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的论:人类为何喜欢剧透?
今天忙,有读者说喜欢看我逻辑史的文章,那就贴一篇我之前很喜欢的。
“万福,麦克白,未来的君王!” ——《麦克白》
各位好,逻辑史系列已经拖更许久了,今天补一篇。
这个系列从《忘川边的但丁》上的《上帝能否创造一块自己举不起来的石头》一文开始发轫,写到《一切现代性的起点,都在敢于承认“我不知道”》一文时,因为生活上的一些庶务不得不打断了。
这是酝酿许久的下一篇。我们谈一个曾经在人类历史上居于统治地位很久的思维习惯——目的论。
当然即便你没有看过之前的文章,将本篇作为思维零食来阅读,也是蛮有趣的,因为单拎出来,这也是一个奇妙的思维历程。
文很长,请慢慢享用。
1
莎士比亚的戏剧名作《麦克白》,讲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
古苏格兰王国的英雄、将军麦克白有一次凯旋归来,在荒野上遇到了三个女巫,女巫们向他依次行礼,并依次预言他能成为葛莱密斯爵士、考特爵士和苏格兰的国王,原本心思纯正但富于野心的麦克白在听到这个预言,尤其是前两个预言都依次实现之后、在妻子的怂恿下走向了堕落,他谋杀了自己的君主邓肯,做了国王,为掩人耳目和防止预言中的他人夺位,又相继谋害了许多人。对于预言的恐惧与猜疑使麦克白越来越走向了暴虐与疯狂,最终迎来了同为预言中的终结,在战败后被枭首示众。
这是一个典型的预言自我实现的故事。
《麦克白》在莎士比亚戏剧中的地位非常之高,它是四大悲剧之一,甚至常被认为是四者之首,很多人不理解这是为什么。事实上,《麦克白》的成功之处,在于它非常好的把西方戏剧的正统——古希腊悲剧与英国本土凯尔特神话故事中的“Fate(命运)”传统结合了起来,打造了一个让二者浑然一体,又具有近代人文主义气质的故事。
是的,英雄被告知某个神谕,并因为这个神谕迎来宿命中的终结,这是古希腊悲剧的固有套路。“命运悲剧大师”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中,俄狄浦斯被预言将杀父娶母,他为了逃脱这个宿命开始了冒险,但这番冒险最终反而让他达成了那个悲剧。
无巧不成书的是,相似的故事结构,在古典时代还非常荒蛮的英伦三岛上也同样存在,比如古凯尔特英雄史诗《夺牛长征记》中,英雄库丘林的必胜都受困于女巫所预言的各种“命运(Fate)”当中,越是想要挣扎逃脱这些命运,最终反而越是要落入到这些命运的罗网中。
当然,当下最火、对《夺牛长征记》更著名的演绎,还是来自奈须蘑菇的《Fate·stay night》及其衍生系列。
相似的命运预言,甚至在遥远的东方也有呈现,比如《水浒传》的第一章先写“洪太尉误走妖魔”,暗示了一百零八好汉的由来和归宿,《红楼梦》开篇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翻看十二金钗的命运宝册……
《麦克白》、《俄狄浦斯王》、《夺牛长征记》、《水浒传》、《红楼梦》……等等等等人类一系列最好的故事,为什么都如此强调主人公都有一种逃脱不开的命运,并通过这种宿命营造故事的美感呢?
