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格尔:一个精致利己学者的下跪简史
他那套故弄玄虚的学问,为何能独享令名。
各位好,作为逻辑学史的分章,讲黑格尔辩证法的这个系列写了三篇了:
虽然最后一篇我引述了罗素对黑格尔的批评,但估计还是有人不服气:“虽然黑大师的哲学有诸多问题,但你不能否定他的宏大格局啊!何况黑格尔的哲学是获得世界承认的,连罗素在欧美那么说都遭遇了不少反对呢!”
“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当下这种“因为黑格尔很著名,所以他很伟大;如果他不伟大,他为什么会那么著名”的循环论证,总让我想想起黑格尔自己在《法哲学原理》当中自己说的这句(臭名昭著的)名言。
好吧,要破解黑格尔到底是在什么样一种特殊情况下成就了至今依然耀眼的令名的,我们必须回到十九世纪初德国的那个特殊的历史环境,看看是什么机缘巧合“使竖子成名”,而听我讲完了这个故事,你会发现,罗素在《西方哲学史》中对黑格尔成名的解释和评价确实是中肯的——
“他之所以能写出这么庞大的一套体系,是因为他先有了一个普鲁士官方想要的、能够为强权辩护的政治结论,然后才倒过去,发明了一套晦涩、混乱、正说反说都有理的辩证法去强行圆谎。”
黑格尔,其实不是什么看透宇宙大局的圣人,而可能是人类哲学史上(迄今为止)最精致、最成功、也最懂得富贵险中求的利己主义下跪学者。
而历史的讽刺与悲哀在于,恰恰是这样一个人尤其是他的辩证法,对人类思想的影响却如此深远而巨大。
1、德意志的垃圾时间
黑格尔崛起于19世纪上半叶,我之前在一篇文章《拿破仑的光辉,源于他死后的“垃圾时间”》曾经讲过,19世纪上半叶是一个常常被人们忽略、却至关重要的时代。轰轰烈烈的法国大革命,随着拿破仑兵败滑铁卢而彻底落幕了。路易十八在沙皇骑兵的护送下回到巴黎,欧洲建立了维也纳体系,贵族们试图装作启蒙运动、法国大革命压根没有发生过,想把整个欧洲都倒回到这一切发生之前去。
可是,已经发生的法国大革命、人权宣言、民法典,不可能真的一风吹,这个倒车到底该怎么开呢?
这里必须说一下,法国大革命爆发的机缘其实是非常特殊的。被砍掉脑袋的国王路易十六不是一个死硬的专制君王,恰恰相反,他是一个开明派,他支持过美国独立战争,最终掀翻他的三级议会,也是在他自己的倡议下(时隔百余年)重新召开的。
但是就是这样一个开明、想要松动自己臣民枷锁的君王,却最终引爆了掀翻王权的法国大革命,这说明什么?
