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宏教授撰文纪念钱惪教授诞辰120周年，线上展览同步上线
张文宏、医科馆约 10 分钟编者按：
缅怀先贤大师，传承上医精神。上世纪五十年代，上医共有16位一级教授，当时一级教授被形象地称之为“学术地位的最高标尺”。他们开拓进取，率先垂范，不仅对上医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也在中国医学发展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明天是一级教授钱惪教授诞辰120周年，让我们通过张文宏教授的讲述，从学科传承者的视角看大师风范。
钱惪(1906-2006)，江苏江阴人。中共党员。著名传染病学家、医学教育家、国家一级教授。1932 年毕业于国立中央大学医学院（上医前身）。曾任华山医院院长，上海第一医学院内科学院副院长、院长，上海第一医学院副院长等，并率领部分上医教职员进川创办重庆医学院，历任副院长、院长、名誉校长。
华山子弟追忆“发热待查”
临床思维的国际先驱钱惪教授
—纪念钱惪教授诞辰120周年
作者：张文宏（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感染科主任、国家传染病医学中心主任）
在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附属华山医院感染科，我们每每回溯学科源流，总会凝望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征程 —— 这绝非单纯的人员迁徙，而是一代医学先贤，怀揣赤诚初心，将医学火种播撒至苍茫西部的伟大远征。钱惪教授，正是这段征程中，那位沉静笃定、执炬前行的核心先驱。70 年岁月流转，重庆医科大学早已从当年的 “荒山建校、白手起家” 的艰难起步，发展成为坐拥多家高水平附属医院、多个国家重点学科的西部医学高地，为西南地区乃至全国培养输送了 10 余万名优秀医疗卫生人才，在传染病防治、地方病防治研究、基层医疗体系建设与完善等诸多领域，均作出了不可磨灭的卓越贡献。
据《重庆医科大学校史》记载，西迁参与创校后，钱惪教授始终坚守一线，从未脱离诊疗、教学与科研工作。他在感染病学领域积淀的深厚学术造诣、凝练的精湛临床智慧，深刻影响了重庆医科大学乃至整个西部地区的传染病防治体系建设，为西部感染病学科的奠基与发展筑牢了根基。此前，我在参加重庆医科大学原校长黄爱龙教授牵头的重庆市重点实验室学术委员会会议期间，偶然见到重医校园内两座标志性楼宇，分别命名为 “尚医楼” 与 “崇医楼”，取 “上医” 与 “重医” 的谐音，藏着上海医学院与重庆医科大学一脉相承、血肉相连的深厚情谊，此情此景，着实令人动容。
当之无愧的感染病学国际先驱，发热待查领域的拓荒先行者
钱惪教授赴渝建校之前，曾在我如今任职的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原上海第一医学院附属华山医院）担任院长，更与我国抗生素学科奠基人之一戴自英教授携手，共同开创了华山医院感染病学科，奠定了科室日后发展的坚实根基。也正因这份渊源，每当我来到重庆，当地同仁们问得最多的，便是钱惪教授在华山医院工作期间的学术事迹、人文轶事，以及他生前的音容笑貌。
钱惪校长当年离开上海西迁时，我的老师翁心华教授尚未踏入医学院校门，因此我们这一辈学人，对钱教授早年的经历与学术成就，起初知晓并不详尽。恰逢此次钱惪教授诞辰 120 周年，我怀着崇敬之心，系统查阅整理了他公开发表的全部学术论文，其中 1951 年刊发于《东北军医杂志》的《谈发热》一文，让我清晰窥见了华山感染学科、国家传染病医学中心与钱惪教授之间，一脉相承、血脉相连的深厚学术渊源。
《东北军医杂志》1951 年9 月刊出的《谈发热》论文书影
重读钱惪教授《谈发热》一文，我内心满是震撼与感慨。这篇发表于 70 余年前的学术文章，系统且全面地阐述了发热的生理本质、人体体温调节核心机制、发热的常见病因与临床类型、规范化诊断思路及科学治疗原则，其学术思想之深刻、理论体系之完备、临床指导价值之深远，即便置于当下医学语境中品读，依旧令人叹服。
