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亦云:嘉兴往事
左起:沈性元、沈性仁、沈性真
嘉兴东栅口
吾家先世从湖州府归安县(归安后与乌程合为吴兴)迁居嘉兴。嘉兴一片平原,无山多水,府城之内兼治着嘉兴、秀水两县,民国取消府治,嘉兴、秀水合并为嘉兴县。洪杨之役,太平天国军队最后与清军相持,浙西府县经过出入争夺,地方受祸最烈,嘉兴地处冲要,于战事中糜烂尤甚。嘉兴东门外有一甪里街,本地人称为六里街,荒凉漫长,年久失修,相传本系繁盛之区,兵燹以后毁为瓦砾。六里街的另一头,接着一个镇叫栅口,俗称东栅口,即是我老家所在。我的父亲生在那里,我姊妹中我与二妹性仁亦生在那里。
我曾祖天桂,号林一,娶同邑黄氏,生三子一女,其少子行四,名炽,号少林,是我祖父。我祖父少年时,正值战乱,饱尝流离之苦,事定归来,家无长物,与两位伯祖在东栅口开始经商。此地水路四达,纵贯中国南北的运河从杭州起点,第一个所过大城是嘉兴,东栅口系必经之路,当地丝茧棉纱集散于此,祖父即以此贸迁辛苦起家。他性情豪爽,虽生于忧患,而看财甚轻,自恨因乱离失学,勉励后人读书是其最大志愿。他厌恶赌博,不许家人玩牌,虽年节不破戒。我幼时,闻伯叔辈每人擅长一种乐器,见我父亲打过一次锣,父亲拘谨,此事难于置信,后知音乐是祖父许可之娱乐。东栅口居户栉比,镇上早有救火组织,绅董们轮流主持,俗称救火的水箱为“龙”,掌值者为“龙头”,有警,由龙头指派工作。轮着祖父时,他常随众同行,帮着指点救火,地方上人喜他热心,称他“四叔”或“沈家四叔”。
祖父娶同邑陶氏,生儿女十人,五人早殇,成立的有四子一女。其第三子行六,名秉钧,号叔和,是我父亲,娶我母亲葛氏,名敬琛。黄、陶、葛三姓均为嘉兴故家,亦是我家最近三代母族尊亲。我大伯父秉衡,号达孚,年长于我父亲十余岁,早年颇有文名,曾为我父亲启蒙改卷。他入省乡试,流连不返,下第而归,从此落拓。五伯父秉璋,号彦士,首违赌戒;二者均伤祖父之心。我父亲十余岁时,从同里谭爱萱先生学,爱萱先生名日森,家有藏书,本未设帐授徒,祖父商得同意,令父亲住读其家。祖父早年,一心望诸子读书,未计及如何继业。不幸两伯祖均早世,无子,五伯父出嗣于三伯祖,我父亲出嗣于二伯祖,始令七叔在源昌纱庄学商。七叔秉荣,号季华,未成立而祖父去世,然终为纱庄继业人。
左起:性元、性仁、性真、黄郛、陶孟和、沈怡
我生之时,祖父去世已久。我六岁以前,在东栅口,与祖母同住源昌后面楼房。家里有大伯父母及其两女,五伯父母及其一子一女,父亲母亲及我姊妹、姑母、七叔。屋小人多,食指甚繁,家况甚窘。祖母非精干之才,然克己慈爱,合家忙碌,和气相处。伯母们与我母亲忙孩子们衣着鞋袜,帮姑母刺绣。祖母已六十多岁,闲坐即打绵线,从茧衣抽线可织绵绸,是嘉兴人最经常衣料,以制被褥单,冬夏咸宜。一只锭子,几两茧衣,轻便可携,是祖母随身长物。祖母打绵线,线断锭子落地,孩子们为她拾锭,她要买糖果酬劳,粽子糖、绿豆糕价廉物美,是我们最欣赏之酬劳品。平日,即有亲戚馈赠,都转手送人,不随便拆开包匣自享的。
吾家有几代坟亲,往来如至戚,有的是吾家管坟,有的是从前佃户。祖父未置田产,远祖祭田亦甚少,合族轮收租米为扫墓用,故佃户有名无实,我们一概称为坟亲;坟亲来,合家欢迎。有母女二人,年岁在祖母与母亲之间,祖母命我们称其母曰“方家婶婶”,其女曰“龙姑娘”。龙姑娘种出一种水果,小于柚,大于橙,似柑而不酸可食,她自己命名曰“蜜团”,颇类今美国之柚橘。吾家每年年终祀神供果,供至正月十六日方撤,其中必有她家的蜜团,市上所无。我常不解,嘉兴人多文弱,而妇女反耐劳苦,乡下妇女尤甚。又怀疑何以寡居妇女独多,亦乡间为甚。方家婶婶与龙姑娘均寡居,老犹力田。我不能忘记她们的腿,粗肿可怕,受姜片虫害,彼时不知,她们亦不叫苦。她们来时,总有新鲜出产送给我们;去时,我们总记得送膏药痧药,纸张有花有字,及科举时代报单,均受欢迎。爱美与迷信读书人心理,均自然表现。另一家坟亲,母子二人,子名阿虎,年纪尚小,阿虎的父亲已死,大家说他母亲强干,做得起人家。不知何时我母亲曾借给她家十元钱,我母亲不是宽裕之人,亦无放债之事,此举决非无聊交易。若干年后,我母亲去世,阿虎的母亲亦前死。一日,阿虎来,交我二妹洋两元,言系分期拨偿母债,却之固持不可。二妹对我述阿虎诚恳负责之状,犹深动情感。我二人均对此半成年乡下孩子,生无限敬意,愧为其所忻羡的读书人。
我曾经被请到乡下看“水会”,母亲为我换上干净衣服,让我一个人跟她们去。她们指明请“大官”不请“二官”,因我比“弟弟”大两岁易于照顾。“大官”“二官”是我与二妹小名,我与她彼此以“哥哥”“弟弟”相称。我坐在方家的船上看搭彩扮戏的船,一条一条在河上过。方家的船无棚,她们带着伞为我遮阳,还带着吃的东西。看“水会”我生平只这一次,不幸这日我晕船呕吐,归来母亲责我不能忍耐,有负方家盛意。晕船晕车之苦,拘束我许多行动与出门兴致,是无病之病。嘉兴人出门大都坐船,每年我们最少有两次大出门,新岁拜年与清明扫墓,都是一连几日。我虽然仍选择出门之乐,常要求母亲许我坐在船头,迎面有风,吹得清醒些。
