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垣:董鄂妃与顺治
一 董妃来历问题
董妃旧传为秦淮名妓董小宛,故友孟心史先生著《董小宛考》已辨之。董本译音,或作栋鄂,或作董鄂。顺治《御制行状》作董氏,满洲人,内大臣鄂硕女,年十八入官,顺治十三年八月立为贤妃,九月晋皇贵妃,十二月初六日为册皇贵妃颁恩赦。《实录》略去九月一节,以册贵妃与颁恩赦并书于十二月,今据《御制行状》及金之俊撰传,以见其承宠之骤也。
《汤若望回忆录》述董妃来历甚奇,当其未述董妃之先,先述顺治十年复设内十三衙门之事云:“顺治自这个时期起,愈久愈陷入太监之影响中,这一种下贱人民,在朝代更替的时期,倶都被驱逐出宫,成千成百地到处漂泊,然而这时却渐渐又一批一批收入宫中,照旧供职,这样被收入宫中,而又从新扎根筑巢的太监们,竟有数千名之多。这一些人们使那些喇嘛僧徒复行恢复他们旧日的权势,还要恶劣的,是他们诱引性欲本来就很强烈的皇帝,过一种放纵淫逸生活。”
继又云:“顺治皇帝对于一位满籍军人之夫人,起了一种火热爱恋,当这军人因此申斥他的夫人时,竟被对于他这申斥有所闻知的天子,亲手打了一个极怪异的耳掴,这位军人于是乃因愤致死,或许竟是自杀而死。皇帝遂即将这位军人底未亡人收入宫中,封为贵妃,这位贵妃于一千六百六十年产生一子,是皇帝要规定他为将来的皇太子的,但是数星期之后,这位皇子竟而去世,而其母于其后不久亦薨逝。”
据此所述,其为董妃无疑。《御制行状》云:“后于丁酉冬生荣亲王,未几王薨,后意岂必已生者为天子始慊心乎,是以绝不萦念。”此与汤若望要规定他为皇太子之言相合,是为皇四子,康熙为皇三子,此子不殇,则继承皇位者未必属康熙也。
然所谓满籍军人者,究为何人,其夫人能接近皇帝,则非疏逖之臣可知,故有人疑此为顺治之弟,名博穆博果尔,顺治十二年十二月封襄亲王者,太宗之第十一子也。治栖之俗,当时本不以为异,太祖第五子莽古尔泰死,其妻分给从子豪格及岳托,第十子德格类死,其妻给其弟阿济格,顺治五年豪格死,多尔衮又与阿济格各纳其福晋一人,此皆著之国史。博穆博果尔顺治十三年七月初三日卒,年十六,二十七日服满,即为八月,故董妃以八月册贤妃,其时日适符也。
《实录》载顺治十年正月万寿节,上问大学士陈名夏曰:唐朝家法何以甚丑。名夏奏曰:由太宗家法未善,致祸乱蔓延,然贞观政治可比隆三代,惟能用人故耳。《北游集》载上一日语师曰:朕观前代帝王,如唐之太宗,亦少年,雅能武戡乱,文经邦,今朕年齿不少,徒置身臣民之上,是以不敢自怀安佚。噫,唐朝家法甚丑,帝知之,唐太宗之为人,帝亦极羡之;羡之可也,乃并巢王元吉之事亦效之耶,吾甚愿有更新史料证明董妃之确非巢妃比也。据初修《太宗实录》,天聪时曾禁止婚娶继母、伯母、婶母、嫂、弟妇、侄妇,谕曰:“明与朝鲜,礼义大国,同族从不婚娶。”今《太宗实录》已删此条。又顺治十七年六月,内大臣伯索尼上言:“外藩法令宜宽,不许再醮同族之人为婚,太宗皇帝初定例时,因彼不能遵行,遂行停止,今如必令遵行定例,恐男女之间,反滋悖乱,请仍照旧例,以示宽容。”则此事在清初原不重视也。
二 宫人殉葬问题
殉葬之事,清初亦不以为讳,清太祖崩,遗令太妃从死,见初修《太祖实录》。顺治五年肃王豪格卒,以庶妃三人殉。顺治六年豫王多铎卒,以福晋二人殉。顺治七年睿王多尔衮卒,以宠妾一人殉。皆见国史。乃懋勤殿雍正谕旨,谓“玉林琇弟子骨岩行峰曾随本师入京,作《侍香纪略》,荒唐诞妄之处,不可枚举。如云端敬皇后崩,茚溪森于宫中奉旨开堂,劝朝廷免殉葬多人之死等语,我朝并无以人殉葬之事,不知此语从何而来”云云。是真欲以一手掩尽天下目者也。
