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檜與文字獄
一、前 言
自秦漢以來,歷代的統治者為了鞏固權位,一面藉修史和立碑等行動,來宣示天命觀和強調其統治的正當性,一面則以禁、燬的方式,來對付批判國家威權體制的書籍,利用國家權力作工具,打擊異議分子,甚至以暴力的手段興起文字獄,箝制士人的思想、言論。自秦始皇焚書坑儒以來,知識分子因文字得禍者,史不絕書,連一向以尊重士人自任的宋代,也發生多次禁、燬典籍的事例,其中以秦檜(1091-1155)掌政時為最烈。
秦檜是近千年來,備受爭議的歷史人物。他推動宋金和議,穩定南宋政局,藉殺害岳飛,來達成收大將兵權的目的,深得高宗寵信,執政長達十八年,是中國史上少數擁有實權的丞相之一。然而,冤殺岳飛和向金稱臣的做法,被強調夷夏之防的士人視為漢奸、奸相,不僅列名《宋史.奸臣傳》,更成為千百年來的歷史罪人。其實評論歷史人物,不能單從道德觀點論功過。以宋金和議一事而言,由於史料不足,今天已難客觀的了解或評估宋金國力,也就很難以簡單的二分法:對錯、是非,去評斷秦檜了。冤殺岳飛,秦檜自然難逃歷史的批判,但在強調君尊臣卑的時代,尤其是標舉重文輕武、強幹弱枝的宋代,功高震主的名將如狄青、孟珙、余玠,最後的命運均與岳飛相同,只不過秦檜的手段更陰狠而已。秦檜藉殺岳收兵權,旨在鞏固皇權,此事若非高宗支持或默許,必難實現,因此,秦檜的角色不過是名幫兇,頂多是共犯,而非唯一主犯,[註1]似不必獨受千古罵名。再則,歷史上也有不少人和秦檜一樣,人格有缺陷,例如被譽為英明聖主的唐太宗,就以不法的手段殺害兄弟,逼迫父親,取得皇位,即位後也曾向強敵突厥謀和。史家固然批評他的缺失,卻因他「拔人物則不私於黨,負志業則咸盡其才」[註2]並締造了大唐盛世,而為後人所欽仰。可見,史家論事,自有較寬廣的眼光,並不限於道德標準一端而已。從這點看來,評論秦檜的歷史地位,也宜在和議、殺岳之外,尋找證據。
其實,較和議、殺岳影響更深遠的,是秦檜以朋黨排除異己,藉文字獄扼殺士氣。和議為趙宋王朝創造偏安的局面,殺岳則有利於集權中央,既能鞏固帝位與皇權,秦檜自然得到高宗的信任,況且久戰之後,從地方到中央都冀求安定,正是秦檜施展抱負,創造中興的大好時機。然而,檢視高宗中、晚期的歷史,卻看不出秦檜為南宋長遠的發展創造有利的條件,反而是一心一意在利用資源鞏固其權位,以朋黨及謗訕朝政為名,羅織政敵的罪名,以訪求遺書為名,來查禁、銷燬犯忌的書籍,甚至興起文字獄來鏟除異議分子,其行事正如《宋史.秦檜傳》所說:「察事之卒,布滿京城,小涉譏議即捕治,中以深文,一時忠臣良將,誅鋤略盡,……其矯誣也,無罪可狀,不過曰謗訕,曰指斥,曰怨望,曰立黨沽名,甚則曰有無君心。」[註3]這種以恐怖手段來箝制思想,打擊知識分子的尊嚴,雖然維護了自己一時的權位,卻斷送南宋興復之機,應當是秦檜被視為歷史罪人的重要原因。然而學界對這點似未深論,筆者謹利用南宋史料及今人研究成果,試圖從秦檜崛起與捲入政爭的過程中,觀察他打擊士人的手段及藉右文以達成抑文的用心,並以李光的私史案等為例,來探討他整肅政敵的方法,期有助於評論秦檜的歷史地位。
二、政爭的教訓──朋黨與謗訕朝政
秦檜字會之,南京人,幼曾受學於汪伯彥,徽宗政和五年(1115)登進士第,繼中詞學兼茂科。金兵南侵,檜上書論兵機四事,銜命與程瑀奉肅王至金軍前議割三鎮,任殿中侍御史,遷左司諫、御史中丞。金人廢欽宗,立張邦昌,檜進狀請存趙氏,旋隨徽、欽二帝被俘北上,金廷將之賜予大將完顏昌。建炎四年(1130)十月,自漣水軍水砦南歸,時人以檜為金人所暗縱。檜南歸後,被任為禮部尚書,力主與金和議,次年二月,改任參知政事。當時士人多推崇秦檜存趙氏之忠心,李光以「檜臨難嘗有不奪之節,欣然肯來,惟上所用」,[註4]李綱也說檜「精忠許國」、「立大節於宗社傾危之秋」、「直諒公忠,久孚中外」,[註5]七月,丞相范宗尹罷,高宗任命檜與呂頤浩同秉政。檜知頤浩不為時論所與,乃任用知名之士如胡安國等人,布列清要,並汲引黨人任要職,[註6]謀奪頤浩權柄,事為頤浩所知,乃聯合朱勝非等人,並由言官黃龜年劾檜「專主和議,沮止恢復,植黨專權,漸不可長」。[註7]紹興二年(1132)八月,檜罷相。
紹興五年(1135),金熙宗繼位,完顏昌等主和派得勢,宋金和議再起。七年(1137)九月,丞相張浚因處理收兵權案不當,引起酈瓊兵變,被罷,趙鼎復相。[註8]八年(1138)三月,高宗任命秦檜為右丞相兼樞密使,主持對金和議。十月,趙鼎反對向金屈膝求和,被罷,秦檜獨專朝政。當秦檜積極推動和議時,朝臣中曾掀起一股反和的浪潮,聲勢甚大,秦檜在高宗的支持下,一面利用言官勾龍如淵等人抨擊反和大臣,迫使他們去職,[註9]一面以分化及眾建雙管齊下的策略,配合製造「兵變」疑案,來解除反和大將──尤其是反和最力的韓世忠和岳飛──的兵權。等到岳飛被殺,韓世忠解除兵權後,南宋軍政形勢遂由初年大將專兵、地方權重的現象,轉回到「強幹弱枝」、「重文輕武,以文抑武」的傳統國策上,[註10]難怪高宗得意的說:「今兵權歸朝廷,朕要易將帥,承命奉行,與差文臣無異。」[註11]