若干年后,天才的托克维尔将在他的《旧制度与大革命》中如是总结:“革命并不总是由于人们的处境越来越坏而留下的。最经常的情况是,一向毫无怨言、仿佛若无其事地忍受着最难以忍受的法律的人民,一旦法律的压力减轻,他们就会猛力将它抛弃。对于一个坏政府来说,最危险的时刻通常就是它开始改革的时刻。”
巧合的是,甚至是先于托克维尔,当时的欧洲还有一个聪明人意识到了这件事,而且他位高权重,可以不把这番心得写在纸上,而是付之于实践,这个人,就是奥地利的帝国宰相梅特涅。
只不过梅特涅在这个结论之后所下定的决心,是与托克维尔截然不同的:你看,心慈手软的法王路易十六就是没事找事。开什么三级议会,纵容什么启蒙运动啊?坐江山,就是绝对不能松动枷锁,绝对不能搞任何形式的开明,倒车必须开到底,刀子必须磨到最亮。
尤其是对具有启蒙思想的知识分子,必须严加管束、重点打击。像伏尔泰那种一边高喊民主自由,一边当沙龙座上宾、名利双收的情形,绝对不能再出现。
于是,这位被称为“欧洲消防队长”的铁腕宰相,开始在全德意志邦联的土地上寻找那个能够引爆高压锅的火星 。
很快,火星就来了。
1819年3月,激进的德国神学生卡尔·桑德刺杀了拿着沙皇秘密津贴、宣传亲俄和皇权思想的剧作家科策布。桑德随后自尽未遂,被普鲁士法庭公开斩首。
这场震动全欧的凶杀案,彻底印证了梅特涅对于“知识分子就是欠管”的恐惧。它没有引发统治者的反思,反而送给了梅特涅一把最完美的屠刀。
于是这一年秋天,在梅特涅的推动下,德意志邦联议会就在法兰克福通过了臭名昭著的《卡尔斯巴德决议》。笼罩全德意志的思想铁幕正式落下,其高压和窒息程度让人发指:
政府向每一所大学派遣政治指导员(全权委员),直接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监督每一个教授的每一句讲义。凡是流露出对法国、对自由哪怕一丝赞美的,一律当场开除,永不录用;
而德意志邦联则成立中央调查委员,有权专门拆看私人书信,安插告密者,无数在酒馆里发了几句牢骚、甚至只是穿了一件象征自由运动的“黑红金”三色外套的大学生,在深夜被秘密警察塞进马车,直接关进要塞城堡的黑牢、并且不享受任何被公正审判的权利,从此人间蒸发;
是的秘密警察制度在德国也是由梅特涅搞出来的;
所有低于20页的小册子、传单、报纸,必须实行绝对的前置审查,错漏一个字,整家印刷厂连根拔起 。
关于那个时代的德意志到底有多黑暗,你或许在马克思的名著《评普鲁士报刊审查制度》中有所耳闻,或者从海涅的讽刺诗中能听闻只言片语。
马克思一针见血地讽刺道:“你们赞美追捕,因为你们是追捕者;你们赞美严厉,因为你们是严厉的执行者。”而海涅则在诗中更绝望地写道:“德意志的空气像沉重的铅,压在我的胸口,让我无法呼吸。”
这些都不是夸张地讽刺和诗人的抒情,19世纪上半叶德意志的实际情境,就是这样的,那是一段名副其实的垃圾时间。
2、黑格尔的人弃我取
这里我突然想宕开一笔,去聊聊梅特涅主义的深远影响——时至今日,很多人可能依然会赞颂和怀念德国19世纪开始的思想大爆发,但这爆发,是真实并值得赞颂的吗?
哲学上德国有费希特、谢林、黑格尔、费尔巴哈、马克思,音乐上德国诞生了舒曼、门德尔松、勃拉姆斯、瓦格纳,文学上海涅和青年德意志派群星闪耀,而且不同的主义、思想也在当时的德国扎堆产生……
从远处看,这片群星璀璨好像证明了德国思想的伟大,但近而观之,其实德国当时思想繁盛可以被视作一种启蒙主义、自由主义的扭曲化生长和“递弱代偿”。
由于正统的自由主义和现实的制度缺陷被禁止言说了,所以受压抑的德国知识分子们不得不采用哲学、文学、音乐、乃至艺术的方式去进行隐晦的表达。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答案是:它在底层逻辑上,给整个德意志乃至后世的国民思维,带来了一场灾难性的基因污染。
