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
周末愉快,静心观世面。最近耿同学的学术打假,还有《监狱来的妈妈》电影引起的巨大争议,各种不真,不平静,充斥。我们写点安静的热烈。
年少时读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看到的是繁琐的考据;现在再读,看到的是两个人隔着三百年的相互指认。
一个在明清易代之际选择了不退让,一个在二十世纪的惊涛骇浪里选择了不退让。一粒红豆,把他们连在一起。
我曾经在夏中义老师的《九谒先贤书》的一页里写下我要去跟梁启超、陈寅恪等等近一些,想去读清华;过了一年实现了,我又去同一页上记下不同颜色笔记的一句。
但我那时候读不进去柳如是。
三册八十万字,考据缜密,文白相间,读得人头昏脑胀。当时不懂柳如是的好,也不懂陈寅恪为何要为一个秦淮女子耗去十年。
后来读得多了,经的事也多了,才慢慢明白:人这一生,真正难的不是才华,不是机遇,是选择。而选择,是有生死含金量的。
柳如是对钱谦益说——我们投水殉国吧。
她带着钱谦益走到湖边。
她跳。
钱谦益没跳。
他用手摸了摸湖水,说:水太凉了。
他怂了。
而柳如是,一个被认为是歌女、红颜、玩物的女人,她跳了。
虽然被人救上来。但是她跳了。
对于现在的女性主义叙事而言,这多酷啊!但其实,更得关注的是,她也没有因此看不起那个“大丈夫”,她等他觉醒,她做她该做的事,她活着,等着他觉醒,后来他真的觉醒了,行动了。
所以,这就是人生的复杂性,并不是一句定论就是终生性的,并不一定需要抓着一个污点拼命地攻击。
这个世界,不就是得让各种不同类型的人,还能共生下去?生命应该一起缓缓向前。
柳如是本姓杨,名爱,浙江嘉兴人,幼年家贫,沦落青楼。
命运给她的开局是糟糕的,但她偏偏聪慧,偏偏读书,偏偏会写诗。在以男性为中心的江南文化圈里,她硬是凭着才情挤了进来。
“知书善诗律,分题步韵,顷刻立就”,这话听起来寻常,落在一个青楼女子身上却不寻常。
她写《金明池·咏寒柳》:“念畴昔风流,暗伤如许。纵饶有,绕堤画舸,冷落尽,水云犹故。”这是青楼女子能写的东西,但写到这个境界的不多。
她改名“如是”,取的是辛弃疾《贺新郎》里那一句:“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稼轩写这首词的时候,已经老了,朝廷不用,故国不归,他把自己安顿在山水之间,跟青山相互打量。我看你怎样,你看我亦怎样,情与貌,略相似。
杨爱把这一句拿来作自己的名字,是有大志气的。她不是要做被名士点选的歌妓,她是要做与名士对望的人。我不是被打量的对象,我是与你对视的人。
她借这个名字的时候,未必清楚自己是在认谁作师。
辛稼轩活在她之前四百多年。绍兴末年,山东的青年辛弃疾率义军南渡,离开金人占领的济南,那年他二十二岁。他这一辈子的全部志业是北伐,是收回沦陷的中原,是把所有那些只肯偏安的人骂醒。
他骂不醒,便在江西、福建、湖南做几任小官,一次次被罢免。他写“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这不是文人闲愁,是一个再没机会上马的将军,把刀挑灯下来看了又看。
灯与刀,依然是他照亮自己,保护自己心志的一生。去年我身心最难的时候写下了《灯火与吴钩:辛弃疾的生命瞬间》一书。
稼轩活在南宋,柳如是活在南明覆亡的前夕。隔着四百多年,她身上那股气,跟稼轩是一脉的。
都是身在偏安的南方,惦记着失去的山河。都是把豪情写成幽婉,把愤怒压成清艳,但底下那股不甘心掩不住。
稼轩“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一个老将军问自己还能不能再上战场。
柳如是《金明池·咏寒柳》“待约个梅魂,黄昏月淡,与伊深怜低语”。一个被困在歌妓身份里的女子,把寒柳与梅魂结作精神上的同盟。
两人的孤独是同一种孤独:周围全是怕冷的人,自己一个人惦记着该有的样子。
都不被时代正用。稼轩是抗金的将才被消磨成地方官;柳如是是有丈夫气的女子被关在脂粉里——要与名士平等论道,得借男装去争。两人都把全部能量逼回到笔尖上。