我们当然可以用一句简单的“宿命论”来做笼统的解答。
但是,如果我们把小说戏剧看作一场“物理运动”,我们似乎可以如此简要的描述以上这些戏剧的过程:
物体(主人公)的运动(人生际遇)有一个最终一定要回归的状态或曰目的(宿命),这个运动过程(人生)中无论经历多少波折,最终达成的目的是一定的。万事万物与整个宇宙在这种最终一定都要回归某种状态,或曰达成某个目的的终点上完成了和谐统一。
而这个和谐统一,会给人非常“舒心”的审美享受,所以很多巨作都喜欢
当然,这个观念,你如果在学校里说给老师听,是要挨板子的,因为它显然不是我们在现代物理学上学到的经典物理学观念。
但它却是两千年前,亚里士多德写作《物理学》时,深信不疑的观念。
这个观念,就是目的论。
2
今天,你看两千年前的亚里士多德讨论物理问题,会发现非常有意思——宛如上述作品中作家给剧中人物编故事一样,亚里士多德给每一种物体的每一次运动,都规定了一个它们“想要”达成的目的,或者说宿命,物体只是在受迫时才会离开自己的宿命,一旦受迫结束,就会回归其“自然状态”。
比如亚里士多德讨论物体的运动时,就认为静止是物体的“自然状态”、是万物运动最终要达成的目的,所以他认为物体只有在受力的推动时才会运动,一旦力的作用结束,物体就会回归静止。
同理,亚里士多德认为宇宙由四种元素构成:土、水、气、火,每种元素都有其“天然位置”(natural place),每种物质都有回归其宿命、达成其目的动力。
土和水的本质是“重性”(gravity),它们的天然位置在宇宙中心(即地球中心),因此会自发向中心运动(下落)。
而气和火的本质是“轻性”(levity),它们的天然位置在天空或月上天区域,因此会自发向上运动(上升)。
所以小球下落这个事儿,在亚里士多德那里是怎么理解的呢?——因为小球主要成分是土元素,而土元素的“天然位置”在宇宙中心,一旦拎着它的手被松开,受迫结束,小球就会回归它的宿命,向宇宙中心运动。
亚里士多德的这种观念,就是所谓的“目的论”。
我在读中学的时候一直有一个疑惑,像万有引力、惯性系这种物理定律,它们其实并不是古代实验环境无法验证的理论,伽利略、牛顿这些人的实验条件相比亚里士多德并没有强多少,为什么聪明如亚里士多德,却得出的是错误的结论呢?
原因其实就是目的论,与文艺复兴后,尤其启蒙时代的思想家、科学家已经开始用更偏重讨论“动因”的现代因果论去思考问题不同,亚里士多德所立足思考基础,是高度立足他自己所创造总结的“目的论”的——这就意味着,亚里士多德要在讨论所有物体运动之前,如同苏格兰荒野上的女巫、希腊德尔菲的女祭司、以及太虚幻境里的警幻仙姑一样,先给他所讨论的对象规定一个“目的”。
而亚里士多德再聪明,又并不懂真正的通灵术,那能咋办呢?
就只能胡编了。
于是什么“土火水气”各有归位,土水有重性要回归地心,火气有轻性要上扬天空就出来。重的物体和轻的物体哪个下落快?那不用测啊!肯定是重的快么,因为它更“归心似箭”。
你看,这就是“目的论”思维的有趣之处,也是它的问题所在。那么一个有趣的问题就产生了,
亚里士多德创立“目的论”,并这样思考问题,在他所处的那个时代,到底是种进步还是倒退呢?
当然是进步!
若非如此,我们无从解释为什么是亚里士多德的这套理论后来统治了启蒙时代以前的欧洲,并且在未过多受古希腊影响和启发的其他文明中,也相继诞生了与其目的论极为相似的“类目的论”故事。
3
让我们根据弗雷泽的著名人类学著作《金枝》,还原一下一个原始古人是怎样面对自然界思考问题的。
某一天,这个古人类出门打猎,运气特别不好,没有打到任何食物,于是当天饿了肚子,生存的危机会促使他急于解决这个问题——没打到食物的原因到底出在哪里呢?是早上下床迈错了脚?还是家里的妻子做了什么不敬神的事情?亦或者我来狩猎场时少做了哪个动作?
古人的认知是非常有限的,他不懂得气候变化、物种迁徙等复杂的生物学知识,但是他必须立刻做点什么来解决这个问题,否则自己和全家人就会面临生存危机,最终被自然所淘汰。于是人类开始尝试本能的去搭建那个后来创造一切文明的“第一概念”——因果链。
一件事情,因为什么发生,产生什么后果。我要把它想清楚,哪怕这个因果链的构型是错误的,有也总比没有强——因为只要有因果链,你就可以做一些事情,去预防你想要规避的那个结果。这些实践尝试中,总会有蒙对的时候。
但是请注意,这种最原初、最朴素的因果论,是先天的带有一种思维基因的,那就是它带有高度的目的指向性——我构建这个因果链的目的,就是为了解决某个具体问题,比如一顿饭怎么解决,一场狩猎怎么多打猎物,一个妹子怎么追到手。目的是因果链锚定物。
那么更进一步的,人们就会基于对同一项运动的不同因果链的归纳,得出一个理论总结,比如幻想出一个狩猎之神、爱情之神、海神、农神,总结出这个神明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一个人做什么才能为神(规律)所喜欢,能够得到丰厚的成果。
对这套体系就是古典多神崇拜信仰,或者在其他一些地方(如古代东方)总结为古萨满信仰、或曰万物有灵论。
但古典多神信仰又存在一个问题,那就是满天那么多神明,各管一摊事,这个喜欢你这么做,那个喜欢你那么做,你到底怎么做才能实现你自身总体目的的最大化?
