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鞭打更困难的是反霸凌教育
徐海娜约 6 分钟因为现代社会中的很多霸凌，并不只是源于恶意，它常常开始于一种更隐蔽的东西，就是我们如何对待人与人之间的差异。
文丨FT中文网专栏作家 徐海娜
这几年，新加坡社会对于校园霸凌的焦虑正在升高，但新加坡教育部前不久宣布的惩戒校园霸凌者的新措施却引起了争议。新加坡在2026年4月宣布了更严厉的“零容忍”反霸凌策略，主要包括将严重校园霸凌者纳入体罚范围，小四以上男生严重霸凌别人的，体罚上限为“打鞭”3下，并统一全国学校罚则。此措施旨在加强校纪，预计2027年全面落实，同时引入线上通报平台及强化人工智能网络霸凌防范措施。其实“打鞭”作为一种体罚措施，在新加坡的学校制度层面一直存在，但很少应用。这次新加坡教育部针对校园霸凌者高调宣布“打鞭”，也没有突破原先“打鞭”3下的体罚上限，为什么引起了各方争议呢？
支持者认为，学校终于重新建立了纪律边界；也有人担心，单靠惩罚，是否真的能够解决问题。体罚和“打鞭”，这些字眼，与现代文明社会格格不入，就像新加坡法律制度中一直存在的“鞭刑”一样。无论外界如何评价，这都是新加坡人的坚持，是他们认为纪律和法律的威慑力的重要来源。但是，作为一个长期写儿童故事和关注教育的人，这几年我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体罚不难，但难的是它是否能真的阻止校园霸凌。
比惩罚和“打鞭”更难的，其实是反霸凌教育，其中就包括如何让孩子学会面对与自己不同的人。因为现代社会中的很多霸凌，并不只是源于恶意，它常常开始于一种更隐蔽的东西，就是我们如何对待人与人之间的差异。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写《卷头发可以做什么？》和《班上来了“蚊子同学”》这两本新绘本。
过去人们谈校园霸凌，想到的多半是推撞、打架、勒索。但今天，很多孩子面对的，是一种更隐秘、更长期的排斥。例如，有人因为外貌被取笑；有人因为讲话方式不同被模仿；有人因为社交能力弱而被孤立；有人只是和大家不一样，就慢慢变成群体里的边缘人。尤其在我们现在这个社交媒体时代，这种压力变得更明显。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2019年的报告指出，全球约三分之一学生曾经历校园霸凌，而长期霸凌与焦虑、抑郁、自伤倾向存在明显关联。更令人担心的是，今天很多霸凌，已经不是公开打人，而是一种群体性的羞辱文化。偷拍视频、起哄、模仿、贴标签、网络传播……很多孩子未必意识到，自己其实已经参与了霸凌。而短视频时代，又不断强化一种标准人格，即你应该外向、幽默、漂亮、懂流行文化、会表达自己。于是，那些慢一点、怪一点、安静一点、不合群一点的孩子，很容易被边缘化。
一个孩子，如果长期经受霸凌，可能就会觉得自己总是不被人喜欢，慢慢地失去自信，失去面对生活的勇气。于是，我开始思考，儿童绘本除了讲友情、快乐与冒险之外，能不能也陪伴孩子面对这些情绪和复杂情境？儿童绘本是不是可以做得更多？如果用故事的形式和孩子探讨自我接纳和多元接纳的议题，是不是有助于“反霸凌”教育呢？在我与新加坡玲子传媒合作出版的新绘本中，我就特别引入了这个主题。
其实，我们每个人生来都是独一无二的，有自身独特的价值，但是我们不一定能认识到这一点，“卷头发”只是一个象征。《卷头发可以做什么？》这本绘本故事的起点也很简单，小时候，很多人都曾因为自己的某种特征感到自卑，可能是卷头发、肤色、体型，也可能是口音、性格，或者某种不像别人的地方。对成年人来说，那或许只是小事。但对孩子而言，那可能是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别人会因为我的某种不同，而用不同的目光看待我或者笑话我。