秦檜藉謀和來達成收兵權的目的,既穩定政局,更鞏固高宗的帝位,乃深獲高宗的信任,於是,轉而對付反和的文臣。當時的文臣標舉尊王攘夷來反對和議,又囿於君臣名分,對高宗的諫言用詞較謹慎。反之則嚴詞批判秦檜乞和的心態,不齒其作為,如范如圭指和議將陷君主於不義,毒流天下,遺臭萬世,[註12]胡銓則斥檜身為宰輔大臣,卻想「導陛下為石晉」、「臣備員樞屬,義不與檜等共戴天」。[註13]這些人雖遭貶抑,卻贏得讚佩,他們又互為奧援,聲勢相當大,隨時都可能再起。秦檜要穩固得來不易的權位,除了不斷向高宗宣示忠誠、晉用私人以壟斷政治資源之外,對與他政見相異的朝臣,尤其是素著清望、擁有豐沛人脈而遭罷黜的執政大臣如趙鼎、李光等人,更有如芒刺在背之感,亟欲去之而後快。
趙鼎是秦檜的首要政敵。趙鼎雖反對向金乞和遭罷,但先前在酈瓊兵變發生時,由於他處置得當,使驚恐萬狀的趙宋政局得以穩固。[註14]金廢劉豫,與宋謀和期間,趙鼎在許多地方為高宗求和的動機,提出合理化的解釋,緩和了不少反對的聲浪,[註15]因此,在他被罷後,高宗仍顧念他的功績,說「趙鼎兩為相,於國有大功,再贊親征,皆能決勝,又鎮撫建康,回鑾無患,他人所不及也」,[註16]另一方面,趙鼎雖遠離政治核心,仍常上書論時政,關心時局的變動,加上他二度為相,善待臣僚,在朝野都有一定的影響力。當和戰未定,內外形勢變化莫測時,像趙鼎這樣的大臣,在權位爭奪戰中,無疑是最大的威脅者,秦檜當然要嚴防他東山再起。
「朋黨」和「謗訕朝政」是秦檜攻擊趙鼎等人的利器。朋黨是南宋政爭中揮不掉的陰影。政治上的結盟,以致黨同伐異,是北宋以來就存在而且愈演愈烈的。南宋初年,朝臣間的人事恩怨和和戰問題互相糾結,成為政爭的焦點。高宗雖無力扭轉這種黨同伐異的現象,但十分在意。秦檜初相時,汲引知名人士為助,欲傾呂頤浩的做法,即曾引起高宗的反感,並警告說:「今小大之臣,……如或朋比阿附,以害吾政治者,其令臺諫論列聞奏,朕當嚴置典刑,以誅其意。」[註17]席益也告訴呂頤浩,只要把秦檜及他所提拔的人說成黨人,就可以排擠檜了。[註18]在呂頤浩與朱勝非的合作下,秦檜果然以「憑恃其黨,排擯所憎」的理由被罷。[註19]有了這次慘痛的教訓,因此秦檜再相後,就不斷地以「朋黨」來攻訐他的政敵,尤其是趙鼎。趙鼎仍在相位時,秦檜就唆使勾濤詆誣他勾結臺諫及諸將,使高宗對他起疑心。及鼎罷知泉州,檜又諷謝祖信劾他「既專大政,威福在己,內則潛與姻家陰結密援,以謀固其根株;外則力引死黨,分布要地,以共成其羽翼,下則厚餌游士,談說游揚,以助發其氣焰」。[註20]紹興十年(1140),金人敗盟時,趙鼎在紹興上書言時政,秦檜懼其復用,命王次翁劾他「陰幸有警,觀圖復用,門下黨與,往來於臨安,撰造事端,鼓惑眾聽,以搖人心」,[註21]致鼎被責授左中大夫興化軍居住。其後,秦檜又先後令臣僚劾論趙鼎在潮州貶所,對王文獻「啖之以利,使之游說」凡幾十百人,結成黨羽,如不嚴懲,就會「與其黨羽,轉相惑亂」,高宗為杜絕趙鼎復起之望,遂貶鼎於吉陽軍。[註22]趙鼎在秦檜百般的打擊下,終於紹興十七年(1147)八月,死於吉陽軍。
除了朋黨之外,秦檜更以謗訕朝廷來攻擊趙鼎等人。趙鼎罷政後,秦檜先後讓言官劾論受過他提拔或與他親近的朝臣,依《建炎以來繫年要錄》的記載,受到牽連的人多達三十五人,[註23]他們獲罪的理由多是依附趙鼎,結成黨羽。然而,像鄭厚的獲罪是「謗議朝政,簧鼓眾聽」,晁謙之則是「日懷怨望,志在動搖國事」,解潛的罪名是「好撰造言語,變亂是非」,「倡為異說」,葉三省則以「撰造語言,謗訕朝廷」獲罪,罪狀顯然更為嚴重。
三、右文與禁史
秦檜視李光為次要政敵,用來對付他的方法,除了如同對付趙鼎等人的「朋黨」和「謗訕朝廷」等理由外,更進一步興起文字獄,來迫害李光。秦檜深知文字傳播的重要,因此,用來鞏固權位的方法之一,就是任命他的兒子秦熺負責徵集圖書及修史;利用徵集典籍的機會,兼行禁、燬犯忌書籍之實,進而羅織罪名,攻訐政敵;壟斷修史資源,抨擊野史,進而掀起文字獄。這些方法,都是以右文為名,行禁錮思想、排除異己之實。然而秦檜推動這些舉措,實和兩宋交替之際的特殊環境及高宗與秦檜的處境有關。從當時的環境看來,金人的侵犯,演成徽宗禪位,內政混亂,及二帝被俘的窘境,形成政治權力的真空期。高宗雖在兵馬倥傯之際,被擁繼大統,卻有違正統繼位程序,因此常面臨野心分子對其權威的挑戰。[註24]而在短短三、四年間,皇位替換三次,問題複雜,流言亦多。高宗與秦檜既捲入這場政局巨變的浪潮中,不免受蜚言所傷。等政局穩定後,他們當然想藉修史和徵集典籍的機會,進行杜絕流言、樹立權威的工作。
(一)訪書與禁書
宋代的印刷發達,典籍豐富,經北宋歷朝努力徵集,到徽宗時,宮廷的藏書已逾四萬卷。[註25]金兵陷汴京時,曾向宋索國子監、三館、太清樓的文籍圖書及道經、藏經等書板,[註26]而在戰火的摧殘下「秘閣圖書,狼籍泥中」,[註27]加上寇盜橫行,致使公私藏書多遭焚劫,百不存一。