你看,古老的《荷马史诗》所展现的就是这样一种矛盾——特洛伊王子帕里斯手上只有一个金苹果的分配权,却有雅典娜、维纳斯和赫拉三个女神来抢,这意味着,帕里斯怎么选都要得罪其他两个女神。
三个女神一台戏,在多神教(多重规则)的古典宇宙中,面对这个难题,帕里斯要倒霉其实是一定的。
他的可赞之处,反而在于,在明知命运如此坑爹的情况下,勇敢的选择了爱情。
对自然规律认知的混乱难明,这就是人类认知演化到多神信仰时代经常会遭遇的难题。
在纷争女神制造的人类行为的一切纷繁芜杂当中,终于,有一个人来了,他说:拉倒拉倒,什么这个神喜悦的、那个神恼怒的?我来给大家梳理一套世界观,让大家不用再为这些自相矛盾所烦恼。
对,这个人就是亚里士多德,他的著述,如《物理学》,如《形而上学》,如《尼格玛克伦理学》最终致力于解决的,就是这个问题。
4
站在师祖苏格拉底和师父柏拉图的肩膀上,亚里士多德是这样重新梳理和构建因果链的——他首先承认,自然界的万事万物,都有各自的原因,而这些原因,也有分类与高下之分,亚里士多德说,那些更够赋予其他“原因”以“原因”的原因,在因果链中处于更高的位置,是真正的原因之母,也就是万事万物的本原。
基于这种思考,亚里士多德提出了他的“四因说”——记得在大学的时候,这个“四因说”可是一个折磨了无数哲学入门者,不好搞懂的概念,但只要你记住亚里士多德哲学“原因的原因是更高的原因”这个分类规矩,你就能很顺利地把这四因记下来。
1、质料因:事物是由什么构成的?例如,一座雕像的“质料因”是大理石。
2、形式因:事物的本质结构或形式是什么?例如,这座雕像雕塑的是谁?哦,是赫尔墨斯,那这个物体的形式因就是“赫尔墨斯的形状”。而其实我们再深入讨论一下,如果引入微观原子的概念(古希腊哲学家德谟克里特已经提出了原子说),你会发现赋予大理石这个“质料因”特征的,其实也是原子构成这个形式因。
3、动力因:是什么或谁使事物开始运动或变化?例如,雕像为什么被雕塑成赫尔墨斯的形状?是因为雕塑家的手和雕刻工具对其的塑造。
4、目的因:事物是为了什么目的或目标而存在的?也就是说,是谁指挥了雕塑家的手和手上的工具将雕塑雕刻出来,是雕刻家脑中那个要雕刻一个塑像的目的。
就这样,上述四因一层套一层,质料因是形式因的结果、形式因是动力因的结果,动力因又是目的因的结果,所以目的因,就是这所有原因最原初的那个总原因。所有原因是依凭于其最终达成的那个目的而存在的。
你看,这套理论是不是很有趣,目的本来是事物运动发展最终达成的结果,但亚里士多德一番讨论后,却最终成功的“倒果为因”,把目的说成了最原初的存在——橡籽的目的(目的因)是长成橡树;眼睛的目的是看见;心脏的目的是泵血。整个世界是一个由不同层级的目的构成的有机整体。
而亚里士多德进一步解释说,既然万物都并非按照各自的心意随机运动的,其存在和变化都有一个内在的、朝向其“完满状态”或“自然目的”的趋势,那么宇宙的运行一定存在一个“总目的”,达成这个目的,就是宇宙存在的“目的因”,也就是万事万物所有原因的那个原因。
“我是开始,我是终结,我是阿尔法,我是欧米伽……”
这是《圣经·新约·启思录》中的一段话,而显然,写下这段话的人一定是受过亚里士多德哲学系统训练的,因为这句话中暗藏的,就是亚里士多德目的论的总结,并把它嫁接进入正在成型的基督教教义当中。