东栅口老家无一点空地,母亲不许我们走到前面玩,惟一可见的宽阔天地是后面那条河。我虽怕坐船,却十分爱水,望着水,久坐不厌,带领我的妈妈养成我逍遥河边的习惯。我母亲嫁时,从外祖家带来女仆潘妈,使女吟梅。我生,母亲自乳我,而由潘妈带领,我称她“妈妈”。妈妈每日做完洒扫之事,带我到后门河埠,坐石级上,教我唱山歌,拍大麦,急口令之类。“风吹藤荡钟铃响,风静藤定静钟铃”一句要一口气说完,还要催快点快点。她在河边洗衣,让我在旁坐着,不许伸手弄水,我亦听话。河与妈妈是我幼时伴侣,最早朋友。我二妹亦爱水,她比我深入,摸螺蛳蚌壳,见到水里许多好玩东西,有时一个人溜到河边。一次大寒天,她和祖母的小丫头阿珊到河边玩,失足落水,阿珊惊叫,无人听见,幸有柴船救她起来。母亲急急为她换新衣新被取暖,煮姜糖汤给喝,她若无其事,甚快活。母亲不得不请祖母来训她几句,祖母从不会责骂人,何况在此光景,勉强拿手杖到二妹面前,在地上敲几下,戒她再到河滩弄水,将用杖打。这假怒与手杖之威,并未吓倒二妹,她后来又落水一次。
在东栅口,我姊妹日渐长大,无意中我亦识了一些字。一向在我父母计划中的家,是祖母以下全体,不仅仅是他们和他们自己的孩子。后来姑母出嫁,七叔娶亲,祖母的心事可了。祖母最大的心事是姑母,姑母是我父亲之姊。祖父在日,宠爱独女,择婿甚严,久而不成,二十余岁犹待字闺中。后由祖母许嫁城内梅湾陆和卿(鸿翔)为继室,有前房遗下逾十岁之儿女三人。姑丈之母出自巨室姚氏,有严峻名。这件姻事颇使祖母为难,亦极担心。想不到姑母嫁后多病,姑丈来接祖母,两亲家极为相得,前房诸表尤欢迎。姑母嫁年余,产子病故,姑丈续娶之填房来认祖母为母,往来如常。直至祖母去世,姑丈与填房姑母携诸表,连已嫁之大表姊,都来尽礼。
祖母为姑母而常入城。其时,家里最能干有为之大伯母去世。大伯母宋氏与我母亲最相得,爱护我姊妹仿佛祖母。她时常鼓励大伯父不求事业功名,亦须殖产谋生。大伯父始终是个好好先生,无可无不可,曾从老店分新店,不久亏倒。大伯父没有儿子,吾家无蓄妾例,种种不顺,使大伯母郁郁以终。大伯母之死,促成我父母决心,奉了祖母搬出东栅口。
原载《传记文学》第四卷第四期
我的父亲
我母亲常言:“吾家是严母而慈父。”孩子有过,要父亲责罚,他左手执孩子之手,右手用两指在孩子掌上摸索,画圈圈,然后举起曰:“下次再错,要打手心。”手始终不下来。孩子们大声喊佣人,则必受教训曰:“走近去说,自己去做。”父亲自己对佣人,即使急要,亦言:“待你有空,为做某事。”父亲性拘谨务实,一生在书卷中生活,所心得,严守力行不怠,知之者许为孝廉方正。他早年为分祖母之忧,日间授徒,夜间应书院课,于光绪壬寅年(一九〇二)应乡试中举人。祖母年七十三岁去世,他哀哭不已,致咯血。我幼时,一日在抽屉内发见铅笔、橡皮、练习簿等一包,此在家里尚少有。我羡慕铅笔已久,向父亲要求取用。父亲谓原是阜升(辛嘉)送的,但他以为不宜浪费公物,是以搁置。阜升是我族兄,在浙江武备学堂肄业,纸笔由学校发给,此其剩余之物,而父亲不欲宽我取与之戒。
父亲自处及教儿女,首重一句话:“勿说谎。”我是第一个孩子,他取名曰“性真”。我上学,他正楷写“沈性真”三字,解释命名之义,且曰:“真之反面为妄,妄则无所不为,是个坏人。”我最小之妹名“性元”,他说:“元者,善之长也。”他期望儿女们都作诚实善良人。我深悔因同学笑我“性真”系僧尼名字,呼我“师太”,在投考北洋女师范学堂时,自改名曰“景英”,故名我的女儿曰“小真”,再传父亲之意。
新丰公塾是庚子年(一九〇〇)偶然集合的读书团体,表兄敖梦姜(嘉熊)来请我父亲去任教师。义和团之乱,关心国事的人,既愤联军之凌辱,亦痛清廷与拳匪之无知,嘉兴人尤其敏感。因在朝不主启衅,忤旨被斩首之大吏许景澄、袁昶、徐用仪三人均浙江籍。徐与许是嘉兴人,许家在嘉兴城内,传其生死消息,这件事妇孺皆知。有人避乱到乡镇,梦姜全家搬到新丰。新丰是嘉兴属下一个大镇,开通较早,一些热心人参酌新旧,办此公塾,在竹林庙,竹林庙因公塾而出名。梦姜后来鼓吹革命,出私财在嘉兴办学,自己上讲堂,我做过他学生,在讲堂他不是教书而是演说。徐锡麟刺皖抚恩铭案,继以绍兴大通学校案,及秋瑾案,他涉嫌隐迹,一日忽失踪,家人在河中得其尸体,民国后葬于西湖。我父亲非激烈之人,但素为梦姜信服。梦姜处家庭极厚,事继母孝,继母能画,其画常请我父亲题字,梦姜自己亦能画。辛亥在嘉兴参加革命的方青箱(於笥)、计仰先(宗型)皆新丰人,青箱系梦姜妹夫,仰先是我父亲学生。
我父亲在新丰时,嘉兴董政孚(定枢)先生有侄,少孤而又独子,从师屡不服教,送到竹林庙读书,态度骤变,家人归功我父亲,两家交谊益厚。我后来亦从政孚先生读书,与董氏诸姊妹均同学。
