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刮目相看
对一部分人来说,他们已经受到了挤压,那就无法指望他们保持正常人的理性和善意,他们只能带着扭曲,一起走向更扭曲的未来。
本文作者/灰白,黑曜石
写在前面
今晚聊一部国产院线新片:
《森中有林》
这部的导演正是原著的作者,郑执,也是首次执导,所以看之前我们都很担心质量。
还好,虽然没好到令人惊奇,但也不差,带来了比较耳目一新的体验,这可能也正是新人兼作者型导演的一体两面,新意味着稚嫩,也意味着勇气,想到了什么都会试试。
尤其是电影最后结局的部分,郑执把寻仇复仇的戏,拍成了一段表面和谐,绵里藏针的包饺子,存在很多争议点,我也认同它跟前面相对写实的风格有些脱节,但我觉得这并不是能力不够导致的,这更像是郑执主观上的故意,他就是想要在怪诞荒唐之中结束故事。
因为原著本身也是带有某种先锋气质的,并没有一个常规意义上完整的收尾,不同的人物都只是经历种种命运波折后,戛然停在了生活里的某个时刻,就好像小人物的命运都谈不上什么结局,只是消散在了大家的视野和记忆中,而已。
如果说小说是在强调消散的哀伤,那电影强调的就是对团圆,对真相,对复仇本身的消解和嘲弄,就像高圆圆演的王秀义,在死前一再追问廉加海当初为什么放过自己,是不是对自己心软,而廉加海只是笑着,说(开枪)打偏了。那样的时代里,人究竟想什么,怎么想,仇恨有几分,真情有几分,都已经不重要了,算不清了,也无法再算了。
这也正是我喜欢这个片子的地方,比起批评也更愿意肯定郑执作为新导演的尝试,这篇也主要聊聊这部片子里比较少见的,有意思的表达。
一、
前面说到的结局处理,本身也是我们去理解这个故事的一个重要线索,它呈现出的是,东北下岗潮年代下的人,已经失去了对一切事物的相信,包括正义,真情,因果等等。
为何会失去?对这一点的叙述,尤其是对时代本身的控诉,是很多类似题材电影都会拍的,《森中有林》比较不同的地方在于,它的追问没有直接对准时代,而是通过人物在时代洪流中的挣扎,人物之间近乎病态变形的关系,去揭示时代对人的挤压,更迂回了,也更精准。
这整个冤冤相报的故事里,包括命案,侧重点都不在于恶与恶的对峙,而是人与人之间的彼此亏欠。
吕新开意外伤了廉加海眼睛,主动上门谢罪,得到了同样坚持传统情义观的廉加海的认可,成为了廉加海的女婿。廉加海曾帮王秀义挡刀,以免她自杀,产生了感情,在眼睛被伤后选择逃跑,让王秀义等了八年,重逢后为了还她等待的债,介入到她的生活中。
而王秀义在等待的时间里,不得不为了儿子王放,跟有钱但暴力的郝胜利发生关系,间接导致王放愤而杀人。卫峰曾经得到过王秀义饭票的资助,为了还恩义的债,帮忙处理了郝胜利的尸体。
细看这些亏欠的发生,起因都不是人物主观的作恶和选择,而是社会失序的时代里,他们或面临着体制的抛弃,或面对着失控的命运,唯一可以坚定和相信的,只有传统情义和情感。
亲情之间自不必多说,王秀义对王放有着近乎偏执的情感寄托,宁愿忍辱继续眼前生活,也要送他出国;廉加海在廉婕意外死亡后,不惜想要以暴制暴。
陌生人之间的情义,更支撑起了这些小人物的生存和生活,是秩序崩塌后最后的一道防线。王秀义跟卫峰的关系最为典型,卫峰是因为王秀义留出的一张张饭票活了下来,又因为王秀义的需要,不惜舍命帮忙,勾连着情与义的付出与反哺。
讽刺与悲凉都同时在这样的氛围下产生了,除了死者,与罪案所关联之人,曾经都只是想作为普通人,带着始终未被修复的创伤和执念,艰难地活下去。
二、
更尖锐的是,导演也没有让这些小人物们完全的“无辜”,而是更多拍出他们与时代,与自身命运复杂的辩证关系。
对一部分人来说,他们已经受到了挤压,那就无法指望他们保持正常人的理性和善意,他们只能带着扭曲,一起走向更扭曲的未来。
这就要聊到「眼睛」在片子里的隐喻了。
故事里,廉加海失去了一只眼睛,廉婕近乎全盲,这种病理特征,是最明显的对时代的“残缺”的表达,底层人承受着被舍弃的代价。
同时,眼睛也联系着全片人物,代表的是看见的「权力」与「能力」。
