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蔽与妖魔化|我的父亲韩复榘
1938年1月,原国民党山东省政府主席、第三集团军总司令韩复榘,在武汉被国民政府军委会组织军事法庭审判处决,这是抗战中第一个被军法处死的国民党高级将领,也是国民党在大陆执政时期按军法处死的军衔、军阶最高的国民党军将领。
2011年5月15日,北京万安公墓,韩复榘的后人们为这个家族的显赫人物换上了新的墓碑。这个墓碑的主人,生前有着太多的没想到:他没有想到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枪响了;他没有想到他的身影永远地停留在了湖北武汉;他更没有想到身后流传着一连串的“韩复榘笑话”。
这些韩氏笑话背后是韩复榘后人的无奈:“父亲是被蒋介石诱杀的,蒋介石政府中的御用文人就制造了很多谣言,编了很多关于我父亲的笑话,流传很广。当然,这些笑话全是假的。”
88岁的韩子华是韩复榘的次子,1923年出生在北京南苑的军营附近,那时父亲韩复榘在冯玉祥的部队任团长,母亲高艺珍是随军家眷。那么,在韩子华的眼中,家庭中的韩复榘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
奔丧
1925年,这年的冬天特别寒冷。我最早的记忆也停留在这年的隆冬时节。那一年,祖父韩世泽病逝了。父亲虽已升任旅长,可是西北军以穷著称,根本无所谓薪水,旅长也不过几十块钱津贴,家中连购买棺木的钱都没有。当时又爆发了讨伐奉系军人李景林的天津战役,父亲已带队经通州开赴前线。我爷爷的后事无人主持,母亲焦急万分。
祖父病逝后的第二天傍晚,忽听到门外有人大喊:“旅长回来了!”那时候我已记事,父亲一进门,就嚎啕大哭,之后起身哽咽着对母亲说:“前方正在打仗,我马上就得走,办丧事就找鹿先生(北京卫戍司令鹿钟麟)吧。”说完,他带着几个传令兵又骑马飞奔而去。
鹿先生一手操办了祖父的丧事。没想到,十多年后又是鹿先生在武昌为父亲料理后事。
南下山东
1930年,我与母亲一道来到了济南。父亲已经先期率军来到了山东。山东省主席韩复榘天下闻名,但是山东旧省府并不奢华。山东省政府是前清巡抚衙门旧址,经历代巡抚整修,格局已相当可观。我随父母去住时,那里已是一座花园式的大建筑群。省府的房屋相当多,当时驻有第三路军总指挥部及其八大处、省府秘书处和机要处,还有一营卫队及汽车队、马号等。
父亲行伍出身,怕我们忘本,除经常带我们去骑马外,还要我们练习用驳壳枪打靶。当时我们年纪太小,第一次打靶时,连驳壳枪的枪栓也拉不开,子弹也压不进去。父亲见此情景很生气,大骂“蠢货”。
受西北军传统影响,父亲穿着朴素。日常总是一身灰布军装、黑布鞋、布袜子,与普通士兵没有什么区别,遇到重大集会或接待贵宾,他还要系上武装带,打上绑腿,这时再看上去,简直就是一个大兵。
他从没有穿过长筒皮靴,有时去南京开会,他便换上黄呢军装和皮鞋。我只见他穿过一次长袍马褂,那还是在照片上。他不穿裘皮、绸缎,但也有例外:他有一件羊皮军大衣,是他当团长时,冯玉祥先生赏他的;他喜欢用白绸手帕,母亲常对我们说:你爸爸身上最讲究的就是这两块手绢了。
至于南京方面发给他的那套金光熠熠的上将礼服,父亲一次也没穿过,着装照片也没有。这套礼服连同专用的衣箱一起堆放在阁楼上。一次母亲偶然翻检衣物,才发现礼服早已被虫蛀得面目皆非了。在这个阁楼上,一同被弃置的还有装满各种勋章、奖章的一个小箱子。我从没有见他佩戴过任何一种,这全成了我们小孩子的玩具,以后自然全部遗失,现在想来,倒也可惜。