早在戊戌年(一八九八)之春,七外叔祖葛文濬,号慕川,在嘉兴办一学校,名曰“毓秀”,收亲友子弟入学,有中英文及数学功课,因政变而停止。侯官方雨亭先生来知秀水县,极力开地方风气,与慕川外叔祖商,筹设秀水学堂,是为嘉兴有公立学校之始。地方绅士都赞助,外叔祖母家高氏,岁认捐款。陶惺存(保霖)世丈在校任事,我父亲被聘为文史教习。秀水学堂在城内,吾家在城外,父亲每星期一清晨步行到校,星期六下午回家。他愿意住校,可与学生生活接近,认识其性情家况。有学生差一年功课,将辍学谋事以助家计,他往访学生之父劝说:“让儿子读书成功,有助于家计更大。”又往与另一热心同事商,共助此生完成学业。他曾陪送学生到杭州应考,在舟中提醒各人功课,某事重要,某处不可忽,催各人早睡定心。同行中之一人,在三十年后遇我,为历历道其事。
方雨亭先生在嘉兴,嘉兴人称之为“方秀水”,我后因膺白而识其令侄韵松(声涛)。癸丑(一九一三)之役失败,同志多亡命日本南洋间。一次,与韵松先生同船,他知我是嘉兴人,讲出其从江西事败逃亡,在浙江江山县被捕,意外得救的一段故事,与嘉兴很有关系。癸丑二次革命是民国二年(一九一三)夏,在江西湖口发难不到两月,各地失败。韵松在江西任旅长,事败,因长江搜查严密,不敢走水道,他绕道浙东,拟由陆路到杭州返沪。一路与护兵两人均易服称商人,遇盗,各剩衫裤随身,在江山县被捕。他自称姓施,福建人,在审问时,无意中露出某时代住过嘉兴。一日,县长邀与密谈,谓福建人某时代在嘉兴,“施”定系“方”之化名,说出自己与雨亭知县在嘉兴有素。留十日被释放,主仆三人出县署,有人追还一小包,谓系遗落之物,说无其事,定言有之。解开有洋三十元,义释而又追赠路费,“江山县”诚古道人,亦想见“方秀水”当年风谊。
秀水学堂在科举末期,集嘉兴城乡各处读书子弟,极一时之盛。不幸闹大风潮一次,倔强而优秀之分子,纷纷退学,其中不少后来参加辛亥革命分子,而学校本身则锐气大减。堂舅葛湛侯(敬恩),时年十五,亦为退学者之一,他从秀水学堂出来,投考杭州武备学堂,遂习陆军。风潮起因为福音堂西人参观学校,误拉挂钟,学生闻声集合,以为无故鸣钟,有意侮辱,欲问责任。青年国家观念敏锐,积之已久,一触即发。学校执事本勤慎,拉钟之西人是一传道医生,对本地人有贡献,均不免为代罪之羊。
我父亲在秀水学堂的几年,每星期回家,是合家最快乐时期。他有两件嗜好,下围棋与喝绍兴酒。平日颇自克制,在家里则无日不饮,酒量甚大,但每饮以一壶为度,从下午喝到全家夜饭时。同街董政孚、沈驾山、张味秋诸先生,敖竹民(嘉熙)表兄,都是棋手酒友,往来无间。父亲故世时,政孚先生挽曰:“幸有诗书贻令子,不堪棋酒话当年”,棋酒确是实情。父亲饮酒,母亲必亲制其素喜之菜,红烧鳗鱼,清蒸黄鳝,常为吾家名菜。祖母在时,父亲必请同坐,祖母吃素,强求开荤,于是祖母先吃三口白饭,然后开荤,有时白天吃淡斋,晚上吃荤。无客而喝点酒以后,是查我功课时候。看课卷,若批语尚好,总说先生优容,母亲在旁添上几句“先生看父亲之面,其实不好”等语。看见不通,他并不责备,指出不通处,要我自己解释,说出我原来欲说的话;此比责备还窘,无法敷衍了事。我若说出,则曲意引我自己改正,是我所作而神气不同,我常先畏惧而后得意。
我后来,因见国文教师改卷多劳,改卷功夫数倍于上课功夫;学生则功课烦忙,只看批语分数而不看改笔,致通者自通,错者还错,曾屡向所识的国文教师建议,在讲堂改卷,每次提出一本,讨论修改,供全班观摩,余卷只批分数而不改。如此,国文教师节改卷之劳,而学生反多得实惠。惜因成例,事格难行。我这建议,系从父亲教我时得到的启示。
父亲被推为嘉兴劝学所总董,我已在天津读书,他任事仅数月而辞职。当时族兄阜升函告,父亲早出夜归,讨论兴革,几至舌敝唇焦。为节省以供教育经费,自己不支薪,不取夫马费。不得已而辞职时,对地方父老言:公家如此拮据,不能从中再支他一份薪,但家境要靠薪水维持,不能常此不支薪,只得求去。阜升以父亲的任事态度,与家里的艰难,勉励我用功。
我十三岁考入天津北洋女子师范学堂,最年长的同学比我母亲还大,最小的亦长我五岁以上。来宾参观,先生必呼我名答话。地方长官来训话,预拟的学生答辞亦交给我说。我变成不知高低,不识前途遥远一件样品。平常考试,我大概总在最优等。一次,我因抢先交卷,数学题未曾做完,数学我本来不佳,这次仅勉强及格。照章,功课一门或二门在某标准以下,虽总平均分数足够,仍不能列最优等。榜发,比我分数少的人在我前面。我写信给父亲,一半文过,一半牢骚,大责章程不合理。我的去信如火,父亲的回信如冰。他说,我的程度他很明白,名次不过与别人比较,他不以为意,他所在意者,我之责人重而责己轻,大失所望。父亲曾经批评我于恕道有亏,我读书好论是非长短,他说太刻,要吃亏。