它逼出了人类哲学和艺术的“密码学高峰”。因为现实中直白的现实讨论、权利诉求、利益维权被彻底禁绝了,为了不被秘密警察塞进马车,知识分子们只能把世俗的欲望,包裹进最晦涩、最宏大、也最让人看不懂的哲学糖衣里。
所以德国19世纪上半叶的思想璀璨、其实是一个绚丽的病变与脓疮。
而全德意志的学术界,在当时,则一夜之间被抽干了骨头,噤若寒蝉。
在这个政治寒冬里,那些曾经在校园里高喊自由、在郊外栽种“自由树”的自由派知识分子们,迎来了命运的交叉路口。
有理想、有风骨的学者为了躲避普鲁士秘密警察的猎巫,纷纷打包行李,往那些执行决议三心二意、相对自由的南德意志小邦国流亡避难。
当然还有些知识分子更加决绝、他们甚至离开了德语区,跑的更远了一点,直接润去了美国,这帮人甚至成为了美国移民史上一个非常特殊移民群体。被称为“1848年人”(Forty-Eighters)。
这批德国移民素质极高(医生、律师、教授、记者、工程师),他们润到美国后,直接成了美国中西部开发的智力中坚,并且在后来的美国南北战争中,坚定地站在林肯总统这一边,组成了硬核的联邦德裔军团,为废除奴隶制流尽了鲜血,奠定了德意志族群在美国的社会地位。
是的,德意志民族,未必一定是死板的,也可能是奔放、自由的。只是不甘于被驯化的那些德意志人,跑去了大洋彼岸而已。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我们要说,在1819年,在遍及普鲁士各大学汹涌的逃难人流中,有一个人不顾同事和好友们的劝阻,坚定的留了下来。
这位神学院毕业的年轻教授舍不得刚刚获得的柏林大学的教职,他选择死死抱住普鲁士强权的大腿,在这个特务最密布、权力最集中的核心暴风眼,安安稳稳地享受着官方喂给他的高额年薪。
甚至在他看来,这是一场富贵险中求的豪赌。因为他极其敏锐地发现:强权不仅需要刺刀和秘密警察,更需要一套听起来极其前沿、高深,能够让被统治者心甘情愿放弃抵抗、顺从命运的思想体系。普鲁士高层需要洗白自己的专制,并把能提出这个思想体系的人推上神坛。
而此时此刻,有能耐做这个工作的知识分子,都拒绝与最反动的普鲁士与奥地利合作,跑去南德甚至美国了,那他留下来,岂不是恰逢其会,刚好能让双方双赢么?
于是,1821年,在思想大猎巫的最高潮,这位学者正式交出了那部向强权跪吮的终极投名状——《法哲学原理》。
非必要非常不建议读,这是一本看了中文版你都不会好好说话了的书。
对,他的名字就是黑格尔。
3、凡是他说的,都是合乎跪姿的
“凡是现实的,都是合理(合乎理性)的。”这是黑格尔在1821年《法哲学原理》序言中写下的、流传至今的“至理名言”。
但甭管后世那些拿着放大镜研究他的学者们,能为这句话贴上多少高深、玄妙的哲学解读注释,谁也无法否认一个最冰冷的历史事实:这句话在被写下的那一刻,其最初也最唯一的目的,就是黑格尔在为奥地利与普鲁士这两个最强大、最凶恶、也最专制的反动邦国服务,为它们联合执行的惨无人道的思想钳制进行无耻的洗白。
既然《卡尔斯巴德决议》让文字狱和学术监军成了“现实”,那么在黑格尔的笔下,这种现实就顺理成章地具备了“理性”的合法性。
后世的人总以为《法哲学原理》是一本纯粹探讨法学与政治哲学的学术著作,但如果你扒掉它外面那层用“绝对精神”织成的外衣,去解剖它到底讲了什么,你就会发现它的核心逻辑极其荒谬:
黑格尔在书里把“国家”捧上了神坛。他宣称,国家不是什么公民为了保护自身权利而达成的契约,国家本身就是“绝对精神”在人世间行进的最高神圣形态。而个体的自由、尊严与权利,只有在无条件服从国家、融入这个宏大整体的时候,才具有价值。