父亲对吃饭十分随意。平时他在自己办公室单独用餐,每餐两菜一汤,都很平常。父亲是河北省霸县人,特别爱吃烙饼、饺子之类的面食。母亲带着我们以及家庭教师在东大楼用餐,每餐四菜一汤,冬天多个火锅,逢年过节才有鸡、鱼之类。有一次,我弟弟馋了,自己跑到厨房去要点好吃的,厨子问他想吃什么,他想不出任何菜名,便说:来个肉丝炒肉片吧!在省府大院中,大家就拿这个逗乐了。
虽然父亲对吃饭无所谓,但是对酒情有独钟,最爱喝家乡河北酿造的“老白干”。他喜欢慢慢自斟自饮。下酒菜永远是两小碟,一是香椿炒鸡蛋,一是小葱拌豆腐。父亲酒量很大,每次饮半斤白酒一点醉意都没有,但他一般也就喝半斤酒,我没见他醉过酒。
父亲的烟瘾也很大,他持烟的姿势也很有特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纸烟的中部,并使烟头向上翘着,这样似乎有点笨拙,其实是为了不使烟熏了手指。(西北军严禁吸烟,冯玉祥经常检查官兵的手指,若发现有熏黄的痕迹,轻则罚跪,重则打军棍。韩复榘日久成习,难以改掉了,就以这种姿势吸烟了。)
有一次,我随父亲去泰山普照寺看望冯玉祥。父亲见冯玉祥,还像个当兵的样子,很端正地坐在那儿,不敢随便动,非常拘谨闲谈着。冯玉祥突然说:“向方,你就吸支烟吧,没有关系。我知道你抽烟,你早就在抽烟,叫你戒烟你戒不了。”父亲立刻站起来回答:“报告先生,我已经戒烟了。”父亲与冯玉祥又谈了一会儿,实在烟瘾难耐。父亲说去方便一下,刚迈出门槛,副官当然明白,急忙给他递上纸烟。
有传言说父亲爱打牌。我从未见他为消遣而去“竹城雀战”。他上牌桌一般都为陪客,纯粹是应酬,心不在焉地打上四圈,故意输点钱,随即找借口匆匆而去。
父亲不喜看戏、看电影,除非陪客,他自己从没有进过戏院。但有一次父亲为水灾募捐,邀请梅兰芳、金少山、杨小楼等著名演员来济南义演。开场第一天,父亲一直坐到散场,还不时鼓掌助兴,但以后就再也不露面了。
父亲从来不肯乘人力车和轿子。他认为人拉人、人抬人最不平等。他讨厌“老爷”“少爷”的称呼,严禁家里的佣人称我们为“少爷”。
西北军很注重武术,父亲也深爱武术。遇到有贵宾来访,父亲常叫我们去表演武术。有一次,副官又来叫我们去表演,只我一人在家,我只得硬着头皮前往。到了会议室前院,才知道是蒋介石先生偕夫人来了。父亲见我来了就说,你把刚学会的那套太极拳练给委员长看看。我精神过于紧张,本应节奏缓慢的太极拳被我打得飞快,几分钟就完事了。蒋介石还一边点头一边说,不错、不错。
有传言说父亲不准公务员留发,要一律剃光头。其实留光头指的是军人,不是政府工作人员。因为打仗的时候,伤口感染,容易处理。
断案
父亲管理极其严格,以致人们都说父亲爱杀人。这其中饱受诟病的就是“韩复榘断案”。
刚去山东的时候,父亲什么案子都审。父亲是穷苦人出身,觉得老百姓太可怜,他要像包公那样当一个清官,替天行道,为民做主。在他那里,老百姓和当官的打官司,当官的占不了便宜。他什么案子都审,法院就不干了,案子你都审了,还要法院干什么?
父亲也觉得事有不妥之处,有些案子不问了,但有三种案子,父亲还是要亲自审理:一是土匪案。二是贩毒案,那时只要卖大烟一律枪毙,无论数量大小。对于抽大烟的人,父亲采取的是第一次抓着打一顿,第二次还是打一顿,第三次就枪毙,事不过三。贩毒的人抓住了,直接枪毙。有很多日本人贩毒,也被枪毙了。三是贪官污吏案,父亲建立了高级侦探队,每个机构都有这样的侦探。这些侦探定期写密报,直接送到父亲那儿,贪污受贿的公安局长、县长常常被监禁或枪毙。
父亲办案公开透明,速审速决,或生或死,或打或罚,一言而定。当然,这里面不以事实为依据,不以法律为准绳,个人的一些因素就带进去了,冤假错案也就难免了。
摘自《看历史》2011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