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希圣:报人本色的布雷先生
先从总裁蒋先生说起
我这一谈话,只能做一个开场白。因为我这次谈话,是从总裁蒋先生说起,不是从布雷先生说起。关于布雷先生,我所知道的比沧波先生少些,相处的时间也短些。我所以先从蒋先生说起,是因为蒋先生自北伐之后,此后中原战争、“剿匪”、抗战;现在一般研究近代史者所写的现代史,所写的蒋先生只是注重军事方面,不及其他关于文化、学术、新闻各方面。这样的写历史,实在是大谬不然!蒋先生的伟大功业,不是单纯在于军事武力。因为中国国民革命,不单纯是军事武功,而是伟大的政治的、文化的、革命的事业。所以蒋先生常说:“战争即革命。”北伐、抗战都是中国国民革命的一阶段。而这革命是在三民主义的指导下的政治的、文化的运动,不是单纯的军事。如果把蒋先生看成只有军功,那简直是一个笑话,就很对不起我们总裁蒋先生了!
蒋先生对学术界及报界人士的态度
蒋先生对学术界的人是一种态度,对文官与武官又有不同的态度,而对文化界的报人又是另一种态度,北伐之后,他与北平学术界的教授们有很深的关系,这中间的关键人是丁在君先生。蒋先生对北平学界人士之尊重在一般的文官之上,因为一般文官到底属于政府组织,是他的部下;而他对待武官,则完全按照军风纪,军事礼节稍有不对,他立刻就纠正,对文官则较宽假。文官遇见他时向他敬礼,若稍有疏忽或不合规式,他并不责备,而他自己的礼貌则很周到。这是他对文官礼节上的优遇。他对新闻界的报人之优遇,就我所知,有好几位。(沧波先生也知道,知道的比我更多,他知道的是内容,我只看到形式。)第一位是《申报》的陈景韩先生。在抗战胜利之后,我在牯岭九十五号(即仙岩饭店)跟陈景韩先生前后房住了一个月,常常也做闲谈,陈先生说:“在中原战争时,蒋总司令在火车上办公,哪一回我不是在车上啊!”后来每年夏季,蒋委员长常上牯岭,常常打电报找人上山谈话讨论国事,陈景韩先生说:“哪一年我不是在牯岭啊!”由于陈景韩先生严守“报人不见报”的规律,不大出面,大家不知道他跟蒋委员长的关系。这是一个。
第二位是《大公报》的张季鸾先生。《大公报》在天津,《申报》在上海,这是南北两大报。《大公报》是怎么起来的呢?它以前的地位并不高,它之兴起,我想,这跟张季鸾、胡政之等几位先生之努力有关,而蒋委员长之提携更有关系。张季鸾这个人,就我所知,是一个很热心的人。对文化上、政治上各界的人物,他很热心访问联络。在北伐之后抗战之前,北平的学术发展很快,张季鸾与北平学界人士,交往很亲切,到处他注意人,各种各类的人,尤其是学界的人。蒋委员长对他很重视。《大公报》是在“九一八”之后,抗战之前两三年起来的,这跟蒋委员长大有关系。因为“九一八”之后,平津之地位重要,为全国注目之焦点,尤其是学界之动态,更受重视,这个时候《大公报》起来,业务大为开展。而张季鸾遨游于平津与京沪之间,也遨游于西南与华北之间,他与广西那班人也很接近;他能够知道政界的内情,所以有一个时期,《大公报》的言论和新闻,一般人认为是可以表达蒋委员长的政策。因为蒋先生对于党报——《中央日报》,常加指导,认为《中央日报》应该参预机密而不能泄露机密,应该知道政局而不应抢新闻。(这一段经过,沧波先生知之甚详,因他在《中央日报》很久;抗战胜利之后,我做《中央日报》总主笔,蒋委员长常对我们这么指示。)但是《大公报》则没有这些限制,所以一般人看《大公报》,所说到中枢的政策,都认为是可以表达蒋委员长的政策。《大公报》就是这么起来的。这又是一位。
蒋先生与布雷先生的关系