那样的时代里,小人物们是普遍失权失能的,在很多时候,他们不被允许看见,也不被允许看清,或者说即使看清了也无力改变。他们只能内化边缘性的身份,内化被遮蔽的处境,在局部视野里摇摇晃晃前行。
每个个体因此都构成了对罪恶的一股推动力,或直接,或隐秘。
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廉加海,王秀义提到过郝胜利脑袋里有钢板,他看到钢板后,猜想是王放母子杀了人,尽管他跟王秀义再次建立了情感和共情,但他的第一个念头依旧是去报警。
因为他曾经作为狱警,是被污蔑打了卫峰而下岗的,这个理由不是真的,但下岗是真的,下岗后的落魄生活也是,多年的落魄与痛苦在他心里烙下的印记也是。
他心有不甘,在家挂着当年的证件照,多次催促卫峰写报告给上面,在眼见有立功可能性的时刻,他对证明自己清白的渴望,再次压倒了情感与理智。
王秀义其实也是一样的,她对送儿子出国,以此改变当前处境的执念大于一切,选择性地忽略着自己和儿子受辱的处境,在得知儿子早恋后,也忽略儿子给女孩造成的伤害,把视野窄化到只容得下儿子的前程。
而廉加海和王秀义之间朦胧的,若有若无的真情流露,也因而成为了各自生命里,唯一舍不得遮蔽的真实的东西。
人们内心看不见的扭曲,把自己本就搞砸了的生活,让本就混沌的社会,推向了迷茫与黑暗的更深处。
三、
而如果跳脱开个体视角,从时代视野来看,电影里三代人的命运构成了撕裂性的分层。
第一代人,廉加海与王秀义,是被时代正面撞碎的人。
廉加海、王秀义这一代,直接承受了东北下岗潮最剧烈的冲击。这里的“下岗潮”,不一定是最直接地丢掉饭碗,而是潜藏在下岗潮背后整个社会结构的重新调整。
在社会结构变化之前,这一代人所相信的是一套旧时代的秩序,比如单位、体制、身份,这是他们锚定自己社会位置的标准。
廉加海最典型,他最需要的是一个清白的身份,这个人物悲剧性的地方,就在于他维持最后一点尊严的方式,其实只有道德感。
王秀义也是,她后来所有选择,看似很极端,但本质上也是底层人的生存逻辑。她选择跟郝胜利保持关系,目的是获得一份相对体面的工作,把孩子养大,以牺牲的方式试图去谋求另一种活法。
第一代人的创伤,其实是失去了位置。
与此同时,两个人的共性,还在于都天然形成了一种亏欠孩子的心理,于是进入了一种近乎病态的补偿。廉加海选择宽恕吕新开伤了自己的眼睛,以此给女儿找到一位丈夫;王秀义则选择为儿子承担一切,即使是犯罪。
但即便他们拼命托举,现实却是第二代人在替父母“偿还”代价。
廉婕、王放这一代,便成了最典型的东北夹层一代。
比如王放,看似因为母亲的牺牲而获得更多经济资助,但实际却一直生活在压迫和扭曲的家庭里。他受继父支配,要给继父及其朋友做饭,长到十八岁,却还是被当作玩弄的小孩,要当众念诵英文。王放离开东北去美国的选择,就成了这一代以“逃离”为理想的缩影。
从这个角度来说,廉婕后天性失明,除了作为一种人物命运,其实也像一种时代隐喻——父辈的伤,最后长在了孩子身上。虽然她不是直接被时代摧毁的那一代,但还是在被时代后遗症慢慢吞噬。
到了第三代的吕旷,则完全脱离东北。
这个人物其实显得特别当下。他到了南边,依靠互联网、流量,在旅游城市开民宿的方式,重新寻找活路。
但吊诡的是,他偏偏又亲眼见证了所有旧时代遗留下来的秘密与错误,背负了更多亲情的失去。
这对应着电影接近尾声那场荒诞的饭桌戏,被命运牵扯在一起的三代人“团聚”,重新纠缠在一起。这场戏用最荒诞的方式承载了全片真正沉重的地方:时代并没有结束。
而更有意思在于,电影又没有像大多数东北题材那样,选择最终把人物收进时代,让人成为时代的某种注脚。反而继续往后走,让人的亏欠,交织人的牵挂,不再能够被时代创伤所全部概括。
再大的时代,最后还是可能重新落回到一个个具体的,有情义,有向往的人身上。所以“森中有林”,也可以解释为,很多细小的枝杈终究会慢慢长在一起,覆盖一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