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拉古之惑

汉军伐大宛:既有战略思考,也有荒诞可笑的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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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与现代人的思维方式有很大区别,用现代人的理性和逻辑思维,很难真正理解刘彻。在远征西域问题上,刘彻既有理性的战略思考,也有荒诞可笑、稀奇古怪的念头。刘彻晚年征大宛与马政颇有关系。刘彻有几方面考虑:(1)以宛马改善汉军战马的品质;(2)控制“丝绸之路”;(3)相信宛马是“天马”,可以驾驭升仙。汉军伐大宛,可以收取一石三鸟之效。

1.武帝朝的马政

马政在历届王朝,都是一件大事。第一,国家需要骑兵,而骑兵不可缺少马;第二,国家需要信息的传递,古代通信主要靠马;第三,社会生产和生活包括农业生产,需要牲畜;第四,历代西方、北方少数民族在畜牧方面较中原以农业为主的汉人,一直处在领先地位。所以,如何从周边交换到马,也是历代统治者很花费心思的问题。在西汉帝国与游牧民族之间发生尖锐冲突和剧烈对抗的背景下,战马的问题显然加倍地严重起来了。

对匈奴作战必须用骑兵,汉军需要大量优良品种战马。汉初马少种劣,“自天子不能具醇驷”,连天子也不能备齐毛色相同的御马,“马至匹百金”。故晁错建议文帝“今令民有车骑马,复卒三人”,以鼓励百姓大量饲养马匹;景帝用卫绾建议,以马高五尺九寸以上十岁以下者不得出关。始造马苑——饲养战马的基地,由太仆管理,号称“六苑”,每苑六所,每所万匹。“牧师诸菀三十六所,分置北边、西边,分养马三十万头”。景武之际“众庶街巷有马”,但仍不足以与匈奴骑兵抗衡。

刘彻爱马成癖,尤重马政。史称武帝朝“为伐胡故,盛养马,马之往来食长安者数万匹,卒掌(养马)者关中不足,乃调旁近郡。而胡降者数万人皆得厚赏,衣食仰给县官”。匈奴降人因擅长畜牧,故刘彻也派他们放牧马匹,由大农供应生活资料。长安一地养马之盛如此,全国可见一斑。但汉马的品质远不能适应远征漠北与匈奴进行骑兵大战的需要。胡人凭着马背上的民族的战略机动性,长期对以农耕为本的汉帝国构成威胁。晁错说“匈奴之长技三”之中,“上下山阪,出入溪涧,中国之马弗与也;险道倾仄,且驰且射,中国之骑弗与也”,与马有关的就占了两项。匈奴的这种军事战术是长期有效的,故对汉帝国就转化为战略优势。

元狩四年(前119),卫、霍出塞击匈奴,军马死者十余万匹,班师入塞者不满三万匹,损失惨重。“自〔卫〕青围单于后,十四岁而卒,竟不复击匈奴者,以汉马少……故久不伐胡”,汉匈大战之后,因“天下马少,平牡马,匹二十万〔钱〕”。元狩五年(前118),刘彻下令提高种马收购价格,鼓励百姓喂养种马,重申文帝《马复令》,“车骑马乏,县官钱少,买马难得,乃著令:令封君以下至三百石以上,差出牝马天下亭,亭有蓄字马”,以济战马之不足。战马的品种、质量直接涉及战争、战略、战术,是关系农业民族生存、关系汉帝国生存的宏观战略问题。

爱马成癖,是刘彻决心伐大宛的重要原因之一。刘彻读《易》,有谶言云“神马当从西北来”,正中其下怀,因而对此深信不疑。元鼎二年(前115)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乌孙送使团还长安,赠良种马数十匹。刘彻大喜过望,命名“天马”,在长安设苑饲养,是为御马。西北马最好的饲草是苜蓿。刘彻得了“天马”,亲自关照“天马”的饲草种植和管理。可见,伐大宛之战的直接导火索来自刘彻本人的爱马成癖。当然,也不妨换一种方式来理解——刘彻不惜以重金换取“天马”,不过是当作把汉帝国的军队楔入西域核心地带的一只楔子!对刘彻而言,可能两种考虑都在起作用。