蒋总裁对党里的报人一样尊重,如对沧波先生、胡健中先生、潘公展先生、黄少谷先生,都礼遇有加,这跟单纯从政的党员颇有分别。从这一点上看,布雷先生和总裁蒋先生的关系就容易了解了。
布雷先生是一位报人,主持上海《商报》的笔政,以敢言与文笔犀利著称。《商报》是在五卅惨案之后起来的。五卅惨案后,抗日反英的风潮激荡汹涌,《商报》的社论尤被重视,但当时我不知道是谁写的。当时有一个“十教授宣言”在《商报》发表,并以社论鼓吹,当时,我也署名在宣言上,也读过这篇社论。后来忘记此事,至抗战胜利还都之后,布雷先生翻出旧报,指给我看,说:“你也署名在内。”我才忆起这段往事,才知道这些社论是布雷先生执笔的。
布雷先生是以报人而从政的。但他从政和一般的从政不同。那时他在杭州浙江省教育厅长任内,蒋委员长要发表文告,一个电话或电报,布雷先生就拎着一个小包,带着他自个用的文房四宝到南京来了,写好了文章,他就悄然回杭州。蒋委员长发表大文章,多数是布雷先生执笔的,却极少人知道。当时沧波先生也是代“大匠斫”之一人,也无人知。后来蒋委员长的文告越来越长,是抗战时期的事。抗战之前,蒋总司令的文告,通常只有短短数百字或千余字,九一八事变之后,蒋委员长的文告就越来越长。“九一八”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一个发端,不但蒋委员长的文告长,其他国家领袖的文告也是如此,如邱吉尔和罗斯福的演讲,都是越来越长。这时一般人才晓得布雷先生写文章。他从政不是从官位进来的,而是在统帅幕府里面做文笔的工作。
侍从室与陈公馆
九一八事变之后,世局日紧,国难日亟,这个时候布雷先生到南京跟随蒋委员长,到抗战发生的前夕及战时,他担任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侍从室第二处主任,而实际上,原来只是陈公馆,即布雷先生的住宅,只有两三个职员,有一个字写得极好的金先生,一个办事务的职员和一个副官,后来增加一位秘书翁先生,一直到重庆,还是陈公馆。民国二十九年(1940)至三十年(1941)间,我进去的时候,军委会侍从室有第一处、第二处,后来还有第三处。第一处就有三组,第一组是总务,管财务和一般事务,第二组是军事参谋,第三组是典礼和勤务。第二处也有两组,即第四组与第五组。至于第六组,居第一处与第二处之间,军事情报归第一处,政治情报归第二处。第三处是管人事和训练,是后来才有的。布雷先生其时是第二处的主任。依然还是一个陈公馆,在美专校街一号,他不想扩大,始终保持原来的体制。这侍从室第二处对外是不行文的,如果有必要的话,那是“陈布雷”三个字,而不用侍从室第二处的名义,不过蒋委员长名义发出的电报或文件,下面还有好几个字。有人为请经费的事,拿了委员长的回电去向财政部孔祥熙部长领款,说是已蒙批准,孔部长看了电报说:“你晓得委员长名字底下还有一串字咧!”那“侍秘二”是最有效的,才是真的从委员长侍从室第二处发出来的,其余的都是由其他机关发出的了。
布雷先生生活的大转变
布雷先生负起侍从室的重任,他就非常苦了。他原来是一个报人,而报人是过夜生活的,布雷先生也是一个豪爽的人,过去他与一般报人一样,也能喝几杯酒,也打几圈牌,他主持《商报》的笔政,蒸蒸日上,也有许多交往的人,但是这么一个豪爽的人,负起侍从室的职责,掌管蒋委员长的机要,一改过去豪放的生活,为人处事,非常谨慎,非常严肃。凡侍从室工作的人都是六亲不认的。我在里头做了好几年的组长,起初还无所谓,后来也六亲不认了,甚至经常不能回家,也不能随便到哪儿去应酬,如果要到某一个地方必须预留下一个电话,而重庆并不是处处有电话的,这样便什么应酬都没有了。