高宗在外抗強敵,內平盜賊時,也注意典籍的蒐集。紹興元年(1131)六月與二年(1132)正月,都有藏書家獻書的記載,[註28]三年(1133)四月,朝臣劉岑也請訪四方遺書,以實三館。[註29]不過,當時宋廷處境艱難,徵書的成效未彰。到宋金和議進行,政局穩定後,高宗又積極訪尋遺書,曾說:「艱難以來,秘書省舊書散亡,今所藏甚少,不稱設官之意。朕近日多訪得古書,當令館職校正,別錄本付省中藏之。」[註30]十三年(1143)閏四月,朝臣吳說指出獻書成果不佳,認為是源於未立賞格,高宗就要求照宋太宗訪遺書的辦法實行,[註31]說書籍是教化之本,「宜下諸路搜訪,其獻書者,或寵以官,或酬以帛」,[註32]七月,下詔訪求遺書。次年三月,詔「諸州軍應有開(刻)板書籍,並用黃紙印造一部發赴秘書省」。[註33]七月,任命秦熺提舉秘書省,掌管求遺書。[註34]十五年(1145)二月,兵部郎中葉廷珪向高宗建議到福建搜訪、抄錄善本,[註35]十一月要求秘書省向諸地藏書家借書錄本,及訪求先賢墨跡。[註36]十六年(1146)七月,秦熺奉詔立定獻書賞格:凡有官人獻秘閣闕書的善本達二千卷,轉官,士人免解,餘比類增減推賞。願給直(書款)者聽。諸路監司守臣,訪求晉唐真跡及善本書籍準此。[註37]這一連串的訪求遺書,都在和議以後推動,具有右文的意義,[註38]成績也相當顯著,到孝宗淳熙四年(1177),秘書省的藏書已有四萬四千四百八十一卷,比《崇文總目》所載尚多一萬三千八百一十七卷。[註39]
其實,在徵集圖書文獻的同時,秦檜也進行查禁書刊的工作。紹興二年(1132)士人吳伸上書請滅偽齊劉豫,當時秘書少監劉岑以書稱譽伸。到九年(1139)十月,有人將吳伸上疏的內容,連同劉岑的稱譽書,合刊成《吐金集》,秦檜認為伸書中有指斥高宗的話,不宜傳播,以免流入外境,就令臨安府拘收,劉岑坐降職。[註40]十三年(1143)五月,駕部員外郎王言恭檢舉鄭厚所著《藝圃折衷》一書詆誣孟子,宋廷令建州毀其書板,已流傳的書都燒毀,本人則不得差充試官及堂除。[註41]此外,也藉機禁伊川等理學之書,如十四年(1144)十月,言官指出,由於趙鼎倡導伊川之學,及引用理學之人,因此像《正蒙書》、《聖傳十論》等務為好奇立異、流入乖僻之域的書,十分流行,形成「曲學遂行」的不正常現象,建議顯黜這些乖僻之論,[註42]十一月御史中丞楊愿也建議禁伊川之學,[註43]直到二十五年(1155)七月,監登聞鼓院曹紱也向高宗說:「建州邵武軍鄉鎮民間,或以非僻之書,妄行開印,乞委州縣檢察止絕」,高宗允其請,並責由福建路提點刑獄公事趙令誏奉行,[註44]這裡所指「非僻之書」殆指伊川等理學家的著作。
(二)修史與禁史
秦檜和高宗最忌諱的,是當時流傳甚廣的野史著作。秦檜深知掌握史書修纂及壟斷史料的重要,而宋代修史例由宰相兼監修,因此,積極介入。首先,改變制度,紹興十年(1140)二月,罷史館,以日曆歸秘書省,國史案令著作官修纂,仍命宰相提舉,以監修國史繫銜,遇修國史、實錄,即各置院,[註45]秘書省成為兼掌修史與訪求典籍文獻的重要機構。接著,任命自己的子弟出任秘書省職務,十一年(1141)十二月,其弟梓任秘書少監,次年六月,其子熺行秘書郎,九月改秘書少監,十四年(1144)七月,熺提舉秘書省,讓他得以直接控制修史和訪書──文化與思想──兩項最重要的工作。於是,他一方面藉編書改易對其不利的資料。紹興十三年(1143)二月編纂自建炎元年到紹興十二年的《日曆》共五百九十卷完成,由秦熺和王揚英所撰的《皇太后回鑾本末》一書也告成,不過這二書的內容,確如李心傳所批評的:
自秦檜再相以來,一時詔旨與夫斥逐其門人章疏,或奏對之語,稍及於己者,悉皆更易焚棄,由是日曆、時政記亡失極多,不復可以稽考。逮其擅政以來,凡所記錄,莫非其黨姦佞之詞,不足傳信天下後世矣。[註46]
另一方面則宣揚自己擁趙與議和的功績,如此不僅可以向高宗表功,也能壟斷史料。紹興十六年(1146)八月,秦檜將玉牒所取他在靖康圍城中擁戴趙氏事蹟,送請高宗過目,高宗看了以後,稱他「忠義之節,書之信史,萬世不朽」。[註47]十九年(1149)四月,張邵上奏,說秦檜陷金後,曾為徽宗寫信給金帥尼瑪哈,引大義以譙責之,使尼瑪哈面有慚色,可見秦檜「在金固有陰功隱德及於天下社稷者多矣」,然而他「特恥自衒,不欲言于人,是以世不得知之」,據說曹勛家有一份錄本,要求將此信宣付史館,「以彰陛下任用之當,所以能致中興之盛」,高宗也為證明講和出於徽宗的旨意,表彰秦檜的功勞,將這封信宣付史館。[註48]
相對的,秦檜對流行朝野間的私撰野史,則頗多忌嫉。紹興十四年(1144)四月,秦檜首次請禁野史,高宗附和地說「此(野史)尤為害事,如靖康以來私記,極不足信」,秦檜對時人以史代論的風氣甚為不滿,說:「近時學者不知體人,謂司馬遷作謗書,然〈武紀〉但盡記時事,豈敢自立議論。」[註49]秦檜對野史的敵視態度,引起時人的不安,當時建安曾刊印《司馬溫公記聞》(殆即今傳世的《涑水記聞》)一書,由於書中對北宋政事多所評述,司馬光的曾孫司馬伋怕得罪秦檜,於十五年(1145)七月,呈請查禁該書。[註50]八月,私史問題再度在朝廷中引起討論,秦檜指靖康圍城中失節人士,相繼作私史,反害正道,而紹興二年(1132)之後,公肆擠排,不遺餘力。高宗則說這是由於檜「不推戴異姓,圍城中人自然不容」,[註51]經秦檜一再批判後,私史逐漸形成政治問題,十一月,言官汪勃劾秘書省正字黃公度,說他為替趙鼎遊說,多次以書信要脅言官李文會和朝廷唱反調,若不從,則著野史譏訕。公度因而被罷。[註52]十七年(1147),言官又屢指會稽士大夫家藏野史,以謗時政,這時已遭罷黜的李光怕獲罪,把他家藏的萬餘卷書都焚毀了,[註53]然而禁野史的風聲趨緊,秦檜正對準李光張起羅織的文網。
