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的男人去。
了解和理解爱情,是我的一捧还魂土。
当我活到了现在,50岁,我大约可以谈谈爱情了。
儿时记忆中头一次有印象的婚礼,是我爱情的最初版本。那是街坊邻居的一次旧式婚礼。他们家娶媳妇,过程极长,是人间家庭一件再隆重不过的大事。先是家庭打扫明亮,张灯结彩,到处贴大红双喜的字。再是大门口的场子上扯起棚子,垒起大灶,大锅大蒸笼里头冒出热腾腾香气。八仙桌纷纷抬来,呵斥小孩子躲开,妇女们扭着腰肢,喜气洋洋摆上一副副碗筷。宾客穿着新衣,携带女眷和小儿,陆续到来。宾主见面打躬作揖,贺喜的礼品红包一律供放在大堂的桌子上面。有专职司仪,一副精明能干见风使舵的样子,领宾客去坐席。坐下先是吃茶。吃茶也可以是吃一碗汤面,这一碗汤面泼满了葱花和麻油,香得没有命。到了娶亲当天,新郎家里一大队人马吹鼓手,早早就把花轿发出去了,新郎油头粉面一脸傻笑,任人拉来扯去。屋里屋后,到处都是急急忙忙,沸沸扬扬,笑语喧哗,新郎新娘都还没有登场,就是有一派无缘无故的闹腾喜乐。
熬到天黑,忽然一阵鞭炮,锣鼓喧天,新娘的轿子到了。觉得新娘好生傲气,要新郎迎了大半日才得。新娘下轿,只探出一只脚,就有毛头小子故意羞她:“大脚!”众人哄笑,新娘赶紧把并不大的绣花鞋缩回裙子里头去。新娘蒙了红盖头,被伴娘搀扶,摇摇摆摆,婀娜多姿。就这样拜堂,就这样无须看见新丈夫,众人热火朝天的戏谑就是婚姻的明证。新娘被搀扶到洞房,规矩地坐在床沿上,一声不吭,双脚并拢,等待婚宴过后新郎来揭开红盖头,谁都还是看不见她的面容,却都知道她的心思——房门的帘子是她的心思,绣的并蒂莲;枕头套子也是她的心思,绣的鸳鸯戏水;大家都可以随意观赏,随意发出评论,或赞叹,或调侃,或村言村语,都是故意撩拨新娘。新娘都听着,都忍着,不能言语,要保持一种神秘沉默,今生今世的尊严和高贵,就只有今天这个好日子来展示。这哪里是平常的日子?这是故事,是戏剧,是仪式,是高潮,是新簇簇不落一点灰尘的仙女下凡。
这就是我童年的爱情印象。我固执地一辈子喜欢着。一辈子虚无地向往着:在这个世界上,终有我的一位新郎,有我的一间新房,挂上了我绣的门帘,是并蒂莲,还有帘子四角缀了小铃铛,新郎要进来,门帘一掀,一串丁零当啷轻俏俏的响,就把那深深想念与渴望一下子撩拨到了颜面上。
我知道,我的爱情版本是绝版,云烟一般,从我的童年到成年,一再飘逝。此后时兴的婚事新办、革命婚礼简陋到轻慢无礼。男女成家也只是完成人类繁殖义务,多与情爱无干无涉。而我本人的成家,就干脆无情无趣到了任何仪式都没有。连参与新郎家庭吃顿饭,也革命化到既没有添更多菜肴,也没有举杯庆贺,只是多了一副碗筷,大家统统埋头吃就是了,我更傻得一句话都没有,唯有满腹别扭与委屈。
大约从古至今,女孩子本身就有一份明媚的糊涂和懵懂,洞房花烛夜才是情爱的启蒙和开端,更哪堪革命时代对爱情的冰封雪藏。我都年近30了,对于女性自身,都还没有自觉。也由人介绍对象,也由男性表示爱慕,也与男性交往。交往中也找不到什么话说,唯一知道他是男我是女。再怎么,也有一种难言的不满意,凄凄凉凉,朦胧在心,挥之不去。只好去沉迷小说,从文学里头寻找爱情,把那文字上头的爱情往自己身上贴,也是演戏一般,自己编剧自己导演自己主演。挨到实在年纪大了,周围闲话多多,最严重的是如不嫁人则无处居住,也就只好在自己那部草率的电视连续剧里把自己草率地嫁了出去,也还勉力饰演得真情无限轰轰烈烈。婚后很快就发现:自己被困在了别样生活里。
日子的前一天与后一天,过起来仿佛一样,是波澜不惊的;这些波澜不惊的日子长了,是十几年乃至几十年的岁月了,我们蓦然回首,这才发现,岁月给了我们许多触目惊心的警示。首先,爱情不在任何形式亦在任何形式。旧式的婚礼与革命式茶话会皆可有爱亦皆可无爱。有爱无爱,都是可以扪心自知的,可是首先须得自己一颗真实的心。其次,我自己是早已经有过刻骨挚爱的,当我还是一个小小少女。而我人在当时,也心惊,却只会闭目无语。女孩子就是这样天真,不知道所谓爱情,就在那时,已然着胎。女人本属阴性,是土地,爱情是自己先有,再由这份爱情孕育自己的爱人。
不过俗世就是俗世,俗世总是少女爱情的禁锢。俗世里有两点问题绝对要横亘在一对爱人之间。第一是人间的风云变幻,世殊事异,爱人不得不远去;第二是男人的本性。男人本属阳性,尽管他被女人孕育,也生长在土地上,他却是树的叶,草的籽,流动的云。男人也有糊涂,更有刚愎固执与潦草心思。他的潦草心思总是向往别处,向往飘渺处,向往失去或者还未到达之间。许多年,许多年,男人在爱情里都是长不大小男孩,不玩累了不回家,待要回家却迷了路。
是这样的了。只能是这样的了:我们今生的爱人来了,我们给他以爱。
我们的爱人要走,便让他走,只我们自己的爱在着。
爱情还在,孕育也就还在,爱人也就还在,只是他迷糊在某一段路上。
女人呢。女人简直连等待都无须去刻意地做,女人只须做你自己。
女人除了做你自己,女人要不作他想,不作要求,不解释,不哭泣,远离恨。
第一个为人世烦恼而断绝尘缘并苦苦思索的男子释迦牟尼,早在《金刚经》里,就把男人的心思告诉了世人:“昨日之心不可得,今日之心不可得,明日之心不可得。”那么好了:让我们的男人去。
让我们的男人去,说的是一个大道理。道理总是比较容易知道的。要在现实里头完全不糊涂,谁知道那是某一刻呢。不管了,身为女人,天生都是巫婆,先知道了道理再说,而对于结果的预料,最好牢牢藏在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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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池莉
当代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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