北洋女师闹过一次大风潮,我不是起首,却是收场。风潮起因,是两个同学为庶务言语侮辱,众为不平,群起而哄。北洋女师为中国第一个官立女学校,不但膳宿免费,每月还有津贴。考最优等者每月有津贴十元,优等七元,中等五元,次等三元,不及格则无津贴,且须纳膳宿费。这个津贴数目实在不算小,因此大家用钱很松。学校有些执事不免意存轻视,看每月领钱近于领赏,然不敢得罪名列前茅的人。这两个同学年纪略高,功课时在挣扎之中,用钱不能不计较,与庶务发生口角。平心论之,我们抱不平,用不着全体卷铺盖以去就争,实在有点小题大做。后来大家明白过来,卷拢的铺盖一一搬开,留下我和另外两个同学不下台,我们受了记大过开除处分。父亲在上海得到消息,不但未曾责我,且写信给我母亲,说明咎不在我,回家切勿责备。吾弟怡,号君怡,从旧纸堆中发现父亲当年家信,为我提起,因而得知。我父亲对我,竟是溺爱到了仗义。我从学校出来,未及回家,被两位仗义的同学,先后接到家里做客。在天津住周道如(砥)家里,周家伯母与嫂氏,直当我义士看待。在北京住董蕙青(文英)家里,陪我参观中国第一个农事试验场开幕典礼,当时名曰万牲园。道如、蕙青均年长于我十余岁,与我同毕业于女师简易科。后来学校收回成命,派我到保定任教,北京与保定两处,是我同班同学任教最多的地方。我在保定教书一学期,暑假南归,不拟再去,学校函电相促,我固辞,向父亲要求进修。父亲初斟酌费用,后看我年龄学问不堪为人师,加以母亲的赞成,许我谢绝年俸五六百元之教职,从家里拿钱再读书。
辛亥革命,我出校门先奔前方,而后回家报告,父亲毫不拦阻。知我所参加之事有募饷一项,郑重嘱勿经手款项,说经手款项是最宜小心的事。民国成立,他立即奉行阳历,废拜跪之礼。他一向没有过激烈的言论和行动,但他的出处甚为审慎。清末,满汉的鸿沟表面渐泯,驻防旗人不惜与地方士绅结交。曾有同里朱君传杭州驻防某君之意,请我父亲任监督,筹设学校,教授八旗子弟,待遇甚厚,他不假思索谢绝,事后告母亲,无意周旋丰沛健儿间。洪宪称帝,我正因母丧由美国回家,听父亲讨论时事,痛恶叛国,他随口举出当时梁任公《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之文,及孙洪伊反对帝制的电报中警句,不稍误。他在病中,记忆力还同平日一样。
我和膺白的婚事,父亲踌躇久而始允,膺白写很长的信给父亲述其家况,请父亲曰:“后半世学问事业,视长者之一诺。”父亲初见膺白,觉其才太露。三妹性元问“膺白”二字如何解释,父亲说“膺”是胸膺,“白”是坦白。这些,我后来全都告诉了膺白。从此以后,他答人问大号,总说:“胸膺之膺,坦白之白。”亦终身黾勉“胸膺坦白”四个字。我和膺白结婚时,父亲给我们一对金质小型图章,镌有名字,二次革命后我们化名亡命,这对图章既有真名,且似饰物,为免各地海关查验,我与其他饰物一并变去。这件事,我常常后悔,惟与膺白始终志同道合、其坚如金,没有负父亲的期望。
我父亲最后的职务,是在上海商务印书馆担任编辑,自清光绪三十二年丙午(一九〇六),至民国元年壬子(一九一二),前后七载。他独力校印《资治通鉴》,后来参加编辑《辞源》。陆尔奎《辞源说略》中述缘起云:“戊申之春,遂决意编纂此书,其初同志五六人,旋增至数十人,罗书十万卷,历八年而始竣事。”我父亲是开始编辑的五六人中之一,我见过《辞源》预约样本上父亲的名字,亦见过他书桌上堆积的《辞源》废稿,他是连年埋头伏案的人。民国元年夏,我父亲忽患咯血,请假在家治病,犹念念不忘于《辞源》。母亲因医生之言,坚劝辞职,悉心休养,他深以亏一篑之功,久不肯决。书馆例,职员病假不支薪,他不是恋其职,而实系恋其事。其后,中华书局来聘我父亲,待遇倍之,商务亦送医药费来。他未应中华之聘,终辞商务之职,距《辞源》脱稿仅数月。这年冬《辞源》脱稿,商务书馆取其单辞先印《新字典》,高凤谦《新字典缘起》云:“戊申游广州,与陆君炜士谈辞书之关系,所论大洽……至今年而脱稿,命之曰辞源,又刺其单辞先付手民,命之曰新字典。”故《新字典》实由《辞源》而出,有《辞源》而后有《新字典》,后脱稿者先付印。不知何故,《新字典》上有我父亲名字,而《辞源》无之,他临病不忘工作者《辞源》,家人耳熟其名,《新字典》是副产品,他从未提及。吾弟君怡侍父亲病,熟悉经过,他见民四(一九一五)《辞源》出版,列名编校者五十余人,其中无父亲之名。至民五(一九一六)之秋父亲去世,他如无其事未提过一句话,亦不介一点意。父亲如此,儿女敬其意不敢问,然亦终存于心,不能忘记。
民国二十六年(一九三七)秋,中华书局陆费伯鸿先生欲约君怡继其总经理职务,君怡谢未就。这机会,他请问当年《辞源》与《新字典》编纂情形,陆君说,两书盖二而一,我父亲均躬与其事。时值中华书局新成立,主持人即由商务出来,同业竞争与人事恩怨,陆君即是其人,他是嘉兴同乡,他说父亲系无故受中华之累。
民国三十三四年之间,一日夏尊先生来访我,话题谈到开明书局。夏先生是南屏女中同事中,年最长,最受钦佩的人,是开明发起人之一。谈到未来工作,他说:太平后拟编一辞书,为中学青年参考用。他随口举例曰:譬如我的姓“沈”字,名词如何读,如何用,动词如何读,如何用,各造句为例,并邀我合作。我闻言答曰:我原是一个编过辞书者的后人,我有一个心愿,蒙不弃,必执鞭以随后。抗战胜利不久,夏先生病故,时事亦大变,我这点心愿不再有附丽的地方。