四、私史案──秦檜以文字獄整肅李光
紹興十七年八月,秦檜的頭號政敵趙鼎死於海南島的吉陽軍。李光變成秦檜的心腹之患,因此,在大肆打擊趙鼎黨人的同時,也藉私史案,將整肅的茅頭轉向李光及其黨人。
李光字泰發,越州上虞人,崇寧五年(1106)中進士,徽宗時,以論事被貶,卻贏得清譽。建炎三年(1129)知宣州,時盜賊蜂起,光繕城池,保境安民,禦寇有功。其後歷知臨安、洪州、婺州,所至有聲,擢吏部侍郎、戶部侍郎等官。曾推崇秦檜忠節,被指為檜黨,及檜罷相,光也落職奉祠。尋復知湖州,除禮部尚書、吏部尚書等職。秦檜再相後,主導對金和議,引起朝臣抨擊,另一丞相趙鼎以不願屈膝乞和被罷,檜為緩和反和派的壓力,引薦李光為參知政事,[註54]李光因而被人指為附時相取尊官,墮黠虜奸計,墮乎大節。然光求和意在自治,與趙鼎看法相近,及見秦檜撤淮南守備,奪大將兵權,乃轉而反對。光又反對秦檜任用曾任偽齊高官的親戚鄭億年,與檜嫌隙日深,乃以政見不和求去,罷職。紹興十一年(1141)十一月,宋金和議確定前,言官劾光「陰懷怨望,鼓倡萬端,致會稽之民,扶老攜幼,轉徙道路,連日不止,乘時誹訕,罪不可赦」,乃被責授建寧軍節度副使藤州安置。[註55]李光的聲望次於趙鼎,二人在朝廷中的人脈豐沛,對主和的秦檜造成極大的威脅,當然視他們為眼中釘。紹興十四年(1144)十一月,即秦檜貶趙鼎到海南島之後的二個月,又將李光貶到海南島。先是,知藤州周謀為了邀功,搜集李光批評秦檜和議的文字,密獻秦檜,檜令言官劾論光「比年以來,猶令子弟親戚往來吳越,教人上書,必欲動搖國論而後已,若非明正其罪,恐海內之患,有不勝言」。[註56]秦檜打擊李光及其黨人的手法,除了以「朋黨」和「謗訕朝政」為名之外,在趙鼎死後,更以文字嫁禍的方式興起冤獄,羅織罪名,擬將以李光為首的所有反對者一網打盡。
紹興十九年(1149)十二月四日,職掌徵集圖書及修史的秘書省著作佐郎林機,向高宗報告了一件極為特殊的事件,指出傳聞有異議分子「匿跡近地,窺伺朝廷,作為私史,以售其邪謀偽說」,請朝廷注意搜索,嚴加禁絕。高宗指示秦檜,不得讓此事發生,「宜行禁止,許人陳告,仍令州縣覺察,監司按劾,御史臺彈奏,並取旨優加賞罰」。[註57]次年一月二十八日,就爆發私史案了。這是兩浙轉運判官曹泳舉發李光的次子孟堅省記光所作小史,語涉譏謗。原來李孟堅曾向其親戚陸升之談起李光在貶所私撰野史的事,陸升之向曹泳密告,宋廷乃令曹泳究實申省。高宗知道私史案後,生氣地說:「光初進用時,以和議為是,朕意其氣直,甚喜之,及得執政,遂以和議為非,朕……固知光傾險小人,生平蹤跡於此掃地矣。」[註58]孟堅被拘入獄,由大理寺偵辦。三月,全案確定,李光坐主和議反覆,在貶所常出怨言,妄著私史,譏謗朝廷,意在傳揚,僥倖復用,及與趙士㒟於罷政後往來交結,由瓊州安置移昌化軍安置,永不檢舉。李孟堅亦坐為父兄被罪責降,怨望朝廷,記念所撰小史,對人揚說,孟堅遂被除名,峽州編管。[註59]
遠在瓊州,突然受私史案牽累的李光,到昌化軍後,寫信給同樣被貶到海南島吉陽軍的難友胡銓,述說他被貶的理由、心情和對文字獄的疑懼:
三月二十一日,忽有昌化之命。乃因次子孟堅為鄉人所中,云僕嘗作私史詆謗事,兒子亦就逮詔獄。至今得家書。十年嶺海,未快仇人之意,時時撰造。此身已在生死之外,但付之一笑耳。只今惟一僕自隨,隻影萬里,祗自憐悼。近方入公館,洒掃苟完,明窗淨几,復理琴書,聊以度日。承索序引,中間亦草得。前日因私史事,凡平生具草,盡付丙丁。尋亦自悔。更俟神思稍定,紬繹續寄也。公之訓釋自足名世,何假區區之言。顧君忽過此云,即行草草作此。[註60]
連為胡銓寫的序引,都要焚毀,可見私史案對李光的壓力相當大。在秦檜派人監視下,年逾古稀的李光,須面對地方官的粗暴與凌辱,度著如囚卒般無聊歲月,他在〈致海南時官書〉中,對晚年貶居心境有深刻的描述,說:
日來呂愿中帥桂林,未必便有相害之意。小人觀望,田憲復差一武大夫李望者來守昌化。望本張俊太傅軍中壕寨官,麄暴無禮,觀望上司,百端凌辱。郡中官僚士人不許往還,行戶不許供應飲食,囚之空廨,死在旦暮。八十老翁,豈堪摧辱如此耶。[註61]
除了李光因私史案受盡折磨外,他的家人也被株連,情況非常悲慘。他的弟弟李寬亦被羅織,除名勒停,長子孟傳、中子孟醇早隨侍李光貶居海南,死於貶所。仲子孟堅在獄中被掠治百餘日,除名,編管。季子孟津到二十五年(1155)四月,也以鼓唱台州士民舉其舅管鎬知台州的罪名,被紹興府羈管,因此家中田園宅第,都被籍沒。[註62]此外,他的庶婢之子陳祖安在二十五年十月,也被張扶劾以「每對人必盛談光之為人,歎惜嗟恨,謂不遇其時,功業弗遂」,宋廷遂令祖安勒歸建州本貫,由官司常切覺察,[註63]在秦檜無窮盡的打擊下,李光的家族,只可以「家破人亡,殘破不堪」來形容。