亚里士多德目的论的伟大创新,就在于他用逻辑推演的方法终结了多神信仰时代对规律认知的繁杂和互相矛盾,认为宇宙既然存在一个总目的,那么就像一个被理智的人一样,它的行为应该是规律、理性,并且可认知,人只要认知并把握这种规律,就可以适当的进行生活。
简单的说,亚里士多德终结多神时代的随机与不可知论,给了宇宙一个目的与一定之规。
难怪他被公认为是人类历史上的“第一个科学家”——哪怕他的几乎所有科学研究成果,都被后世证伪推翻了,他的这份贡献也不可抹杀。
5
这里多说一句,正因为亚里士多德的目的论,没有给多神信仰留下位置,所以在他“小有名气”的徒弟亚历山大大帝死后,雅典看他不爽的市民、神学家、哲学家们立刻发起了对他的找茬围攻。此事的“目的因”,是要弄死他,找的理由却是他“不敬众神”。
而正因为自创的哲学学的好,搞清了对方“目的因”的亚里士多德一点就没纠结要不要上法庭争辩的事情。
他说:“雅典人已经对哲学家犯过一次重罪了(指的是他师祖苏格拉底被公投处死),我不能给他们再次犯罪的机会。”
于是他润了,逃离了日渐疯狂、戾气横行的雅典城。
所以你看,哲学理论学的好,关键时刻确实是可以救命的。
当明知别人的“目的因”就是要处死你时,行动,永远比争辩有效。
但是我们必须得承认,虽然亚里士多德的“目的论”哲学体系毫不容情的驱逐了多神信仰,却给接下来即将在欧洲兴起的一神教信仰留下了一个完美的位置。以至于罗马基督教化时代许多伟大的神父神学家,早年都是受过非常好的亚里士多德哲学训练的。更进一步的,也正是因为他的“目的论”哲学与基督教信仰如此契合(甚至其自身就已经参与塑造了基督教神学),中世纪晚期的罗马教廷才会如此的喜欢他,明明他写的书不是圣经,却取得了与圣经相似的地位。
这其中的道理也容易理解,因为你看,亚里士多德把整个宇宙像雕塑一样进行了分析,区分了质料因、形式因、动力因、目的因。并说目的因才是最本原、最高级的。那么宇宙这座“大雕塑”,总应该有一个总雕塑师吧?这个雕塑师是谁呢?当然就是独一无二的上帝了。
所以你看《圣经》里说“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即是神”“神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等等等,这些神学思维,其实都散发着目的论的气质。上帝是宇宙的最初创造者,却也是宇宙的最终目的,而宇宙既然有整个最终目的,那也就应该像一切宿命小说一样,有一个最终的“Fate”和最终的目的,这就是神言创世、道成肉身、宝血赎罪、最终审判……
宇宙大略的起承转合,已经如《麦克白》剧本一样被写就好了,是上帝的隐秘计划。只不过整个计划绝不像凯尔特女巫那般恶毒、也没有希腊悲剧那样悲惨,它据说写在圣经里。上帝把宇宙创造出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因为这个“目的因”的存在,宇宙一定是理性的、至善的、至美的。
于是整个中世纪,欧洲,乃至泛地中海世界的知识分子的思维,其实都是被高度被“目的论”统治的,基督徒和伊斯兰教徒都相信上帝或安拉对世界有一个最终目的和隐秘计划,他们打来打去,争的只是这个“最终目的”究竟是什么?以及神究竟打算怎样实现它。
6
好吧,我花了五个小节六千字的篇幅,向您讲述了目的论究竟是什么,以及怎么来的,下面我尽量简要的跟你讲讲它是怎么在近代人类思维中退场的。