这句话显然是和洛克和卢梭的“社会契约论”对着干的,在这两位英法思想家的理论中,个体是国家的主人,但在黑格尔那里,虚无缥缈的“绝对精神”才是主人,国家是他人间意志的代行者,而民众则被降格为了国家的仆从和附庸。
少读黑格尔,甚至少读卢梭,多读洛克,切记切记。
他极其精明地运用了他自创的辩证法,把普鲁士和奥地利的封建专制、秘密警察的监控、自由的被剥夺,统统放进了“历史发展必经的曲折阶段”这一分类里。
黑格尔在用哲学告诉当时所有挨鞭子的德意志百姓:抽在你们身上的皮鞭之所以疼痛,是因为你们缺乏辩证法的全局观。只要你们参透了历史的必然规律,你们就会明白,这顿毒打其实是‘绝对精神’赐予你们走向最终和解的必要磨炼。
在交出这部投名状之后,黑格尔彻底坐稳了普鲁士“国家哲学沙皇”的宝座,他接替被认为有自由主义倾向的费希特成为了柏林大学哲学系主任。此后他更加一发不可收拾,直接创立了那套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庞大的辩证法哲学体系。
但这个看似高大上、让后世无数人顶礼膜拜的哲学体系,其实最初创设的目的,其实是两条:
第一,给严酷的普鲁士专制系统提供辩解和洗白。
第二,为无力挣脱这套体系的德国知识分子,提供虚幻的麻醉剂、兴奋剂与崇高感。
在那个时代,普鲁士和奥地利的专制机器虽然能用刺刀把人强行按倒,但梅特涅光靠暴力是无法做到长治久安的,他们急需一张听起来全欧洲最高级、最时髦的智力护身符。
黑格尔的辩证法,就是这张完美量身定制的护身符。
形式逻辑是讲制度边界和非此即彼的,违法就是违法,暴力就是暴力。但黑格尔的辩证法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抹杀边界。他发明了“主要矛盾与次要矛盾”,发明了“对立统一”。有了这套体系,一切本来说不通的事情,瞬间就能说通了:
国家的横征暴敛、言论的彻底禁绝,在他们眼里成了“国家生存发展的主要矛盾”;
而你作为一个具体的、挨饿的、被秘密警察抓捕的个体的痛苦,则被轻飘飘地划定为了“前进道路上的次要矛盾(必然曲折)”。
它最大的功效,就是消解了普通人反抗不公环境的合法性。强权有了这套修辞,就再也难以落入路易十六式自我谴责的窠臼,辩证地升级为了“顺应历史必然铁律的执行者”。
在梅特涅时代铁幕的重压下,德意志的大多数知识分子在现实中一锤子也砸不动那个铁屋子。他们软弱、恐惧、却又渴望在精神上找到出路。
这个时候,黑格尔来了。他用他宏大的辩证法体系,给了这群“政治无能者”一套完美的精神胜利法。
它是麻醉剂:当你眼睁睁看着同行被特务拉走、看着自己的文章被删得面目全非时,你不需要愤怒,也不需要去死磕事实。你只需要喝下黑格尔的迷魂汤,在脑海里用辩证法自我合理化:“这只是历史螺旋上升中的‘反面否定’阶段,我们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坏事终究会变成好事。”
这哪是什么黑格尔辩证法啊,分明就是阿Q式的难得糊涂。
4、德意志的“黑格尔毒瘾”
但黑格尔的哲学却又是兴奋剂:黑格尔说世界的发展是有主要矛盾和历史宿命的,那么德意志当时的主要矛盾是什么呢?
并不是在德意志各个邦国之中实现人的解放与自由(如果真敢这么写,黑格尔就不是合格的御用文人了),而是德意志的复兴与统一。有了这个最高级别的大局观,德国知识阶层的思潮瞬间发生了分裂,大量知识分子不再去死磕个人的基本权利,而是将论述的兴趣点兴奋地转向了民族主义与国家主义。
但是我们知道,到了19世纪后半叶,德国不仅在普鲁士的主导下完成了统一,而且在普法战争中击败了宿敌法国,一跃成为欧陆第一强权。那这个时候,德意志民族的“主要矛盾”,总该转向个人的解放和现代法治了吧?