除了李光一家人以外,與他有書信往來或較親近的友人,多受到連累。紹興二十年(1150)秋,他給胡銓的信中,大略提到因他受累的友人,說「父子蹈此大禍,固無可言,而累及平生知友,如張燾、程瑀二尚書,潘良貴舍人,各降三官(坐嘗通書),胡寅侍郎鐫職(坐通書,扇搖經略),餘人賀、許二郎官凡五、六人,各降二官,使人不能不悵然也。諸友自知無益,各已相忘久矣,架空造此,不知其因,蓋此數人一向投閒,此其罪也」。[註64]按照《建炎以來繫年要錄》所列,這八個人獲罪的原因是:胡寅坐與光通書,朋附交結,譏訕朝政。程瑀坐除兵部侍郎日,以縑帛遺光,且貽書曰:比來無知愚,皆以視前為戒,可為歎息。潘良貴坐嘗以團茶寄光,光遺書良貴,其別紙云:仲暉不敢作書,患難至能出一隻手乎,良貴答書曰:參政患難至此極矣,更以道自處,仲暉別紙已付之,但恐時未可耳。宗潁坐嘗寄光書云:孤寒寡援,方賴鈞庇,忽聞遠適,豈勝惶駭,本欲追路一見,失於探伺,不果如願。張燾、許忻、賀允中、吳元美均坐與光相知密熟,書箚往來,委曲存問,意光再用,更相薦引。從所列的罪狀看來,這些人不過是在李光遭貶時致書存問,就被視為黨人而獲罪:胡寅落職,瑀、良貴、潁各降三官,燾、忻、允中、元美各降二官。[註65]七月,章廈劾吳元美是懷姦自徇,時肆謗訕之徒,由於未盡屏斥,「是致營營,鼓惑群小」,建議嚴行竄殛,以為小人之戒。[註66]到九月,元美就被羅織罪名。元美嘗作〈夏二子傳〉一文,二子指蠅蚊。其鄉人鄭煒,向福建路提點刑獄公事權知福州孫汝翼檢舉元美罪狀,汝翼惡煒,抵其罪,煒怒走行在,訴元美譏毀大臣。元美家有潛光亭、商隱堂,煒指亭號潛光,蓋有心於黨李,堂名商隱,實無意於事秦。高宗以元美撰造謗訕,玉引伊尹相商伐桀事,其悖逆亦甚矣,令有司究實取旨。最後,元美坐因與李光交結,言事補外,心懷怨望,遂造〈二子傳〉,指斥國家及譏毀大臣,以快私忿,法當死,高宗特赦為除名容州編管(後元美死於貶所),孫汝翼則降二官。[註67]吳元美是被私史案牽累致死的人,他被羅織的罪名,足可和明、清兩代的文字獄相媲美。而原任左奉議郎新淮西提點刑獄司幹辦公事陸升之,可能因揭發私史案而升任諸王宮大小學教授,另一向宋廷舉發的曹泳,則於二十年(1150)四月一日,升為直徽閣知明州。[註68]
秦檜經由告訐的方式,掀起文字獄,雖有助於壓制思想言論,卻在社會上造成恐怖統治的氣氛。李光私史案爆發後,趙汾奉其父鼎棺自海南島歸葬衢州常山縣,知衢州章傑昔與鼎不和,知道平時與鼎有書信往來的士人將來會葬,謀以搜私酒為名,羅織罪名,打擊趙家及其親友。幸常山縣尉翁蒙之事先密告,趙家將所有篋中書及弓刀等物,盡行焚毀,才免於遭禍。[註69]由於資料銷毀殆盡,趙鼎的功業就乏人清楚了。後來,薛季宣向鼎的好友喻樗請求補述趙鼎的事蹟時,道出這一段文字獄為禍之烈:「故丞相安邑先生忠獻趙公,前輩冠冕,扶危定傾,勳在王室,不幸遭罹讒嫉,放死海嶠,私史之禁,彷彿焚書,告訐之風,不幾削跡,公之功業泯沒,殆亡傳焉。」[註70]在這個恐怖的時代裡,士大夫怕文字獲罪,都把昔日反和或反秦的文章燒毀或密藏起來,不敢刊布。薛季宣在〈書先右史遺編〉中,記述他的父親薛徽言若干反和及與岳飛有關的文章,由於政治上的顧忌,只得密藏起來,卻造成篇章殘缺的遺憾,他說:
先君下世(時為紹興九年),當秦相檜柄國,伯父司封為君行狀,雖書法不隱於事,不敢加詳。先兄集錄遺書,懼為家族之禍,故如議和箚子、誚岳相飛書之類,皆別匱藏貯,有待而出,某不能知也。不幸先兄早世,罪大惡深,徒知寶藏已錄之書,不意尚多遺落。旋歸自蜀,始能遍閱家書於棄紙中,得前書手澤一策,及議和奏草。奏草亦先君手澤,書首已不可見,雖號天自痛,訃無所及矣。[註71]
秦檜到晚年,對異己分子的排擠更為積極。朱熹對秦檜晚年迫害知識分子,有深刻的描述,說「(秦檜)未死前一二年間,作一二件無狀底事,起獄斷送士大夫之類。近死兩年,朝不保暮,日日起獄,凶焰張大可畏」。[註72]最足以證明朱子所述的文字獄,是紹興二十四年(1154)底,焚禁程瑀的著作案。程瑀受私史案牽連被降職,仍勤於著作,為時人所推重。瑀於二十二年(1152)三月死,著作卻廣為流行,引起秦檜的不安,乃由言官王珉掀起繼私史案之後,另一次文字獄,《建炎以來繫年要錄》對這案的始末有詳細的記載:王珉指出程瑀「本實妄庸,見識凡下」,因私史案降職後,曾取「先聖問答之書,肆為臆說」(殆指《論語說》四卷等),然而這些書的內容「乖謬不可概舉」,其子弟又私結黨與,以竊世譽。洪興祖卻為文冠其首,魏安行則用京西轉運司的官錢刊印,傳示四方親故,並攜回家,總計達數千百本。瑀既敢唱為異端,安行又從而和之,若不早日杜絕,任其說寖行,害教惑眾,為禍將不止於少正卯、楊朱、墨翟。因此建議「將見今鏤版,速行毀棄,仍令所司檢計所費之直,盡數於安行名下追納。或其他州軍有刊行異說書籍,元未曾申取朝廷指揮者,亦乞毀棄。仍將興祖、安行與瑀之子弟,重賜施行,以為朋附鼓唱異說之戒」。王珉又說,洪興祖傾心附程瑀,今知饒州,人皆怨嗟,日望其去,乃敢共懷異議,肆為不靖,如不痛懲,恐為亂階。「伏望聖斷,將興祖、安行編置遠方,以禦魑魅,仍并程瑀子弟見已任堂除差遣之人,並歸吏部,庶使君子小人有所別白,而天下後世知奸人之不可容也」。最後,宋廷照刑部尚書韓仲通之議,將魏安行送欽州,興祖送昭州,並編管,瑀之子宏濟罷新差通州金沙鹽場,子宏靖、孫有功、有孚不與堂除差遣,其他州軍有刊行異說書籍,又不曾申取朝廷指揮者,亦乞毀棄。[註73]秦檜查禁程瑀著作的動機,據為程瑀寫墓誌銘的胡銓所述,是秦檜懼怕瑀的言論發揮影響力,他說,瑀的書籍流傳後「或以示檜,檜顧門下士曰:伯寓乃著書相謗,後世信其言為是,而議我為何人」。[註74]從秦檜對政敵一向壓制的情形看來,胡銓的說法是可信的。
