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好，但无法上映

本文作者/猹

写在前面

今晚聊一部流媒体上映的电影——

《蒙特利尔，我的美人》

和大家一样，最初吸引我去点开这部片的关键词是“主演陈冲”“陈冲首演女同题材”以及这部片在蒙特利尔电影节首映后，传回内地的“拍得很美，尺度很大”的传闻。

但在我开始进入这部影片的故事之后，这些噱头一下都不重要了，看这部片给我的感觉像是下了一场绵长的雨，大部分时候带来的感受是潮湿，踩进水里，雨水溅进鞋里的难熬。

虽然故事发生在蒙特利尔夏日的晴天，但主角凤霞的更年期里似乎始终下着雨，她携着雨而来，潮热易汗，整个人都湿漉漉的，连带着我们的情绪也变得闷闷的。

所以整部片的大部分，我们感受到的都是凤霞那潮湿的欲望，和另一个女人手指与身体交融时的湿润触感，以及汗水在床上洇透了彼此的身体，风一吹打一个冷颤。

这是一场折磨的雨，但也正是在这场雨里，她开始探索自己，有了做坏事的冲动，出轨遇到另一个女人，在和她的爱情里湿润了自己干燥的内心，像一条干渴的鱼终于挣到了一点喘息。

但是还不够，我始终觉得还不够，总感觉缺点什么。

直到电影的最后一刻我才明白了缺的是什么，是平地一声惊雷，带起一场彻底的大雨，洗涤大地也洗涤自己，最终在这场大雨里鱼儿甩尾游向那片蒙特利尔的朝阳，游向凤霞自己的人生，即将属于自己的、旷日持久的晴天。

今天我们不聊里面的移民困境、蒙特利尔风光，就让我们从这场想象中的雨聊起。

正文

这部片的切口很日常。

本来只是平常的一天，一个移民到加拿大法语区十四年的女人，她和往常很多次一样，穿过红绿灯匆匆来到医院，因为迟到被女儿抱怨。

她来医院检查自己更年期的变化，这也不是她第一次来，她出汗、潮热、烦躁、紧张，症状已经持续了将近一年。

回到家后，她听到丈夫象征性地问了一句“医生怎么说”，然后又不走心性地说了一句“你应该加倍剂量吃药”，接着她开始忙自家店里的工作，到了晚上做饭、给家人盛汤、一家人聊天开玩笑。

但命运的转折也就在这一天，因为这天里她的人生发生了三件从未发生过的事儿——

一件是她犹犹豫豫地跟医生说出了自己在性生活方面的不适，她的阴部完全干涩，和丈夫做爱的时候总是感觉特别痛。

一件是女儿不再帮她做翻译，既然她可以听懂法语，自然也可以交流，她完全能独立在蒙特利尔生活。

于是她来到蒙特利尔十四年后，决定要去学法语，这也是第三件事。

这些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改变可能每天都在发生，毕竟我们都没活在“土拨鼠之日”。

但对凤霞来说，从这之后的每一天，她的人生都在发生改变，这部片，就是在讲一个改变的女人。

而改变的前奏，是她对她的人生正逐渐感到悲伤和厌倦。

一家人吃饭时说自己要去学法语，被丈夫不屑地攻击“你说的倒是轻巧”，面对女儿对丈夫“你都可以去找自己喜欢的工作，妈妈凭什么不能去学法语”的指责，她反倒帮着丈夫解释“找工程师的工作是你爸一来到这就有的梦想”。

她似乎是永远在付出的那个人，曾经为了孩子和丈夫来到蒙特利尔，为丈夫生下一儿一女履行做妻子的责任，做爱时戴着丈夫喜欢的假发，下体干涩疼痛其实自己没有一丝欢愉。

她有时为丈夫而活，有时为孩子而活，但说到底，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活着的理由是什么。