原载《传记文学》第四卷第四期
我的母亲
洪杨之役,战事甫定,嘉兴府城里一位精干而奋斗不息的人,从小小生意做到事业满城,他是我外曾祖父葛樽号云甫先生。外曾祖的父亲书山公名登銮,有文名而困顿场屋,应乡试十一次,荐卷堂备十次,终未获一第。外曾祖父在乱离中改行为商,论辈分,他比我祖父长一代,年纪差得不多。他有魄力,更有眼光,所经营俱民生日用之品。从吃的酱园,穿的布店,流通金融的钱庄,到住家的房屋,一件一件由近至远,事业扩展到嘉善上海。这些事业是乱后恢复社会生气所迫切需要,时势促其成功。他性好施与,实际他的事业也帮助当时许多人的生活。他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他第二个儿子文源,号星槎,是我的外祖父。
外曾祖父在世时,只有两个孙女:我大姨母及我母亲。我母亲出世时,他已得病,十分希望见一孙子,睡在病榻上,常常问二少奶奶分娩了没有。二少奶奶是我的外祖母。我母亲生下来,大家不敢告诉,怕他失望。一天,他忍不住又问,侍病的人谎言生了个男孩,他不信说:“是男孩?”还一声不响等待回答;在这点上,他是遗憾而终。
我的外祖母朱氏,原与葛家有亲,我不及见她,只见过她的弟弟果瓯舅公,是嘉兴前辈一个举人。外祖母生了三个女儿,家庭间不得安慰,二十几岁得了肠痨症,在我母亲六岁那年,她就抱恨而终。她病的时候,放心不下她的三个女儿,大姨母是内忍而寡言的人,我母亲是爽快活泼的人,她按她们性情一一叮嘱。盘算女儿的前途说,大媳妇要立榜样不好做,她的女儿不许给长子,无母的孩子少管教,立嗣儿子两头不着,她的女儿都不给。后来,我大姨母嫁桐乡沈氏,姨丈是个长子;小的姨母嫁吴兴汤氏,姨丈从小无母;我母亲嫁我父亲,是个出嗣之子:恰巧都违了外祖母的愿望。
我外祖父几个女婿中,是他亲自看中而主动结亲的,只我父亲。一天,他在一个文会里看见我父亲,回家倩媒送女儿庚帖到我祖父家里,愿结婚姻。我祖父祖母按俗礼与我父亲八字排算不合,送还庚帖,外祖父又将第二个女儿庚帖,倩邑绅沈穉庵先生送到祖父处。祖父说:“难得星槎先生如此看得起我儿子,我们一言为定。”我父亲母亲的婚事就如此订定,母亲比父亲小四岁。
我外祖母曾在病榻,以随身饰物给带领我母亲的女仆,要她照看到我母亲成年,此人未如所嘱半途辞去。外祖父请一位潘老太太来管我母亲姊妹,潘老太太是外祖家亲戚长辈,青年守寡,粗细无不能,曾因避难自沉于河,获救不死,抚母族夫族两姓之孤成立,实为我母亲的褓姆而兼教师。我母亲后来携我到外家,她还为爱护我母亲而管教我。我幼时十天穿破一双鞋,母亲还要在鞋头绣上一点花;穿衣服,要从内到外,层层摸得无折绉;剃一次头,要母亲和我的“妈妈”轮流捉住我,甚至自己用剃刀毕事。潘老太太劝母亲节不需之劳,而且治我的过分刁难,我呼她“凶太太”。
母亲年十九岁出嫁,次年生我,又二年生妹性仁,又五年生弟怡,又二年生殇弟慧,又三年生妹性元。于民国四年(一九一五)乙卯九月五日以肠症去世,父亲扶病流涕而写“悼言”,其言曰:
元配葛夫人敬琛,同邑星槎明经次女也,明敏有决断,处事勤干,而待人至公,接物无忤,从未见疾言遽色。年十九来归,时先严弃养已五年矣,家计日落,夫人上承高堂,下睦妯娌,安贫守分,处之怡然,人无闲言。虑钧之羁家事而荒学业也,百计筹措,俾钧无内顾忧,得一意从师读。逾年冬,伯姊归同邑陆氏,贫无以为礼,夫人悉心筹画,不足,则自出奁资以益之。迨杭守林公创求是书院,又力劝钧应试而肄业焉。负箧四年,家中几无担石储,仰事俯蓄,一惟夫人是赖。未几,仲兄秉璋物故,遗有嫂氏及子女各一人,身后萧条,无以为家,夫人倡议迎嫂侄同居,抚养而教诲之。已而,求是书院改为高等学堂,学者皆当纳学膳费,钧以无力故,不得已辍学。时届大比之岁,钧困于贫病,无志毕业,夫人以老母望切,劝钧力图寸进,以慰慈望,且筹得二十余金,借壮行色,遂以壬寅补行庚子辛丑科乡试,幸获一第。甲辰,计偕返里,越日,本生先慈弃养,夫人摒挡一切,贳贷典质,勉尽丧礼,不使钧毫末劳心焉。无禄,伯兄秉衡、季弟秉荣,相继即世,伯兄遗有二女,皆已遗嫁,而嫂氏亦先卒,惟季弟有子女二人均幼,夫人迎娣妇辈同居,抚养教诲,一如遇仲兄后,然任务则愈重矣。逾年,以先考妣暨本生考妣暨伯氏兄嫂停柩有年,未卜宅兆也,乃竭力措资,为营窀穸于朱家村祖茔之侧。迨民国元年夏,钧以从事编辑商务印书馆历年积劳,顿遘肺疾,调治小愈,三年春复患胃病,其夏又患风症,夫人昼夜服劳,饮食医药,事事躬亲将护,乃得转危为安,然夫人之心力益瘁矣。夫人性好施与,见人孤寒疾苦,无论识与不识,辄解囊佽助,宁减缩己衣食,而不稍吝悔。戚族或以疑难事相质,辄条分缕析,立为剖决。尝语钧曰:君平日脑力过耗,今后事无巨细,当悉置度外,庶几静养以补所不足乎?钧颇然其言,孰意夫人操心过甚,乃反中道而弃钧耶?呜呼伤哉!