即使到臨死之前,秦檜還想發動更大規模的整肅活動,一舉剷除其政敵。先是秦檜為對付張浚,唆使臺諫劾知洪州張宗元與浚書信聯絡,及安置其僕人。二十五年(1155)八月更由江西轉運判官張常先箋注宗元給張浚的壽詩,羅織宗元及張浚的罪狀,[註75]此案牽連甚廣,逮捕達百餘家,幸賴王師心暗中相助,才使多人獲免,一直到秦檜死,案子才告平息。[註76]此後又擴大整肅對象。《建炎以來繫年要錄》「紹興二十五年十月辛卯」條,對秦檜的慘狠有簡要而深刻的記載,說:
檜秉政十八年,富貴且極,老病日侵,將除異己者,故使徐嚞、張扶論趙汾、張祁交結事。先捕汾下大理寺,拷掠無全膚,令汾自誣與特進永州居住張浚、責授建寧軍節度副使昌化軍安置李光、責授果州團練副使致仕新州安置胡寅,謀大逆,凡一時賢士五十三人,檜所惡者皆與。獄上而檜已病,不能書矣。[註77]
十月二十二日,秦檜病逝,這項整肅活動停止,對言論的限制,也宣告解除,[註78]而原先受到排擠,甚至構陷的異己分子,如李光及其子孟堅、孟津、趙汾等人,相繼獲得平反。相對的,因告訐而升官的人如陸升之、鄭煒等人則受到除名的處分。[註79]
五、結 語
從崛起政壇到長期執政,秦檜經歷兩宋政權交替的巨浪,也無可避免的捲入了複雜的人事糾紛與政爭中,為鞏固權位,他以「朋黨」、「謗訕朝政」等罪名,來整肅他的政敵,此外,他深知文字與輿論的重要性,為了進一步箝制思想言論,建立一元威權的統治模式,在趙宋政權重建之初,亟需蒐集佚散圖書的事實,利用搜訪遺書的機會,查察不利於他的書籍,甚或加以銷毀,這是他高舉「右文」的旗幟,以遂行「抑文」企圖的二面手法的策略運用。他藉掌控修史機構,由他及其家人、親信壟斷修史權利,如此一來既可以為個人的行事,做合理化的解釋,也可以銷燬不利於他的史料。甚至興起文字獄,以達成打擊異己,壓制輿論的作用;從李光的私史案起,秦檜連續地掀起幾次規模不一的文字獄,正暴露了他執政期間內心的虛寒和對輿論的畏懼,而要發動最激烈的手段來對付政敵。但這一連串的暴行,卻扼殺亟待茁壯的士氣。難怪秦檜死後,和州進士何宋英上書高宗時,要對秦檜以文字獄箝制思想,提出沉痛的指控,他說:
自秦檜誤國以來,奸臣相繼專黨擅權,無所不至,鉗天下之口,結天下之舌,於今幾年矣。國家利害人不得言,言之則禍不旋踵矣,大者殛於海隅,小者斃於囹圄,以至在朝則以訛言為禁捕,在學則以謗訕為屏罰,科舉則以時忌為棄黜,遂令天下之忠臣義士撫膺扼腕,相視切齒,高舉遠引,甘心自棄於南山之南、北山之北。[註80]
可見秦檜以二面手法來禁絕言論思想的做法,其為禍之烈,邁越前代,直成為明、清兩朝文字獄之先例。
然而,秉持良知的知識分子,以各種方式留存史料,使他不能一手遮天、顛倒黑白,最後反而揭發其醜行,魏了翁在〈跋李文簡公手記李梲等十事〉一文中,不僅控訴秦檜禁燬史書及文字獄的罪行,也表彰了「家乘野錄,不與秦火俱燼」的事實,他說:
李文簡公所記多京、檜時事,雖得諸所聞者適若此,然大抵平世事,罕所佚遺,惟事在柄臣則未有不憚史官,而嫉記者,故是非毀譽鮮不失實,率閱歲歷時而後其事浸明。……中興後事亦是。紹興八年至二十五年,最為疎略,小人終日為不善,皇恤乎人言,惟於傳世詒後之書,則必求以遏絕而竄移之,此其良心之不可蝕者,不知聞見於時人,而筆削於家乘野錄者,父兄子弟姻戚友朋間,轉相傳習,便如申伏之口、制竇之心,蓋有不與秦火俱燼也。[註81]
秦檜掌政於南宋政局由危急趨於穩定之時,以他得高宗寵信之深、任事之專、執政之久,原是南宋撥亂返治、作育人才、從事建設的最佳時機,然而,他不圖遠略,反而為鞏固一己的權位,以極多的時間與精力,去打擊政敵,甚至銷毀史料,禁錮言論,我們從《建炎以來繫年要錄》對紹興十二年(1142)至二十六年(1156)間記載之簡略,和李光、趙鼎、薛季宣等人的記述中,充分顯示這是個政治上的恐怖時代。在這樣的環境裡,不僅客觀的史料難以保存,士人的尊嚴更受到無情的踐踏與蹂躪,使亟待提振的士氣為之頓挫,造成阿諛成風、無所作為的風氣,當然難期建設有成。這種為一己之私,而影響一個世代的建設與發展,恐怕是秦檜在和議及殺岳之外,更值得批判的地方。
[註1]:陳垣,〈陳垣丁未舊作兩篇〉,收入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宋遼金元史研究室編,《宋遼金史論叢》(北京:中華書局,1991年),頁350-352。回本文
[註2]:劉昫,《舊唐書》(臺北:鼎文書局影印點校本,1978年),卷3,〈太宗本紀〉,頁63。回本文