在我国感染病学发展的历史长河中，“发热待查” 始终是最考验临床功底、最能体现学科核心价值的关键领域，堪称感染科医生临床思维能力的 “皇冠”，全面考验着医者的学识储备、临床经验、思辨能力与职业修养。我的老师翁心华教授，一生精研感染病学科各个领域，尤以 “发热待查” 为核心，而追溯华山医院感染学科的发展源流，抗感染治疗的学术积淀始于戴自英教授的创科发轫，“发热待查” 的学术传统则当推钱惪教授为开创者。
更值得国人骄傲、令学界敬佩的是，钱惪教授在这篇文章中所展现的临床思维，已经比国际上首先提出 “发热待查”（FUO）概念的美国感染病专家彼得斯多夫（Robert G. Petersdorf）和风湿病专家比森（Paul B. Beeson）早了整整 10 年！当时中国与国际学术界极少交流，今天回望他的学术思想，再比照同时期的国际文献，钱惪教授率先系统思考发热待查问题，完全当得起感染病学、尤其是 “发热待查” 这一领域的国际先驱。
立足临床本质，凝练穿透疾病根源的医学思维
20 世纪 50 年代初，钱惪校长毅然奔赴抗美援朝战场，以医者仁心践行家国担当，在战场上救死扶伤，展现了一代医学大家的民族气节与责任担当。战场之上分敌我，而科学探索无国界，几乎同一时期，中美两国感染病与免疫学界专家，围绕 “感染与免疫、微生物与宿主” 这一困扰人类数千年的疾病核心问题，同步开展深度探索，虽研究路径不同，却最终殊途同归。而钱惪教授在无国际交流、无前沿参考的条件下，凭借扎实的临床功底与深邃的学术思考，对 “发热待查” 本质的认知，已然走在了国际前列。
这份对疾病本质的真知灼见，让我们更加深刻地认识到，钱惪教授不仅是一校之长、是卫国医者，更是一位治学严谨、眼光超前的顶尖学者，他的学术洞见，精准穿透了各类感染性疾病结局背后共同的宿主免疫核心因素。时至今日，针对宿主免疫的靶向治疗，已然成为肿瘤性疾病、免疫性疾病、感染性疾病等几乎所有重大疾病治疗领域的核心方向，这也再次印证了钱惪教授当年学术思想的超前性与前瞻性。
《谈发热》开篇明义：“发热系自觉症状之一，为许多疾病所共有，多数病人即以此为主诉而投医，病人以此为苦，希望早退热；医者之责任则为了解其原因，针对总问题求全盘之解决，并非头痛医头，有热退热，针药乱投即可了事。” 短短一段话，道出了 “发热待查” 诊疗的核心要义 —— 发热只是一个症状，而非疾病本身，医者的责任是探寻其背后的原因，寻求整体的解决方案。
他从人体体温调节生理机制入手，详细阐述了人体如何维持体温恒定：当环境温度变化时，人体通过皮肤血管舒缩、汗腺分泌调控、基础代谢强弱调整等一系列生理反应，精准将体温维持在 37℃左右的正常区间。他更突破性地提出，在传染病等病症发病过程中，“人体有发热以管制病毒等之必要时，调热作用虽然失常，人体亦能适应于较高之体温以至疾病之恢复”。这一认识极为深刻 —— 发热不仅是病理现象，更是机体的防御反应，是人体对抗疾病的 “盟友”，而非必须立即剿灭的 “敌人”。这种 “探本溯源” 的思维，正是 “发热待查” 诊断的核心思想。
技术迭代不止，医者始终是医疗救治的核心
钱惪教授在《谈发热》中，构建了一套完整、严谨、层层递进的发热诊断思维体系，其系统性与前瞻性令人惊叹。他将发热规范化诊断流程划分为病史采集、体格检查、实验室检查 3 个核心层次，强调循序渐进、环环相扣，先通过基础诊疗手段锁定方向，再借助辅助检查验证判断，绝不盲目依赖检查、脱离临床实际。
体格检查方面，钱惪教授反复强调 “应作有系统之详查检查，对某一体征之发现则谨慎考虑其价值”，杜绝片面查体、遗漏关键线索。他更结合大量临床实践，总结出传染病出疹时间的经典规律口诀：“发热第 1 天出疹者为水痘，发热第 2 天出疹者为猩红热，发热第 3 天出疹者为天花，发热第 4 天出疹者为麻疹，发热第 5 天出疹者为斑疹伤寒，发热第 6 天出疹者为伤寒或肠热症。” 这句口诀凝练精准、易学易用，迄今仍是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临床教学的核心内容，历经数十年传承，如今我们终于找到了这句经典口诀的最初源头。