父亲的草稿迄今留在吾弟君怡处。民国廿九年(一九四〇)九月,母亲去世廿五周忌辰,在抗战中,君怡展视原稿,记其后曰:“先妣葛太夫人去世,公哀恸之余,挥泪写此,时不肖随侍在侧,父哭儿随之亦哭,此情此景,历历如昨。”我今录稿至此,泪亦不已。父亲之言,不是具文,而是实话,其中大半经过,不肖亦都随侍在侧,知父母之间,相互之体贴,共同之努力和克己也。
我一生第一次懂得“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的神气,是我母亲把自己的嫁妆首饰,供姑母挑选。母亲是外曾祖创业以来葛家第一次嫁女,她比她姑母及姊姊都先出嫁,外祖父给的奁具服饰,十分周到,在我与二妹性仁都已解事时,许多用品上的喜字红绳还未拆去。外祖家是府城里人,往来亲戚,出入京沪,气派比东栅口及吾家都大得多。母亲的东西是姑母所羡慕,母亲体祖母爱女之心,看出姑母做续弦,有儿女和婆婆要面子之苦,请姑母任择所喜不稍吝惜。祖母感动的对母亲说:媳妇比女儿还体贴我。其后吾家曾一度遇火,母亲一日私下语我:“你外公给我那些东西,我送掉的常怕他问起,以后都放在火烧账上,不必再留着心了。”七叔的纱庄里有母亲一点存款,七叔死,折上尚有三百元,母亲见七婶悲伤,弟妹幼弱,即在丧次焚券。我五伯母七婶母先后搬住吾家,母亲时时告诫我姊妹,善待堂兄弟姊妹们,常言:“想着你们有父,他们没有,你们事事要让一步。”分糖果,我与性仁总在最后,性仁忠厚,所得常最薄。母亲自奉极俭,我姊妹幼时,亦除外婆家依俗礼制来新衣外,都轮穿旧衣或旧改之衣。拆旧衣是我最怕的一件工作,以旧布缝带,是我放学后常课。君怡小我七岁,他的尿布带子都是我初期手工成绩。父亲有时言,勿强我学针线,母亲以为能作自己一身之事乃自立初步。
母亲小名曰“声”,外租父呼为“声声”,后听我读书至“晋恭世子申生”,她说这个“申生”好。我家在东栅口时,父亲出门,外祖家及七外叔祖家往往争先来船接母亲。后来吾家搬到北门外,先住五外叔祖文炳号蔚南家房子,后又与五外叔祖家为比邻十余年。母亲有病,常将孩子送到外家,故我差不多在舅姨丛中长大。嘉兴话“声”“孙”同音,舅姨辈给母亲绰号为“孙悟空”,母亲笑说:“取得经来是唐僧,惹出事来归孙行者。”不论在葛家在沈家,我母亲到,满座添生气,不决之事有办法,无母者当她慈母。我母亲临终,五外叔祖家四姨母敬琮在沪,与姨丈沈子美(承瑜)赶到嘉兴,冀作万一之努力。姨丈是个医生,四姨是母视我母亲的一人。
有一次,二妹性仁与我论母亲,她说:“我姊妹都算不好货,都算慷慨,但何能与母亲比!母亲给了人自己没有,我们给了人自己还有。”母亲岂但自己没有,她是没有自己。她最恶只有自己的人,对儿女小器与小看人,她责之最严。某次,她特意为我改好一件月白纱长衫,为赴一堂舅入泮之宴。先一日,有个客人带着儿子来,我听见她向我母亲借什么东西,出去对她儿子扮一鬼脸,被我母亲知道。届期,我将换衣出门时,母亲说:“小看人的人让人小看!”放下特做的新衣,给我穿件半旧长衫。又一次,亲戚家有事,照例父母做客必携我,父母不去则我为代表。这日,我临时生病,母亲拿我的衣服给性仁穿去做客,性仁得意而去,我不禁大哭。我之哭,一半是怨生病,不定是小器;但母亲生气说:“难道只有你,别人就轮不着,你病也罢。”平时我有病,母亲时来看我,或坐着陪我,这日竟置我不理。
我母亲有姊妹兄弟逾十人。七舅敬忠,号勖臣,是外祖父长子,继外祖母所生,幼时有神童之称,与我母亲最相友爱,外祖父母责罚七舅,母亲必挡着保护。母亲嫁后次年生我,带我到外家,七舅抱我放他床上,在他,这是给我极光荣的招待。他指着我说:“你为何不早一年生?去年生则姓葛,叫我阿叔,承继给我。”人以为笑言。七舅后在上海南洋公学读书,得病归,久不愈,俗有冲喜之说,外祖母记起前言,和母亲商,要我做他寄女,择吉日行礼,颇为郑重。他病愈,又患虎列拉而死。那年,外祖家住西街,吾家住柴场湾,从西街进城必经过柴场湾。一日,天已傍晚,外祖家佣人张四匆匆进城,谓系七舅病,去请拔号医生,母亲闻讯,一夜不宁。清晨,又闻外祖家有人入城“保福”,“保福”者人事已尽,求神添寿,母亲急奔大门,呼其人与语,她最后的两句话是:“廿七岁者的寿,给这十七岁的。”廿七岁者,我母亲自己。我其时紧随母亲身旁,见其恳切之状,闻其舍己之言。
家事渐松,母亲有余力做另外的事。这时代的男孩子,是犹豫于读旧书或新书,母亲总是鼓励人读新书。女孩子想读书或不能读书,她常常支持本人,劝说家长。她开始破除俗例拘束,近便的路,步行不坐船轿。有新鲜果点分送附近亲友,遣孩子不遣佣人。乡人入城卖菜卖果,经吾家如有交易,饭时留饭,天热给茶。有一每日经过吾家之小贩,本系店伙,因病两手拘挛,脱却长衫而作小本经营,其人最为我母亲所敬重,不许我们随众呼为“拘臂”,问其姓李,称为“李家伯伯”。此人每日销售之物,装在二篮,以绳相系,挂在肩上。前面之篮,装满小包黄豆、豆板、花生等物,是其太太为之炸好包好,定价一律,干净可口。后面之篮,是他转贩别人之物,大概为乡人自畜的鸡、鸭或蛋。吾家买鸡或蛋都从此人,母亲从不还价,必请他坐下休息,替他除下所肩之篮,行时再替他挂上。我们未见过他太太,然母亲同时敬此夫妇二人,能不顾虚面子,冲过难关,而合作自食其力。我离开嘉兴时,听说李家的孩子已在中学了。
吾乡每年有江北难民甚多,母亲十分同情,常常指点他们择地支席棚为居,耕废弃之土。沪杭甬铁路计议经嘉兴路线时,我父母为嗣祖父母坟近铁路,决定迁葬祖茔,空出之地即由难民自由垦种。母亲闻难民产子,辄倾筐觅我姊弟幼时旧物相赠,有难产者,嘱速送城内福音医院,愿作保人。