这个时候黑格尔虽然已经死了,但他留下的这套辩证法系统还在平稳运行。
稍微动一下脑子想一想,就会知道新生的德意志第二帝国,绝对不会允许把黑格尔辩证体系下的主要矛盾定位于此。
所以,德国必须更加强大!德意志向着世界之巅的更加强大,才“绝对精神”赋予德国的崇高时代使命。
于是就有了德皇威廉二世那句看似不知天高地厚的豪言:“我们也要阳光下的地盘。”
是的,很多人将德意志第二帝国迅速崛起之后的迅速翻车,归结为威廉二世没有执行好俾斯麦韬光养晦、大陆平衡的策略。但事实上,从哲学高度看,黑格尔为普鲁士-德意志量身打造的这套辩证法体系,已经把德国后续一百多年的发展轨迹和命运定死了——德国是“绝对精神”自我实现的工具,唯有这样讲才能在崇高性上击败的自由派。而辩证法始终要在德国寻找一个(非个体自由的)主要矛盾,那么这个主要矛盾就只能是国家作为“绝对精神”的代表,强大、强大、更强大。
所以无论一战德国、还是二战德国,无论是俾斯麦、威廉二世还是希特勒,他们的最终选择在宏观上看其实已经被钉死了,他们其实都只是黑格尔这套“国家至上、消灭个体、无限追求强大”的辩证法系统的提线木偶。
这套系统最狡猾的地方在于,它在崇高性上把“个体的自由派”打得落花流水——个体只是工具,国家才是“绝对精神”的实体。既然是系统设定,那这个国家就注定停不下来。统一了要当欧陆第一,欧陆第一了要去争夺阳光下的地盘,争到了还要更强大。黑格尔从一开始就没给这场狂奔安装刹车系统。
所以德意志的钢极而折,在黑格尔哲学被普鲁士钦定为国家哲学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当然,我这样说,并不是想说黑格尔应该为德国之后一百年的苦难和悲剧负总责……
算了,
直说吧,
其实我就是这个意思。
5、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
黑格尔晚年变成了一个非常不堪的人,这个年轻时代自己天天与神学院好友高谈阔论自由民主的人,晚年被提拔为了柏林大学的校长(1829年正式就任),他展现出了极高的“政治觉悟”。他不仅没有利用自己的学术威望去庇护那些充满理想的学生,反而主动充当普鲁士的“学术监军”。他数次在公开演说中警告学生不要被“自由主义的瘟疫”所蛊惑,甚至多次亲自写告密信,告发自己的学生,导致多名学生被开除甚至捕入黑牢。
所以这个人,他:
人品低劣,
性格猥琐,
学术(如罗素所批判的)漏洞百出,
思想更是要为德国之后的百年悲剧负总责。
所以,我着实不知道,时至今日,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对他推崇备至。
文章的最后,让我们回到1820年,那个黑格尔刚刚做出精致利己的高(无)明(耻)抉择的时间点。
有没有人在第一时间就看穿了这货的本质呢?
有的。
这个人,就是刚拿到柏林大学讲师资格、日后名震天下的哲学大师——阿图尔·叔本华。
当时的叔本华刚三十出头,年轻气盛,骨头硬得像块花岗岩。他极度厌恶黑格尔那套为了迎合官方而编造出来的、云山雾罩的黑话体系,认为黑格尔搞得根本不是哲学,而是一场“彻底摧毁年轻一代思考能力的智力欺诈”。
为了戳穿这位御用文人的神话,叔本华在柏林大学开课时,做出了一个极其叛逆且极具挑衅性的决定:他故意把自己的授课时间,排在跟“哲学沙皇”一模一样的时间段——每周一、二、四、五的下午四点。
叔本华当时想得极其天真且老实(这很符合传统正经逻辑学家的思维):真理越辩越明,大家只要把两个理论拉出来晒一晒、称一称,学生们自然能分辨出谁是真知灼见,谁是江湖骗子。
然而,冰冷的现实给了这位年轻讲师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
在黑格尔那座有普鲁士官方行政护航、有《卡尔斯巴德决议》严密审查的学术大熔炉里,所谓的“学术自由”和“市场的自由选择”根本是一场空话。黑格尔已经是被钦定的“国家哲学沙皇”,凡是不学黑格尔辩证法的学生,在普鲁士不仅评不上好职称,甚至连毕业和找体制内工作都成问题。