[註3]:脫脫等,《宋史》,卷473,〈秦檜傳〉,頁13764-13765。回本文
[註4]:楊士奇、黃淮等,《歷代名臣奏議》,卷286,頁23下引陳淵奏言。回本文
[註5]:李綱,《梁谿先生全集》,卷114,〈與秦參政書〉,頁14下-15下,時為紹興元年三月,卷130,〈賀秦相公啟〉,頁5上。回本文
[註6]:李幼武,《宋名臣言行錄》(臺北:文海出版社影印,1967年),別集卷2,〈呂頤浩〉,頁6上。回本文
[註7]:脫脫等,《宋史》,卷473,〈秦檜傳〉,頁13750。回本文
[註8]:黃寬重,〈酈瓊兵變與南宋初期政局〉,見本書第二章。回本文
[註9]:如辛次膺反和,見李心傳,《要錄》,卷118,紹興八年一月丙午條,頁4下-5上;秦檜用勾龍如淵,見《要錄》,卷123,紹興八年十一月甲辰條,頁19上-19下。因反和被劾論的人很多,最有名的是胡銓。回本文
[註10]:黃寬重,〈從害韓到殺岳──南宋收兵權的變奏〉,見本書第三章。回本文
[註11]:李心傳,《要錄》,卷147,紹興十二年十二月己卯條,頁14下。回本文
[註12]:李心傳,《要錄》,卷123,紹興八年十一月辛亥條,頁27上。回本文
[註13]:脫脫等,《宋史》,卷374,〈胡銓傳〉,頁11582。此外,當時也有一批文人為謀取高官,對高宗、秦檜的謀和行動,多所歌頌,見王曾瑜,〈降金乞和與文丐奔競〉(岳飛暨宋史國際學術研討會宣讀論文,1993年3月)一文,刊於《岳飛研究》,第四輯,1996年,頁70。回本文
[註14]:李心傳,《要錄》,卷113,紹興七年八月壬寅條引〈趙鼎事實〉,頁7下。參見本書第二章。回本文
[註15]:脫脫等,《宋史》,卷360,〈趙鼎傳〉,頁11292。回本文
[註16]:脫脫等,《宋史》,卷360,〈趙鼎傳〉,頁11293。回本文
[註17]:李心傳,《要錄》,卷53,紹興二年四月癸未條,頁5下。回本文
[註18]:李心傳,《要錄》,卷57,紹興二年八月壬辰條,頁1下。回本文
[註19]:李心傳,《要錄》,卷57,紹興二年八月甲寅條,頁12上。回本文
[註20]:李心傳,《要錄》,卷127,紹興九年四月癸丑條,頁9下-10上。回本文
[註21]:李心傳,《要錄》,卷136,紹興十年閏六月丁酉條,頁18下-19下。回本文
[註22]:曾瓊碧,《千古罪人秦檜》(河南:河南人民出版社,1984年),頁152-153。回本文
[註23]:從《要錄》所見的人包括:范沖、王居正(卷138,頁3上)、呂本中(卷138,頁7下)、趙慶孫(卷140,頁12下)、何許(卷144,頁10下)、張戒(卷147,頁11下)、方滋(卷147,頁12上)、熊彥詩(卷147,頁14上)、高閌(卷147,頁14下)、鄭厚(卷148,頁10下)、張九成(卷149,頁1下)、王晞亮(卷150,頁3下)、解潛(卷151,頁8下)、王文獻(卷152,頁3上)、方直(卷153,頁8下)、馬雲(卷154,頁19下)、李穎士(卷155,頁15下)、洪适、曾恬(卷156,頁22下)、林師說(卷156,頁25上)、晁謙之(卷157,頁6上)、尹機(卷159,頁13下)、李椿年(卷160,頁10上)、榮嶷(卷161,頁8上)、王趯(卷161,頁16上)、葉三省(卷163,頁3下)、王佐(卷165,頁15上-15下)、陸時雍(卷168,頁2下)、汪應辰(卷167,頁17上)、趙令袊(卷169,頁6上)。此外趙鼎再相時,所拔擢有士望的從官,如常同、胡寅、張致遠、潘良貴、魏矼也都被排擠,見李心傳,《要錄》,卷162,頁4下-5上。回本文
[註24]:參見鄧小南,〈關於「泥馬渡康王」〉(岳飛暨宋史國際學術研討會宣讀論文,1993年3月),收入鄧小南,《朗潤學史叢稿》(北京,中華書局2010年6月),頁95-111。回本文
[註25]:陳登原,《中國歷代典籍考》(臺北:順風出版社,1968年,樂天書局影印改稱《中國典籍史》,1971年),頁196-197。回本文
[註26]:確庵、耐庵編,崔文印箋證,《靖康稗史箋證》,頁74、80-81、85;汪藻,《靖康要錄》,卷15,頁17上、19上、23上、24上。回本文
[註27]:汪藻,《靖康要錄》,卷16,頁28下。回本文
[註28]:李心傳,《要錄》,卷51,紹興二年一月甲子條,頁9上。回本文
[註29]:李心傳,《要錄》,卷64,紹興三年四月丙午條,頁9下。回本文
[註30]:李心傳,《要錄》,卷137,紹興十年七月丙寅條,頁6上。回本文
[註31]:李心傳,《要錄》,卷148,紹興十三年閏四月庚寅條,頁15上。回本文
[註32]:李心傳,《要錄》,卷149,紹興十三年七月戊午條,頁5上。回本文
[註33]:李心傳,《要錄》,卷151,紹興十四年三月庚辰條,頁10下;徐松輯,《宋會要輯稿》〈職官〉,18之27。回本文
[註34]:李心傳,《要錄》,卷152,紹興十四年七月壬戌條,頁2上-2下。回本文
[註35]:李心傳,《要錄》,卷153,紹興十五年二月丁亥條,頁4下-5上。回本文
[註36]:李心傳,《要錄》,卷154,紹興十五年十一月庚申條,頁17下。回本文