母亲一生,时甚短,力极有限,她尽量为人,尽量以用。我仰慕学习,不能及万一,然她的热情,时时照耀在我顶上。
原载《传记文学》第四卷第五期
家乡的几位前辈
我写这个题目,为在报上读了一篇文章名曰“民清之际在长沙”,是左舜生先生的回忆,述及当时湖南教育界和几位前辈,不由我不记起同一时代在嘉兴的几位前辈。他们都改变了他们的前一代闭关自守之风,而出来唤醒世人,致力教育后辈。不过我是女子,活动和处境与男子不同,家长和社会所期待其成就亦不同,所接触不广,所感受有限,不足以概一代的前辈。惟其如此,我所遇到的几位前辈,为几个女孩子而用心不怠,是不寻常的。
我所从第一位男教师是汪京伯(镐基)先生,在同街吴姓,董政孚先生的姊姊家。董先生受姊氏之托,教育她的嗣子寿康,寿康我们后来称他银哥,系独子兼祧,家境甚好而性文弱,在近邻访求同学之人不得。政孚先生首开风气,将自己的小女儿六弟送去同堂读书。六弟名志中,与我同岁,于是董、吴两家家长想着来邀我,我父亲母亲答应让我去,这是嘉兴亲友间第一家男女同学。汪先生在吴家大厅的一边,一天到晚带着我们三个学生,六弟还只启蒙,银哥已开讲《孟子》。我在他们之间,常“舍己之田而耘人之田”助六弟造句,听解释《孟子》,以前女先生教我书是不解释的。不久,汪先生考取赴日本学陆军,我们初次懂得留学和陆军的意义,先生要放下我们而走,定是一件前程远大的事。
这时敖梦姜表兄出私资办一学校,这学校后来化为“蒙养学堂”,最初没有名称,租屋在芦席汇。招生招到我家里,梦姜对我父亲说:“德叔(父亲小名德),大弟(指我)应同男孩子一样读书,求新知识。”我父亲的伯母娶自敖氏,是五伯父的嗣母,五伯母住在吾家,敖家在我紧邻,故虽属旁亲,往来甚密。芦席汇的同学,我们事先一点不知道,父亲听梦姜的话答应我去。我们这条街上,当时只有我一个不满十岁的女孩子,每天走半里多路去上学,有时母亲给我坐渡船的钱,则少走一座桥。芦席汇本不是住宅区,学校在一处很旧的房子,我们只有一间讲堂。何故设校于此?是否要打破读书只是士大夫家的风气?都不得而知。房子虽破,但课桌黑板,先生与学生面对上课,先生立而学生坐,则与我以前读书的规矩和形式都不同了。我是十来个学生中最小而惟一的女生,本亦男装,长袍马褂。我要改称梦姜为先生,他叫我依旧称他大哥哥。大哥哥和一位韩先生轮流上课,他们二人用的精神甚多,而办法很少次序,大半学生未有史地常识基础,他们却津津述美国独立、自由钟、波兰瓜分和清人入关时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等等。大哥哥善于讲这些故事,家长查问,我们读书很少,而我们听故事懂得很多。他有时坐着画画给我们看,叫我们学,但没有讲过基本入手方法。没有琴和其他乐器,但吟或唱的机会甚多。“四万万人,都是黄帝的子孙,要同心,要同德,恢复故土”,是他带我们唱的一首歌,那是显然革命口气,亦没有人注意我们。一日,他很高兴地告诉我们,他得了个儿子,在黑板上写“弘德、毅生”四个字,是他给长子的名和号;还说倘有第二个儿子,将取名“弘权”,随解释“德”“权”“弘”“毅”等字的意义。这段不按轨道的教育,我曾向同乡的人谈过。民国十三四年,北京交通部电政司一个嘉兴朋友说起有敖弘德为母老请求他调,公事从湖北某县来,我托其打听敖君家世。其后政局变,我离开北京时无有消息,不知其是否梦姜后人。
韩先生我不知其名,他与梦姜一样热心,但神气是沉静的,教我们不久,回家病逝。他不是本地人,有人说他是忧时之士。他留给我们两首歌,无谱,但亦抑扬而唱,我寻声追忆出来如下:
山河公共器,前废子传贤,陶唐妙理。禹汤错算计,把国民公产,儿孙私据。千世万纪,淘多少枭雄闲气,到如今,故址纷纷,何限秦头汉尾。
两山夹带路逼窄,如往而回转折百,忽见老牛驾车来,运输米粟载充积,进步难兮进步迟,终不退兮终不息,不问千里更万里,能自极南达极北。
韩先生唱前一首歌,常坐着如念词曲,有时同我们一起玩时亦哼着。唱后一首时,常在我们面前踱方步,摹仿那老牛之状。我当时并不明白歌中之意,他的神气使我在解事时回想,而亦了解了词义。因韩先生的病故,而梦姜大哥又是喜活动的人,他要离开嘉兴,芦席汇的书房停办,搬到董政孚先生家大厅,称曰“蒙养学堂”,即在吾家对门;我自然照样去读书,这是我初次进的有名字的学堂。蒙养学堂学生加多,分了班,定出课程,添请教师。常川住校是一位从南翔请来的张仰枫先生,他是有过经验的小学教师。壁上挂满本国和世界地图,还有人种物产分布图。有一架小风琴,沈心工先生编的唱歌集中歌曲,大家都会唱起来,走出走进听到:“长长长,亚洲第一大水扬子江。”张先生带着学生捉迷藏、抢四角;他亦讲故事,《黑奴吁天录》《鲁滨逊飘流记》拉成长篇说书,说得有声有色。我没有上着张先生其他的功课,但在游唱和听说书队里,常常放了学还不肯回家。一向夹在比我年纪大的人中间,只有这一时期我尽了童兴,玩得很够。我不知这个学校的经费来源,亦没有听到母亲说过我的学费,偶有一次看见政孚先生从里面出来递给张先生一个纸包,大概是薪水。梦姜大哥的弟弟竹民三哥教我们珠算,三哥经常是在家纳福的人,可能敖家董家与这学校都有点关系。后来这个学校归政孚先生一个侄儿接办,我已经不在那里。君怡进的“养英学堂”就是由此而来,是一普通收费的学校了。我在蒙养学堂时,讲堂里最得益的是教文史的沈驾山先生,他常常伸缩国文历史混合教授,使读文时见内容,读史时有文味,将干燥材料变得引人入胜。