结果可想而知。每到下午四点,黑格尔的超级大教室里人头攒动、座无虚席,连走廊里都挤满了盲从的学生。而隔壁叔本华的教室里,空旷得能听到回音,常年只有两三个不小心走错门的学生坐在那里瞪眼。
叔本华彻底成了这场学术霸权之下的“炮灰”。他在柏林大学硬撑了几个学期,由于几乎没有学生选课,最后不得不狼狈地打包行李,愤然离开了这所大学。
这场惨败让叔本华抱恨终身,他在后来的日记中留下了对黑格尔全人类历史上最刻薄、也最直白的痛骂:
“黑格尔是一个拿着国家薪水、败坏青年智力的江湖骗子……他的哲学不过是一堆空洞、晦涩、语无伦次的文字浆糊,其唯一的历史贡献,就是让人们习惯于把没有意义的词藻当成最深奥的智慧。”
而在他的名著《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中,叔本华则冷酷地指出:世界的本质根本不是什么“理性”,而是一团盲目、冲动、永不满足的“生存意志”(Will to live)。
什么意思?意思就是:痛苦就是痛苦,它是个体意志的真实感受。你黑格尔用一句充满美感的“正反合”,就把底层的眼泪和灾难洗白成“必然向好的工具”,这不仅是逻辑上的作弊,更是道德上的无耻。
叔本华最深刻的洞见在于,他看穿了黑格尔这种“世界必然在矛盾中走向更伟大、更美好”的盲目乐观,会推导出怎样残酷的现实恶果。叔本华讽刺说:黑格尔的这种乐观主义,是专门为了给普鲁士这台国家战车“打气”发明的。它消解了人类面对灾难时最基本的清醒与刹车本能,让整个德意志民族陷入了一种自我感觉良好的、病态的盲目亢奋中。
而这狂妄的欢愉,必然有狂妄的终结。
叔本华说的都对,只是,德国人过了一百多年,才听懂了他的警告。
是的,从1819年《卡尔斯巴德决议》颁布开始算起,到1945年纳粹德国灭亡(甚至要算到1991年柏林墙倒塌),德国近代化进程延宕了整整一百多年才最终回归正轨。
那么,当大学时代的黑格尔和同学们在法国大革命的熏风中一起种下自由树的时候,当那些学者们打包行李,去巴伐利亚或者美国暂避风头的时候,他们一定不知道这个国家通过“历史的三峡”的时间居然还要如此之长。
长到耗尽几代人的生命,都看不到尽头。长到许多人已经在异乡生生死死,后代已经忘记了先辈的苦痛与决然,却还没有终结。
所以对自由的理念,有人是真的信仰,而有的人,如黑格尔,其实只是在投机。
而我们却不得不说,黑格尔后来的“君子豹变”——至少对他个人来说,他赌对了,赌赢了。
他成为了柏林大学的教授、校长、成了名震一时的学术沙皇、普鲁士国师,甚至时至今日仍被认为是哲学大师。名声高,活的爽。
而与他同时代,以及后续那一百多年中那些坚持真知的德国知识分子,如费希特、如叔本华、如卡尔·波普尔,他们迁拨、流离、他们备受打压……他们输了生前,身后也未必赢过了黑格尔。
那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我不知道。
或许正如叔本华,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什么绝对精神许诺的绝对公正。
或许唯一可以让那场不公稍显宽慰的,是我们今天选择用什么样的逻辑去思考。
请对黑格尔这个人、这种人,完成祛魅,
请对他的“大局观”、他的“对立统一”、他的“辩证哲学”完成祛魅。
个体就是个体,我不是整体的附庸。
苦难就是苦难,没有一场苦难是次要的,可以被“坏事变好事”“曲折中发展”所遮蔽的。
踹黑格尔一脚!
……
不知不觉,又写了八千字,先到此为止吧。
下一篇将是真正的重头戏,我要聊聊我最喜欢的卡尔·波普尔对黑格尔哲学的终极祛魅,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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