就是在办公的时间,大家一人一个桌子,背对背,就是面对面也不相干,一个人手里所做的事别人也不晓得。这成了一种习惯,一种作风,并没有特别要求保密,而自然形成一种保守秘密的习惯。在这种情形下,布雷先生变成很严肃,很谨慎的一个人。而当重大的事情发生时,他更是缄密了。当史迪威事件发生,那是当时极大的秘密,布雷先生就好几天没有下楼,独自在楼上的小房间里用膳,我们有好几天都没有看到他。一个报人豪迈的性格,出任最高统帅的幕府——没有幕府的名称,这是我在此处用的——却成为这么拘谨,这么谨慎的作风,这可说是一种矛盾。还有一个更重大的矛盾。
委员长尊称“布雷先生”
为什么蒋委员长这么尊重布雷先生?蒋委员长总是称他“布雷先生”,礼遇甚为周到。布雷先生是一个报人,当时全国的党、政、军的大权集中于蒋委员长的领导,而蒋委员长的领导之中,日夜丛集的机要文件函电都经过布雷先生之手,但他始终保持一个报人的书生本色。这就是一个矛盾。布雷先生可说是处于当时全国政治核心的最内层,而他依然保持一个批判主义的精神。在我看起来这是一个矛盾。在政治上,他保持批判的精神,而他却处在政治核心的里层。一个主持笔政的报人,从外面看里面,是一种看法,而主理机要的职官,从里面看外面,又是一种看法。许多艰难险阻为外间所不闻,也有许多穷形尽相的政治内幕为外间所不见。而他却是保持客观的批评的精神来处理。有时我们也说笑话,他说:“这样的一个职位,这么多人谋求,用各种手段来谋求,真不知什么意思?”我说:“布雷先生,国家的名器如果大家不来谋求的话,这国家就散了!正因为大家尊重国家的名器,所以尽力来谋啊!”
幕僚人才之不易
这话说来话长,此处难以细论,只提出一个问题:为什么中国最高领袖想要组织一个好的智囊团却不容易成功呢?在抗战时期,党、政、军的大权集中于最高统帅之一身,一些学者、文人,一接近就想做官,一想做官,就不能忠于幕府,不能尽心诚意地贡献各自的意见,就要揣摩、附会,失去了文人学者的本色。若是得不到官位,甚至立刻就反。从前科举时代,有好幕僚,因为一个学者文人在科举上不能得志,他只好安心做幕僚。又如美国的总统可以有好幕僚,因为有学问的人若在选举上不能发展,也就安心地做幕僚了。但是在抗战时期的中国,委员长集党、政、军的领导于一身,在委员长的跟前,许多高人才士一接近就变质了。布雷先生则不然,他是一位报人,报人有广阔的视线,客观的思考,精确的批判,适于幕府的要求。布雷先生替委员长掌理机要,却始终保留一个报人的本色,居政治的中枢而对政治保持批判的精神,所以委员长尊重他。
布雷先生与安眠药
布雷先生在抗战胜利之后的几年,精神就不能支持了,其失眠症就越来越重。委员长是从不失眠的,他的睡眠可以控制,半夜有情报,也要起身处理公事。布雷先生则常不能睡,他的安眠药一大箱,吃了三四颗安眠药也睡不着觉,身体也拖垮了,营养不好,眼睛有病痛,不能看小字,所以后来这几年他很悲观,以至不起。布雷先生常说:“委员长不知道失眠的痛苦,总以为害病不过休息几天就好了。哪知道失眠症不是休息几天就好的。”
布雷先生因为常吃安眠药,脸带灰色。我走过西南公路,车子到一个小镇,人都不见了,都去“吃黑米”去了。布雷先生有一次走西南公路,他的车子在一个小镇停下,独自漫步,居然有人前来跟他接头“吃黑米”,他非常生气,他说:“他看我这个脸色,竟然把我当作烟鬼,真是岂有此理!”
《传记文学》第二十八卷第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