我们住的一条街柴场湾,因为有了蒙养学堂,成为儿童世界。每天出入其间者,女孩不少于男孩,引得年纪大一些的女子亦跃跃欲试起来。政孚先生三个女儿志华、志新、志中,甥女吴振华即寿康之姊,侄女文英,我的八姨母敬诚,都曾在家里——半从师,半自修——读过书,想要合起来照学校的读法。我曾经在吴家附过学,她们都认识我,父亲母亲正觉我在蒙养学堂玩得多而读书少,愿我加入,于是我又回到一间终日坐着的书房里。书房开始设在文英家,后又搬到吴家,请教师分班次,均由政孚先生做主。在吴家时,我们一共七个人,文英没有参加,七个人共分两班,志华、八姨和我一班,其他四人为一班。国文教师陈莲史先生膳宿吴家,以吴家大厅的一角为教室,凑现成桌凳,三人二人分坐,我坐在陈先生最近,独占一条小桌。
我十二三岁的两年,就这样每日在陈先生的座旁,年长的同学都是自动好学,我跟着受提携。政孚先生自己教我们地理,他看我们七人等于自己女儿的扩大,不受一点酬谢。逢年节,母亲叫我捧只鸡,或者佣人帮我提瓶酒送去,总是推来推去不肯受。范拱微先生教我们数学,要走相当一段路而来。有一个时期他自己办一女校,搬在敖竹民三哥家,很希望我们几人并入,而我们自有其乐不去,他照旧来。偶然得到物理实验用具,不惮带来试给我们看。范先生亦不受酬谢,他就是后来在佛学界闻名,著作很多的范古农居士。
陈莲史先生是我在家乡所从年纪最大的老师,他其时大概有五十多岁,布衣布鞋,神气朴实。他不像汪先生的年轻要顾前程,亦不若董、敖、范诸先生的家境甚好,可以自由用其心力。他是一位职业教师,而以教书为乐。他住在吴家,每日比我们先进书房,后退出,课余喜欢有谈无谈,谈的多半是掌故典故,不拘一格。我们书房里有四个剃发梳辫的人,陈先生和吴寿康是男人,董志中和我是女孩男装;在清廷治下,凡男子都这样装束。一日,他哼出一首诗来:“一念从君积已深,于今地下好相寻。儿曹莫漫收遗骨,留触人间起义心。”是清初一位不肯剃发而被斩的人临刑时口占,宁死不剃发就是死不投降的表示。我后来看《朱舜水集》,他在日本收了不少忻慕中国文化的弟子,当时秉日本国政的德川氏待以宾师之礼,特许其晚年从中国召一孙子侍奉;他写信给孙子,如果已经没有明朝衣冠,宁可他穿日本吴服来见,不愿其穿清人服装,可见汉人痛恨改装的心理。二百余年,我们拖着辫子,竟习以为常了。
陈先生批我们文卷与别的老师不同,他舍得给圈,起码是圈,常常双圈密圈,发见我们许多好处,使我们忽然提高自信心。他一面加圈,口里自言自语念康有为的诗:“南国菁华发达先,本来天女最雄妍。花神自有回天力,莫任东风再弄权。”若干年后,我与康先生的次女文佩(同璧)相识,还背得出这几句。陈先生没有教我们做诗,但他常以浅近易懂的诗句代话,或作话题。
此时梁任公先生的书在嘉兴已甚风行,《饮冰室自由书》成了我们课本论题,《中国积弱溯源论》和《戊戌六君子传》读得唏嘘慷慨。读过任公文章后,我很觉心境不同,眼界亦不同。我后来与膺白同认,我和他,还有不少朋友,都受任公书影响而趋向革命。我们的前辈给我们的教育,原是鼓励志气多于研究学问,读任公书,他的笔下带着热情,而志气原亦需要学问。我自陈莲史先生教书时起,读任公书,卅年后在其身后,还读他那篇带病而写由他兄弟续成的《辛稼轩年谱》。宋代词人中,我是最喜放翁诗和稼轩词的。任公所举中国历史上六大政治家,我甚敬佩王荆公和张江陵,本人的集,别人所作他们的年谱,亦曾一再读。
当年嘉兴城里常举行一种会课,等于会考。地点大半在精严寺,有时亦借私家住宅。程度分初级、二级、三级,自由报考,列前茅者有奖品。我第一次报名初级,得奖地球仪一架,未曾得过见过,视如至宝。母亲最怕我看事太易,以后即令我跳出二级而考三级,曾敷衍过好几次。一次,在塔弄张子莲先生家会课,作文题为“《原法篇》书后”,我不谙题目出处,同考的人亦都茫然,监考屠保三先生不愿给大家失望,做主临时改换题目,我十分怏怏而归。父亲不在家,急待次日告知陈莲史先生,他立刻取出《明夷待访录》来。明儒我本只知崇拜阳明,渐渐地认识清初黄、顾诸贤,恍然以为“知行合一”原亦在是。我尤慕梨洲弟子万斯同,修明史而终为布衣。民国廿六年(一九三七)春,我忽然接到一份从宁波寄来的请帖,请参加重修万季野先生墓落成典礼。这类事情在我甚少有,而帖上明明写着我的名字。后经打听,知有人发起重修万墓,膺白曾以我名赞助。因他不久卧病去世,此事竟无机会向我说明。
约在光绪丙午年(一九〇六)之春,一日,我姑丈陆和卿陪一女客来到吾家。除续弦姑母,姑丈从未有陪女客来吾家之事,这位女客即是别号“鉴湖女侠”,作“秋雨秋风愁煞人”诗句的秋瑾。她貌不美而甚清秀,态度文雅,不施脂粉,穿黑色长袍,说话是绍兴口音。我母亲准备茶果,与姑丈寒暄时,秋君同我谈读书,问我年纪。临行执我手,要我同唱“黑奴红种相继尽,惟我黄人酣未醒……少年努力须自爱,时乎时乎不再来”之歌。想不到不过年余,她为徐锡麟案余波,被绍兴知府满人贵福,拘捕斩首。其时我已在天津读书,官立学校不敢讨论时事,我看报见她供词和照相;她的照相一是留学日本时穿着和服,一是临刑跪绑之状,她最后的请求是免其裸体。我与她只有一面之缘,说不上私交,但眼见这样一个女子受极刑,对这张被绑跪着待死的相片,愤怒与同情不能遏制,私自蒙被大哭。徐锡麟和秋瑾二案,乃辛亥以前报上载得最详最多,且引起妇孺同感的事。我始终没有机会向姑丈打听,他那次陪秋瑾来吾家,是有意无意?
五六十年前,在我极小的范围内,所可记忆的几位前辈,境况好与不好,都不自闲逸。历史带给他们内忧外侮,他们自己都没有受过新教育,然而被时代所警醒。他们拿自己摸索所得,无条件给他们的后辈,他们尽了对时代的责任了。现在,人人以生活为第一,而生活亦愈复杂愈艰难,没有止境。然时代正还十分需要这种无名的启后工作,社会更需要有这类无心插柳之事。
原载《传记文学》第四卷第六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