学者布琳•布朗（Brené Brown）长期研究“羞耻感”文化。她提到，人最深的恐惧之一，是觉得自己“不值得被喜欢”。在她的《脆弱的力量》（Daring Greatly：How the Courage to Be Vulnerable Transforms the Way We Live, Love, Parent, and Lead ）等著作中，深刻剖析了“羞耻感”（Shame）文化。她认为，“羞耻感”不仅仅是感到自己不够好，而是觉得自己不值得被爱、不值得被归属（I am not worthy of love and belonging）的核心信念。我们每个人都需要被接纳，而“羞耻感”制造了一种错觉，让人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或者某段关系中没有位置。对抗这种“羞耻感”的方法不是隐藏自己，而是勇敢地接受自己真实的样子，才能与他人建立真正的连接。
我觉得，很多被霸凌的孩子，真正受伤的地方，并不只是某一次冲突，而是在长期的比较与取笑中，慢慢开始怀疑自己，觉得自己不被人喜欢，在群体里没有归属感，而且找不到对抗这种“羞耻感”的方法。所以写《卷头发可以做什么》时，我并不想把它写成一种轻飘飘的故事，简单地告诉大家“每个人都很特别”，因为现实里，差异有时确实会让人难过。我更想做的，是用故事陪孩子慢慢走过那种带有一点“羞耻感”的心情，并试着告诉他们，或许，“不一样”并不一定是缺点。
相比之下，《班上来了“蚊子同学”》对我来说，是一本更难写的书。因为现实中的“被排斥者”，总是各种各样。有些孩子会被排斥，仅仅是因为一句很小声胆怯的自我介绍，或者和大家有些不那么一致的地方，或者在课堂上表现得太优秀或者太愚蠢等等。 排斥他的人也不一定就是个“坏孩子”，而是对相处感到不那么舒服的人。《班上来了“蚊子同学”》也并不是一本要孩子无条件友善的书，我也不认为孩子必须立刻学会包容所有人。我只是希望，这本书能让孩子稍微停下来想一想，当你认为一个人和大家不一样时，我们除了嘲笑、排斥、贴标签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方式？因为今天很多霸凌，真正的起点，其实不是恶意，而是无法理解，以及从来不做理解和接纳的尝试。
新加坡教育部这次重新强调纪律边界，我认为有其必要，虽然我也反对体罚和“打鞭”。因为一个没有边界感的校园，最后最容易受伤的，往往是最安静、最不会保护自己的孩子。但与此同时，我也一直在想，如果一个孩子心里仍然认为奇怪的人就活该被排斥，弱的人本来就会被欺负，大家一起笑，就不算霸凌，那么即使学校加强纪律建设，霸凌也可能只是会换一种方式继续存在。
现代霸凌正在变得越来越隐蔽，它已经很少表现为公开打人和辱骂，更多的时候是群体忽视，让某个人在整个班级里逐渐变成透明人。这种东西，很难靠鞭打解决。一个人一旦被贴上“奇怪”“讨厌”“不正常”的标签之后，人们就会逐渐失去对他的同理心。而这，其实不仅是校园问题，也是整个社会文化的问题。
同时，我并不觉得单靠绘本就能够解决校园霸凌这样复杂的问题。写故事的人，能做的事情其实很有限。但我始终相信，故事有一种很微小、却持久，并真实存在的力量。有时候，一个孩子读完故事之后，也许不会立刻改变。但当他下一次遇到那个“奇怪的同学”时，心里可能会多出一点点迟疑，会在心里问自己，他是不是也很孤单？我这样笑他，会不会让他难过？而对那些本来就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的孩子来说，也许故事至少能让他们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人愿意理解这种感受。这对我来说，就已经很重要了。我越来越觉得，要体现一个社会真正的文明程度，并不在于它如何对待优秀、耀眼、符合标准的人，而在于它如何对待那些慢一点、怪一点、不那么容易被喜欢的人。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责编邮箱 [email protected]
图片来源 Getty Images
往期精选
全球资讯 早上8:30见
锁定播客 热点即时听
商业财经 国际视角
关注FT中文网视频号
点
亮
星
标
全球财经精粹不错过
一键关注FT中文网微信矩阵
与全球精英同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