目的论思维在近代第一个撼动者,是伽利略。如我在《史上最著名的物理实验,为啥伽利略根本不用做》一文中曾经为您简述的,伽利略通过一系列思维实验和论证,隐隐约约的向大家传达了这样一个猜测——宇宙好像不是如亚里士多德所说,是万事万物都围绕自己的“目的因”存在的一个“大雕塑”啊。它好像就如同伽利略实验斜坡上滚动的那个小球,就是一个因为各种因素单纯耦合,走哪儿算哪儿的“大机械”啊。
当然,伽利略只是个搞科学、做实验的日子人,从哲学理论上直接刨了亚里士多德的祖坟,他没这个精力,也不敢(毕竟自己和俩女儿的工资可都是罗马教廷给发的)。真正在这方面下痛手拆家的,是笛卡尔和莱布尼茨。
生活于17世纪商业发达的荷兰的勒内·笛卡尔即懂哲学,又懂数学(解析几何是人家搞出来的),他提出了一套理论,彻底唱了亚里士多德反调。
笛卡尔认为既然你亚里士多德已经想到了这个世界的运行又一套和谐统一的总规律,那很好,这个世界的运行,是不是根本就不需要什么“目的因”?只需要这个规律去进行统御就可以了?宇宙就是一个“大机械”,物质运动的根本原因只是因为它的“动力因”而不是为了达成什么最终的目的。
同样即懂哲学又懂数学的莱布尼茨则更进了一步。
宇宙这台“大钟表”,在笛卡尔的学说中还经常走不准、卡个壳,需要上帝经常出手调试一下(偶因说),但莱布尼茨则聪明的论证说,上帝是谁啊?不是全知、全能、全善的吗?他老人家设计的钟表(宇宙),怎么可能有出故障、卡壳、走不准的时候?还需要调试?
所以上帝在创世之初,一定就像一位最高明的钟表匠一样,预先设好了每一事物的发展程序,使得它们在所有时间点都自发地、完美地同步,创世后,所以创世之后,上帝便无需再干预。宇宙就自己运行就是了。
你可以看到,讨论进行到这一步,在“四因说”中,笛卡尔和莱布尼茨就把亚里士多德的“目的因”砍掉了,却把亚里士多德由目的因回推得出的宇宙统一论保留了下来。
然后他们发现,仅把原因上推到动力因这个层面,并承认宇宙在这个层面上的统一和谐,也可以解释这个世界。
而且这种解释,是不需要如同女巫和神汉一样去预言或瞎猜宇宙的“目的因”的,把动力因研究清楚就可以了。
从此,启蒙时代的思想家们否定了“目的论”,创造了“决定论”,给了近代思维很重要的第一推动和去魅。因为人类终于可以把“上帝他老人家这么安排到底什么心思”放在一边,去有一份证据说一分话的研究科学本身了。
这就将神学与科学分开了,科学终于剪掉了形而上的、不可证明也不可证伪的目的因的脐带,完成了它的分娩。
而决定论不猜测和讨论事物的目的因,而只讨论动力因。进而也就不对事物进行定性的(善或恶,好或坏)的判断,而只进行定量的分析。不预言一件事发生的目的和结果将是什么,而只探究一个事情为什么会发生,是什么动力因推动所造成的必然产物。
这又是近代自由保守主义思想的最重要思维准备。
面对因果链这条河流,目的论是用未来的目的解释现在和过去的状态,而决定论是用过去的原因推演现在和未来。
当然,人类对因果链的理解还会继续演化,再后来又产生了我们最熟悉的“辩证论”这种理解,只不过把这一段写上本文的篇幅就太长了,加上不同于已经被自然科学所广泛应用的决定论,辩证论是否正确、甚至是否是“科学的”,其实一直存在争议……
我们就留待别的文章再谈好了。
总而言之,人类历史,从启蒙时代开始,对因果链的理解,告别了“目的论”时代,进入了近代科学的“决定论”时代。
7
但是,本文的最后,真正的想讨论的一件事是,曾经从戏剧到哲学、宗教,占据人类思维主体的“目的论”思维,真的彻底退场了么?它应该彻底退场么?
