，有不少河段已经成为了“清道夫专属水域”，本土鱼类几乎消失，水体富营养化程度严重，生态系统的自我修复能力基本丧失。

清道夫鱼的入侵悲剧，本质上是人类无知与盲目干预自然的代价。如今，要彻底清除已广泛分布的清道夫鱼几乎不可能，我们能做的，只是尽量减少它们造成的生态危害。如今在南方的很多流域，渔民们只能一边和清道夫鱼“斗智斗勇”，一边希望本土鱼类能够慢慢恢复。治理清道夫入侵注定是一场艰难而长期的生态战役，至于我们普通人，除了拒绝随意放生，主动举报非法销售行为外，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不知道各位读者，对于清道夫鱼是否有好的解决办法？欢迎大家评论区留言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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