《汤若望回忆录》载“贵妃薨逝,皇帝陡为哀痛所攻,竟至寻死觅活,一切不顾,人们不得不昼夜守着他,使他不得施行自杀。三十名太监与宫中女官,悉行赐死,免得皇妃在其他世界中缺乏服侍者。全国均须服丧,官吏一月,百姓三日。为殡葬的事务,曾耗费极巨量的国帑”云云。与其后顺治遗诏中所谓“端敬皇后丧祭典礼,过从优厚,不能以礼止情,诸事逾滥不经”,引为己罪之一者,足相印证。是骨岩所载未为诞妄也。
且御制《董后行状》,有云:“后天性慈惠,凡朕所赐赉,必推施群下,无所惜,故今宫中哀痛甚笃,至欲身殉者数人。”大学士金之俊奉敕撰《皇后传》,稍易其词,亦云:“后天性慈惠,平日宫中人均被赐予,咸怀其仁,故哀痛甚笃,愿以身殉者多。”在御制《行状》之意,不过欲明身殉者之出于自愿而非强迫,并未尝以殉为讳也。金之俊更将殉者数人改为愿殉者多,则当日情事可知。顺治不自讳,雍正何为而讳之。骨岩峰《侍香纪略》可禁,《汤若望回忆录》又何从而禁之,只觉其欲盖弥彰而已。
三 顺治出家问题
顺治出家之说,不尽无稽,不过出家未遂而已。顺治之知有佛法,自憨璞聪始。憨璞聪者百痴元嗣,费隐容孙,容与木陈俱密云悟嗣。密云曾著《辨天说》,费隐曾著《原道辟邪说》,皆辟天主教,渊源所自,木陈与憨璞固与天主教夙不相容者也。
《憨璞语录》载,顺治十四年十月初四日,召对万善殿。上问:“从古治天下,皆以祖祖相传,日对万机,不得闲暇。如今好学佛法,从谁而传。”对云:“皇上即是金轮王转世,夙植大善根,大智慧,天然种性,故信佛法,不化而自善,不学而自明,所以天下至尊也。”其说甚谀,为帝所喜。又能结纳太监,有自作诗为证,已见前篇。木陈《重修城南海会寺记》云,海会寺创于嘉靖乙未,至顺治丙申,岁久寺颓。都人士谋欲鼎新,乃请今憨璞聪公住持是刹,禅众川趋,宗风大振。丁酉上狩南苑,因幸寺,廷见聪,复召入禁庭,问佛法大意,奏对称旨,赐明觉师号。日昨上谓忞曰,朕初虽尊崇象教,而未知有宗门耆旧。知有宗门耆旧,则自憨璞始,憨璞固大有造于祖庭者也。
自是而后,玉林琇,茚溪森,木陈忞,玄水杲先后至京,有《三世奏对集》。二世者,琇、忞一世,森二世,聪、杲二世也。《北游集》载上一日语师:“朕再与人同睡不得,凡临睡时,一切诸人倶命他出去,方睡得着,若闻有一些气息,则通夕为之不寐矣。”师曰:“皇上夙世为僧,盖习气不忘耳。”上曰:“朕想前身的确是僧,今每常到寺,见僧家明窗净几,辄低回不能去。”又言:“财宝妻孥,人生最贪恋摆扑不下底。朕于财宝固然不在意中,即妻孥觉亦风云聚散,没甚关情。若非皇太后一人挂念,便可随老和尚出家去。”师曰:剃发染衣,及声闻缘觉羊鹿等机,大乘菩萨要且不然,或示作天王、人王、神王及诸宰辅,保持国土,护卫生民。不厌拖泥带水,行诸大悲大愿之行。如只图清净无为,自私自利,任他尘劫修行,也到不得诸佛田地。即今皇上不现身帝王,则此番召请耆年,光扬法化,谁行此事。故出家修行,愿我皇万勿萌此念头。”上以为然。
此顺治想出家之最初见于记载者也。时在顺治十七年春夏之间,董妃宠方盛,何以忽萌此念。或疑其体力不支,故为此消极之言,亦颇有见。《北游集》载上一日语师:“老和尚许朕三十岁来为祝寿,庶或可待。报恩和尚来祝四十,朕决候他不得矣。”师曰:“皇上当万有千岁,何出此言。”上弹颊曰:“老和尚相朕面孔略好看。”揣怀曰:“此骨已瘦如柴,似此病躯,如何挨得长久。”师曰:“皇上劳心太甚,幸拨置诸缘,以早睡安神为妙。”上曰:“朕若早睡,则终宵反侧,愈觉不安,必谯楼四鼓,倦极而眠,始得安枕耳。”师曰:“乞皇上早为珍啬,天下臣民幸甚。”