2.大宛在西域的战略地位

大宛国在西域的战略地位相当重要,这一点,战略家刘彻是不可能不注意的。应该说,刘彻决心伐大宛的军事动机正在于此。

大宛国位于锡尔河上游,今中亚费尔干纳盆地,国都在贵山城(今卡桑赛),居民以塞种为主,印欧语系古伊朗语族。人口数十万,大小七十余城。地处西域(广义)“十字路口”的交叉口上。张骞就是以大宛为中心确定西域诸国地理方位的。大宛东北临乌孙(新疆伊犁河流域),西北接康居(锡尔河中下游,哈萨克斯坦南部),南通大月氏、大夏(阿姆河以南,都阿富汗巴尔赫),东越葱岭可抵疏勒(新疆喀什)。太初元年(前104)秋,刘彻遣使以千金及金马换取宛马,遭到拒绝。《汉书·张骞李广利传》载:

汉使往既多,其少从率进孰于天子,言大宛有善马在贰师城,匿不肯示汉使。天子既好宛马,闻之甘心,使壮士车令等持千金及金马以请宛王贰师城善马。宛国饶汉物,相与谋曰:“汉去我远,而盐水中数有败,出其北有胡寇,出其南乏水草,又且往往而绝邑,乏食者多。汉使数百人为辈来,常乏食,死者过半,是安能致大军乎?且贰师马,宛宝马也。”遂不肯予汉使。汉使怒,妄言(不敬),椎金马而去。宛中贵人怒曰:“汉使至轻我!”遣汉使去,令其东边郁成王遮攻,杀汉使,取其财物。天子大怒。诸尝使宛姚定汉等言:“宛兵弱,诚以汉兵不过三千人,强弩射之,即破宛矣。”天子以尝使浞野侯(赵破奴)攻楼兰,以七百骑先至,虏其王,以定汉等言为然,而欲侯宠姬李氏,乃以李广利为将军,伐宛。

大宛人深知,优良马种是重要战略资源,是“行国”赖以生存的生命线。大宛人对贰师城的良种马严格控制,不使良马输入汉朝。大宛这样做所凭恃的是地理的悬隔,他们估计汉朝的大军不可能到达大宛,杀掳了使团。这对刘彻来说是严重的污辱。这一事件成了汉帝国远征大宛的直接导火线。不但大宛敢于攻杀汉使,在大量黄金、丝绸、珍奇、宝货的诱惑刺激下,丝路一时竟成了各国众目睽睽的肥肉,平生出许多事端来。各国认为汉军悬远,无法支援商团,故或禁食物,或相攻剽,或踞丝路隘要阻遏过往商队。匈奴人也派骑兵乘机长途奔袭,抢掠汉使财物,攻杀使者。

西域诸国畏匈奴而不畏汉使,汉使无武力保护,故诸国纳贡于匈奴而取资于汉使。使者们纷纷向刘彻要求汉廷出兵西域,保护商路。据《汉书·大宛传》载,有使臣对刘彻说:“宛有善马在贰师城,匿不肯示汉使。”此消息发生了效力。“天子既好宛马……使壮士车令等持千金及金马以请宛王贰师城善马。”刘彻礼尚往来,重金购马,大宛贵族却谋劫其财,激成事变,成为军事冲突。

汉帝国与西域关系已成骑虎难下之势——或者停止国际贸易,回复到开西域之前的状态去;或者出兵远征,以战争解决问题!说到底,是汉帝国、匈奴、大宛统治者无尽的贪欲造成了民族间大矛盾、大对抗、大冲突。比较而言,汉帝国希望通过“礼仪之邦”比较文明的方式实现贪欲的目的,而匈奴、大宛不尚礼仪,只懂得金钱与武力,使原来曾有一线和平希望的大门关闭了。

在刘彻时代的汉与匈奴和西域关系中,很难维持民族平等、互利交往观念和准则;对匈奴而言,只有“和亲”与“质子”两种选择,只有在综合国力为背景的对抗与相持之下战争与和平的交替,只有在臣服和职贡与更为野蛮的压迫、奴役和掠夺之间的区别和选择;对西域诸国而言,刘彻的选择余地大一些,可以选择优势地位上的“和亲”,当然,与对匈奴屈辱的“和亲”不同。但这也是因为汉对西域各国力量对比有表面优势,而这一优势还要被“远汉”的空间距离和沿途恶劣自然环境化解掉绝大部分。

刘彻被大宛的无礼激怒了,依照他的个性,难道会在这种形势下退缩?为了维护帝国的利益,现在只剩下了唯一的选择:以强大的武力为后盾,派士卒在西域战略要地屯田戍守,驱逐匈奴势力,长期稳定地控制西域,保护“丝绸之路”,维护东西方正常的商业贸易往来。

本文节选自庄春波《汉武帝评传》,山西人民出版社2025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