20 世纪 50 年代，医疗条件极为有限，没有先进的仪器设备，更无人工智能 (AI)。钱惪教授结合临床实际，创新性提出 “试验性治疗” 的思路：针对高度怀疑某类疾病、却无法通过现有手段明确诊断的疑难病例，可针对性试用特效药物，若治疗有效则印证诊断方向，若无效则及时排除该病，进一步明确排查方向。这种 “治疗性诊断” 的务实思路，跨越 70 余年光阴，至今仍在临床实践中广泛应用。
如今，各类先进医疗设备、AI 诊断工具不断迭代升级，极大提升了诊疗效率，但医疗技术永远无法穷尽人类疾病的复杂性。AI 可以辅助诊疗、分析数据，但训练 AI、驾驭 AI、最终为患者承担医疗责任的，始终是医者，这是医者与生俱来的使命与担当。医学从来不只是冰冷的科学，更是饱含温度的人学，技术是工具，而医者的临床思维、责任担当与人文关怀，才是医疗救治的核心灵魂。
钱惪教授将发热疑难病例的诊断精髓，形象概括为：“正如公安人员处理某种案件一样。在简单而典型案件，大抵证据确凿直接可以解决；在疑难不典型病例，则采用间接反证法，个别排除其他可能，以求最合理之结论。或者备妥较长时间之观察，待其真相暴露，然后达施诊之地步。” 这种 “排除法” 思维，正是现代 “发热待查” 诊断最接近破案思维的重要方法 —— 通过系统排查，逐一排除可能疾病，最终逼近真相。
华山医院感染科素来以诊断疑难疾病的能力著称，我的老师翁心华教授更被业界尊称为疑难杂症寻因的 “福尔摩斯”。追本溯源，钱惪教授虽未曾亲自带教过翁心华教授，但他的学术思想、临床风范与治学精神，却跨越岁月，深深融入华山感染科的血脉之中，代代传承。时至今日，我们的青年临床医生，已然携先进医疗设备与人工智能工具，投身疑难感染病救治一线，但钱惪教授留下的学术一脉、精神火种，从未因岁月流逝而衰减半分，反而愈发熠熠生辉。
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红会老楼，现院史馆所在地，钱惪曾在此工作，现楼中仍挂有钱惪肖像
钱惪教授在华山医院的任职时间，相较于他整个学术生涯而言不算长，但他在这里播下的感染病学学术种子，早已在华山医院这片医学沃土上生根发芽、枝繁叶茂、硕果累累。从钱惪教授、戴自英教授，到徐肇玥教授、翁心华教授，再到如今的华山感染科团队，一代代感染病学人，始终传承这份珍贵的学术遗产与医者初心，坚守临床一线，攻克疑难病症，守护人民健康。
医路漫漫，薪火长传；先贤精神，永续流传。谨以此文，致敬那段筚路蓝缕、建校兴医的峥嵘岁月，致敬钱惪校长，致敬所有西迁医学先贤与西部医学事业的拓荒者！
本文节选自《西迁兴医 大道践德——钱惪教授诞辰120周年纪念文集》一书，获作者本人授权。
大道践德——钱惪教授捐赠纪念展
2021年5月27日，为纪念钱惪教授诞辰 115 周年，“大道践德——钱惪教授捐赠纪念展”在复旦大学图书馆医科馆开幕。展览名“大道践德”是时任复旦大学图书馆馆长陈思和教授所取，“大道”是真理，指钱惪一生都是在大道上行走；“践”是践行、实践；道德的“德”即钱惪的“惪”（惪是德的古体字），也指他高尚的品德。展览精选百余张图片和100件实物，生动反映了钱惪教授从勤奋刻苦的学生成长为一级教授、全国劳模，从上海第一医学院副院长到重庆医科大学名誉校长的奋斗历程，彰显了钱惪教授胸怀大局、无私奉献、艰苦创业的上医精神与西迁精神。
展览地点:上海市徐汇区东安路130号 复旦大学图书馆医科馆五楼
钱惪教授捐赠纪念展线上展览
“大道践德-钱惪教授捐赠纪念展”线上展览，不仅打破了时空界限，实现了远程沉浸式观展，还通过丰富的线上板块，全面完整地呈现了钱惪教授光辉的一生及其深远影响。线上展厅在完整复刻线下实景展览的同时，借助数字化手段补充了更多珍贵史料，让观者能以第一视角深度体验展览，并便捷地使用分享和点赞功能。明天5月16日，是钱惪教授诞辰120周年，为纪念他为我国医学事业做出的伟大贡献，我馆特别设计建设的“大道践德-钱惪教授捐赠纪念展”线上展览今起正式上线。
请扫描下方二维码或点击文末”阅读原文“直接进入线上展厅：
来源 | 复旦大学图书馆医科馆
点击下图查看华山感染进修详细介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