[註37]:李心傳,《要錄》,卷155,紹興十六年七月壬辰條,頁12下-13上。回本文
[註38]:李心傳,《要錄》,卷152,紹興十四年七月戊寅條,頁3下引李文會之語。回本文
[註39]:馬端臨,《文獻通考》,卷174,〈經籍考一.總敘〉,頁1510。回本文
[註40]:李心傳,《要錄》,卷132,紹興九年十月辛未條,頁14下。回本文
[註41]:李心傳,《要錄》,卷149,紹興十三年五月辛未條,頁2下。回本文
[註42]:李心傳,《要錄》,卷152,紹興十四年十月甲午條,頁10下-11上。回本文
[註43]:李心傳,《要錄》,卷152,紹興十四年十一月壬申條,頁14下-14上。回本文
[註44]:李心傳,《要錄》,卷169,頁4上(本文徵引自文淵閣《四庫全書》本《要錄》部分,內容與文海本稍異)。回本文
[註45]:李心傳,《要錄》,卷134,紹興十年二月丁卯條,頁8上-8下。回本文
[註46]:李心傳,《要錄》,卷148,紹興十三年二月辛巳條,頁7下。回本文
[註47]:李心傳,《要錄》,卷155,紹興十六年八月庚戌條,頁14上-14下。回本文
[註48]:李心傳,《要錄》,卷159,紹興十九年四月丙寅條,頁7下-9上。回本文
[註49]:李心傳,《要錄》,卷151,紹興十四年四月丁亥條,頁10下-11上。回本文
[註50]:李心傳,《要錄》,卷154,紹興十五年七月丙午條,頁1上-1下。回本文
[註51]:李心傳,《要錄》,卷154,紹興十五年八月丙子條,頁4下-5上。回本文
[註52]:李心傳,《要錄》,卷154,紹興十五年十一月己酉條,頁14下-15上。回本文
[註53]:李心傳,《要錄》,卷156,紹興十七年,是歲條,頁25下。回本文
[註54]:李心傳,《要錄》,卷122,紹興八年十月丁巳條,頁9下-10上。回本文
[註55]:李心傳,《要錄》,卷142,紹興十一年十一月己亥條,頁9下。回本文
[註56]:李心傳,《要錄》,卷152,紹興十四年十一月癸酉條,頁14下-15上。回本文
[註57]:李心傳,《要錄》,卷160,紹興十九年十二月壬子條,頁11上。回本文
[註58]:李心傳,《要錄》,卷161,紹興二十年一月丙午條,頁2上-2下。回本文
[註59]:李心傳,《要錄》,卷161,紹興二十年三月丙申條,頁5下。回本文
[註60]:李光,《莊簡集》(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15,頁5上-5下。回本文
[註61]:李光,《莊簡集》,卷15,頁6下-7上。回本文
[註62]:李心傳,《要錄》,卷168,紹興二十五年四月己丑條,頁7上。回本文
[註63]:李心傳,《要錄》,卷169,紹興二十五年十月癸未條,頁13上-13下。回本文
[註64]:李光,《莊簡集》,卷15,頁5下-6上。回本文
[註65]:李心傳,《要錄》,卷161,紹興二十年三月丙申條,頁5下-6上。回本文
[註66]:李心傳,《要錄》,卷161,紹興二十年七月戊寅條,頁14上。回本文
[註67]:李心傳,《要錄》,卷161,紹興二十年九月甲申條,頁19下-20上。回本文
[註68]:李心傳,《要錄》,卷161,紹興二十年四月丁未條,頁8下(曹泳);卷161,紹興二十年一月丙午條,頁2下(陸升之)。回本文
[註69]:李心傳,《要錄》,卷161,紹興二十年,是夏條,頁13下。回本文
[註70]:薛季宣,《浪語集》(《四庫全書》本),卷23,頁18上-18下。回本文
[註71]:薛季宣,《浪語集》,卷33,頁39上-39下。回本文
[註72]: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131,〈中興至今日人物上〉,頁3160。回本文
[註73]:李心傳,《要錄》,卷167,紹興二十四年十二月丙戌條,頁15下-17上。回本文
[註74]:胡銓,《宋廬陵胡澹庵先生文集》(乾隆二十二年刊本,中研院史語所傅斯年圖書館藏),卷23,〈龍圖閣學士廣平邵侯程公墓誌銘〉,頁42下。回本文
[註75]:李心傳,《要錄》,卷169,紹興二十五年八月己亥條,頁9下-10上。回本文
[註76]:汪應辰,《文定集》(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23,「顯謨閣學士王公墓誌銘」,頁3上。回本文
[註77]:李心傳,《要錄》,卷169,紹興二十五年十月辛卯條,頁14下-15上。回本文
[註78]:李心傳,《建炎以來朝野雜記》(臺北:文海出版社影印,1967年),甲集,卷6,〈嘉泰禁私史〉,頁10下。回本文
[註79]:李心傳,《要錄》,卷170,紹興二十五年十一、十二月相關內容。回本文
[註80]:徐夢莘,《會編》,卷227,頁1-2。回本文
[註81]:魏了翁,《鶴山先生大全文集》(《四部叢刊初編》本),卷61,總頁505。回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