按是年顺治才二十三,自以为可支持至三十岁,则体力未为大惫。本年八月,忽有董妃之痛,经此打击,势不能支矣。《汤若望回忆录》云:“此后皇帝便把自己完全委托于僧徒之手,他亲手把他的头发削去,如果没有他的理性深厚的母后和若望加以阻止时,他一定会充当了僧徒的。”据汤若望所记,与《续指月录·玉林诱传》所载,微有不同。然顺治将发削去,则为事实。《续指月录)云:“玉林到京,闻森首座为上净发,即命众聚薪烧森。上闻,遂许蓄发乃此。”据此,则是茚溪森为上净发,非上自削之也。《玉林年谱》载:十月十五日到皇城内西苑万善殿,世祖就见丈宝,相视而笑。世祖谓师曰:朕思上古,惟释迦如来舍王官而成正觉,达磨亦舍国位而为禅祖,朕欲效之何如。师曰:若以世法论,皇上宜永居正位,上以安圣母之心,下以乐万民之业。若以出世法轮,皇上宜永作国王帝主,外以护持诸佛正法之轮,内住一切大权菩萨智所住处。上意欣然听决。
此文最可注意者,为“相视而笑”四字,盖是时上首已秃也。虽许蓄发,而出家之念未消,故复以为问。玉林所答,与木陈略同。不久帝以痘崩,出家之事遂不果。故谓顺治为出家未遂则可,谓其无出家之意,无出家之事则不可。而论者犹多谓一夫一妻之制,皇帝必不能行。则试问出家易乎?一夫一妻之制易乎?既可以出家,弃妻子弃天下如敝屣,独不可守一夫一妻之制乎?必不然矣。
四 顺治火化问题
顺治虽出家未遂,而崩后实曾施行荼毗。此事前人言者尚少,吾在《五灯全书·茆溪森传》证实之,然龙藏本《茆溪语录》已删去此文矣。清太宗之崩也,康熙初修《顺治实录》,顺治元年八月初九日下,本有甲子小祥,以国礼焚化大行皇帝梓宫一条,今本《实录》亦删之。荼毗美事,何庸为讳,不达之甚者也。近年盗发睿王多尔衮坟,闻只有空坛,并无棺椁,盗大失望。据汤若望所记,顺治取消死去的摄政王末后布置与命令,开始他的统治大权。人们对于死者大规模吊祭之后,竟把尸首焚毁,而将遗灰扬散于各方向之风地中,以为他所尝试着要作的叛逆篡夺之惩罚。斯盖汤若望观察之不同,与《日知录》所引黄震之言,以火葬为刑戮者,同一见解。其实多尔衮之火化,亦循当时国俗,未必以此为惩罚。汤若望对于董妃薨后之记载,曾云:“按照满洲习俗,皇后皇妃底尸体,连同棺椁,并那两座宫殿,连同其中珍贵陈设,倶都被焚烧。”据此则董妃亦曾施行荼毗者也,何云惩罚?
《玉林年谱》载:“顺治十八年正月初二日早刻,佟大人奉旨往杭,请茆公为上保母秉炬。”上保母何时卒,无明文。然茆溪森十七年十月二十八日奉旨南还,上保母之卒,必在茆溪南还之后。据此则上保母亦曾施行荼毗也。
《五灯全书》引《茆溪森语录》云:“世祖遗诏召师,至景山寿皇殿秉炬,曰释迦涅槃,人天齐悟,先帝火化,更进一步。顾左右曰,大众会么,寿皇殿前,官马大路,遂进炬。”此事不见后刻《茆溪语录》,亦不见顺康两朝《实录》,然《康熙实录》中尚有遗迹可寻。顺治十八年四月十七日,称上诣世祖章皇帝梓宫前行百日致祭礼。康熙元年正月初七日,则称上诣世祖章皇帝宝宫前行期年致祭礼。百日尚称梓宫,期年则改称宝宫,奉移孝陵时亦称宝宫。宝宫所藏,灵灰而已。何曰荼毗,盖在百日后矣。迎茆溪者正月二日出京,还京之期,正当四月。其来本为保母,兼为大行,实出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