但这些付出带来的是什么？

是丈夫面试失败后踢碎酒瓶，她跑过去收拾烂摊子他反倒冲她发火。

是他一边趴在她身上做爱，一边羞辱她“像一条死鱼一样”。

是他在她做完饭刷碗的时候指责她对税务局的信漠不关心，忘记了儿子的家长会，说她太把自己的法语课当回事了，羞辱她以为自己还是二十岁的时候呢？

插句题外话，陈冲在这段戏里把凤霞的委屈和不甘演得非常好，被羞辱后从碗池边抬起头，嘴角颤动，鼻翼抽动但只是停了一刻她马上低头继续刷碗。

因为痛苦的人生是无法停下来细想的，她只能让自己投入到“活计”中，跳舞，做饭，洗碗，照顾家里人，只有不去思考，才能忍耐这些痛苦，避开痛苦对自己的伤害。我们能在这一刻里看到她婚姻几十年的低头。

也正是在这之后，她的人生开始进入了一点点的改变。

离开家庭去上法语课的那一刻，就是她拥有了自己真正的思考空间的时刻。

在课上，她认识了一个“因为这里允许爱男人才来这里”的古巴小伙，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震惊地往后仰头，我们以为她是那种排斥同性恋的母亲，但等她听完他的故事后，反倒比任何人都开心热情地鼓掌，于是我们知道她或许是一个渴望女人的女人。

当她从小伙那里学会了如何使用交友软件后，她认识了一个叫Lisa的女人，头一次有了性冲动、因为爱情和对方吵架、有了欢愉的性爱，头一次和另一个人谈自己少女时代暗恋的女孩、内心深处对孩子的愧疚和利用。

于是她开始过上出轨的生活，忽视家庭、欺骗丈夫，懂得了面对羞辱在床上将假发扔掉一把推开丈夫。

这是她的改变，她在母亲、妻子和女友的三重身份里转圜，这当然是世俗里的不道德，但她却过上了从未有过的、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

但电影在这里表达的不是浪漫，而是始终让她处于身份的挣扎和道德困境中。

面对和Lisa的关系，她请求丈夫不要告诉孩子们；看到Lisa和另一个女人的亲密接触，脱口而出的是你好脏，因为她以为对方在有女友的情况下还来和她做爱，但这何尝不是在认为自己道德的肮脏。

因为自己有着道德上的愧疚，所以在面对丈夫回国的决定时，她理所当然选择了顺从。

她的改变一直都混杂着不安、屈辱和道德压迫带来的不彻底，只在最后一刻她才有了彻底的改变。

就在我们以为一个人就这样被葬送以后，最后一刻在离开蒙特利尔的车上她突然看着外面的月亮说：“我不想回去，我不想离开，我想留在这儿。”

她头一次在俗世世界里大声宣告自己的欲望，我们都知道这句“我不想回去”背后的含义：我喜欢女人，我不想离开蒙特利尔，我想要离婚，我渴望得到性上身体上的愉悦，我想要自由。

影像字里行间，其实都是这些藏着的东西。

里面有一处细节，是她与Lisa并肩走在外面，在公园里，在旁人不注意的时候蜻蜓点水般接吻，但她与丈夫几乎没有在外界同框的时刻。

古巴小伙向她介绍同性交友软件时说“像我这样的人，我们活在虚拟世界里，不活在现实中”。

但是不是的，真实的自己就活在现实中，虚假的自己才被藏在虚拟里，和丈夫在聚会时的合影是假的，和Lisa在公园中的轻吻才是真的。

那么是什么在最后一刻改变了她呢？

是女儿询问“为什么妥协的总是你呢”吗？是开始走出去学法语吗？是那个古巴小伙吗？还是Lisa？

都有可能，但也都不一定，因为电影不是图在教给我们什么，它不劝我们要正视欲望，要做出改变。

就像凤霞的人生，女儿和Lisa劝再多遍都是没有用的，她依旧无法为自己而活。

人很难在别人喂给自己的“鸡汤”里改变自己。

她的改变就在车上看到月亮的那一刻，我们不知道她想通了什么，或许只是骤然觉得这是最后一次看到蒙特利尔的月亮，最后一次吹到它的风。

总之她突然下定决心，果断地说出“我不想离开”，接着声音越来越大，女儿和儿子陪着她一起呐喊，她喊着我不想走，用力摇晃丈夫，逼迫他在马路上停车。

它不告诉我们要如何做。

但它在蒙特利尔的朝阳里告诉我们，如果你曾经拥有过那样自由的时刻，活着的时刻。你将如何欺骗自己、压抑自己、掩盖自己？

你做不到，那你就用力呐喊，用力追求，你别怕，你在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