第一个问题,很显然是没有的。
2000多年前的亚里士多德说,宇宙的万事万物存在一个总的“目的因”,这个最终目的决定了宇宙的一切。
之后的基督教会,要求信徒们背诵尼西亚信经,“我信最终审判时耶稣基督的再临”,这依然是一个目的因。
而今天的人们,无论你是弗兰西斯·福山的拥趸,相信《历史的终结与最后的人》,还是相信“英特纳雄奈尔就一定要实现”,你本质上和前两者并无多少不同,你其实都是在用“目的论”去思考这个世界,你相信这个世界最终会实现某个目的、到达某个归宿,并以这个目的因去反推之前的历史发展流程,以及决定你当下的举动。
而正如徐志摩在其作品中所悲叹的:“他们相信天堂是有的,可以实现的,但在现世界与那天堂的中间隔着一座海,一座血污海。人类泅得过这血海,才能登彼岸,他们决定先实现那血海。”
人类在近代历史上的种种惨剧,其实宛如《麦克白》中英雄陨落的那个故事——我们被告知了某个确切的目的、预言,然后因为这个预言扭曲了我们的行为与动作,变得乖张暴戾,杀戮冷血。
当然更多人的思考也许没有达到“世界目的”这个层级,但目的论的思维仍浸润着我们的生活——某个人,他就是什么样子的,我看他不爽很久了,抓住机会,随便找个理由、扣上一个帽子,拉去批斗,让他永世不得翻身,就结了。
这其实同样是目的论所造就的血海——个体的血海。
卡尔波普尔写过《历史决定论的贫困》,但讽刺的是,一切所谓“历史决定论”,其底色恰恰是“目的论”的。
但是,我们又不能彻底抛弃目的论,去完全拥抱决定论,因为如前所述,决定论所构建的因果链或者说整个宇宙,是机械的、冷冰冰的,不含任何最终确定的归宿和终极价值的。人类在决定论中行走太久,最终一定会如迷路的孩子一样丧失方向——正如莱布尼茨只是说上帝是设计好了世界整台钟表后,就撒手不管了。
两百年后,尼采就干脆说,上帝死了。
上帝这个设计师既然死了,宇宙又没有最终目的,那人类这群熊孩子岂不是可以胡作非为了?——因为决定论是不承认人类有自由意志的,而人类其实显然有,而且很大,失去了最终审判、崇高理想这些目的的给与看顾,我们又会很快陷入另一种堕落。
同样的道理,从《荷马史诗》《夺牛长征记》到《麦克白》、《红楼梦》再到《Fate》《你一生的故事》,为什么那些最好的故事里,总有一个注定的结局,在开始就剧透给了观众?
因为人们想听一个目的的故事,一个故事恰如一座雕塑、一首歌、一段旅途,只有了最终的那个目的因,才能有意义,原本纷繁的故事也如音乐如长诗一般齐整和谐,辉煌壮丽。哪怕那个目的因,是个悲剧。
寻找目的、寻找意义,这是人的本能。
所以就像马云说“理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一样,目的论还是要有的,世界、人生的目的因还是要有的。但它又不能过分的明示于这个世间,否则注定有人打着它的旗号乱扣帽子、胡作非为。
那么我们应当怎样对待目的,去看待这个世界,去过好我们的人生呢?
我想最好方法,也许是——以决定论去处世,以目的论去为人。
对我们面对他人,面对朋友,面对未知的世界,面对应当采取的行动,请只遵循科学的决定论,作定量的分析,而慎作定性的判断。
这种行为外化出来,其实就是宽容、就是仁慈、就是审慎而谦逊的自由保守主义。
而夜深人静,当我们独自面对自我,当我们面对打击与挫折,面对诽谤与构陷,面对难言的难处与有苦不能言,想到放弃、想到不再坚守自己的底线。请想起目的论,请坚信你的人生,如那些悲壮的英雄长诗一样,一定有一个价值、一个目的。
不要如麦克白般追问和纠结那个目的是什么,相信它一定存在,热忱的奋进,执着的守望。
而这种思维的内化,其实就是信仰。
坚信,百川终归海,云过总现晴。
以决定论去处世,以目的论去为人。心中有一个信仰,却不用它来苛待他人,莽撞的行动。认知了世界的复杂、不易、与残酷,却依然执着的愿意理解它、热爱它,在其中前行。
目的论,并没有也不应在这世上退场,它需要的只是善良而智慧的运用,愿它成为你人生远方的那一缕光。
万福,麦克白,未来的君王!
全文完
本文10000字,感谢读完,想了很久,写了一天,非常耗费心血,逻辑史(或者现在也可以说是哲学史)的一篇新文,愿您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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