她借了稼轩一句词作名字。后来才证明,借的不只是词。
她先与陈子龙同居,那是她诗最好的几年。
陈子龙是云间词派的领袖,两人在松江南楼住了大半年。对故事就发生在上海,离我不远处。
后来陈子龙家中正室上门,柳如是悄然离去,没有哭闹,也没有挽留。这是她的脾气:来则坦然,去亦坦然。
到了择婿的时候,她放出话来——非才学如钱学士者不嫁。这话很狂,但她真就这么办了。
崇祯十三年的冬天,钱谦益住在虞山的拂水山庄,过着他的退隐生活。一日有客来访,是个少年儒生,幅巾弓鞋,自称柳儒士。钱谦益迎进门来,看着对面这个眉目清秀的“少年”侃侃而谈诗律,谈到典故出处,不避讳地指出他用错了一处。
钱谦益是当时的文坛领袖,东林党魁,五十多岁的人了,被一个“少年”当面纠正,竟一点不恼,反而抚掌大笑。
后来才知道,这位“柳儒士”是松江的歌妓杨爱,自号河东君,一身男装来访,是要看看这位“钱学士”是否真值得托付。
崇祯十四年的初夏,她以正室之礼嫁给了钱谦益。钱谦益已年近六十,家中早有妻室,按礼柳如是只能为妾。但她不肯,钱谦益也居然真就以正室之礼娶她,舆论哗然,砸船掷瓦的都有。她坐在花船上,安然受之。
这就是她,以才华立足,以选择立身。她不是在挑一个能养她的人,她是在挑一个配得上她的人。
她敢这么活,不只是个人的胆色。明末江南的思想空气里,有一种新东西在流动。
阳明在龙场悟道,开出心学一脉。心即理,致良知,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天理不在外面的礼法纲常里,在每个人自己的心里。到了王艮、罗汝芳一辈,再到泰州学派的李贽,“百姓日用即道”被推到底,男女贵贱士庶,在良知面前一视同仁。
李贽晚年讲学,公然收女弟子,与梅澹然辈往复论道。他在《答以女人学道为见短书》里写得直白:“女子见识若短,是因为被关在闺阁里看不见天下,不是本性使然。谓见有长短则可,谓男子之见尽长,女人之见尽短,又岂可乎?”
这是中国思想史上,第一次有人把“女子”与“学道”两个词正面摆在一起。
万历末年的李贽以“惑世诬民”下狱,自刎而死。他死的时候,柳如是还没出生。但他点的那把火没灭。他的“童心说”,至今闻名。
到柳如是这一辈,江南的歌妓与名士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微妙的精神生态:歌妓可以是诗的合作者、学问的对话者、甚至气节的同志。董小宛之于冒辟疆,卞玉京之于吴梅村,李香君之于侯方域——这些故事里都有同一缕暗火在烧。
柳如是把这缕火,烧到了最旺的一支。
她身上的“独立精神”不是凭空长出来的,我认为是阳明一脉的“良知人人具足”,经过泰州学派的下沉,再经过李贽的女子学道之论,落到一个秦淮女子身上结出来的果。
她敢“非才学不嫁”,敢以正室之礼嫁人,敢在夫君怯懦的那一刻自己纵身入水。背后撑着的,是一整套“心即是理,理不在外”的信念。她信自己的心,比信外面的礼法、舆论、纲常都要深。
所以钱谦益尊她为“柳儒士”,不只是雅称。儒士,是从良知里立得起来的人。她当得起。
钱谦益为她筑绛云楼,藏书数万卷,两人在楼中校书唱酬,过了几年神仙日子。这是柳如是一生中最明亮的几年。
她写诗,他评点;他作笺注,她校讹谬。钱谦益尊称她为“柳儒士”,把她当作平等的学问伙伴而非姬妾。
然后是甲申之变。
崇祯十七年三月,李自成入北京,崇祯帝自缢于煤山。消息传到江南,士林震动。次年五月,清军兵临南京,弘光政权一夜瓦解。柳如是与钱谦益站在常熟尚湖边上,她对他说:当死。
钱谦益沉吟良久,下水试了试,说:水太冷。
这是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一句怯懦。三个字,说尽了一个文坛领袖的全部精神溃败。柳如是闻言,自己纵身跳了下去,被人救起。
那一刻她大概什么都明白了。她嫁的人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或者更准确地说:那个能写出锦绣文章的人,到了真要见血见命的时候,毕竟还是怕冷。
但她没有走。这是柳如是真正了不起的地方。
她没有转身离开。她留下来,并且在留下来的同时,把自己活成了钱谦益本该活成的样子。
人生是如此复杂!生命是如此多波折,也暗含多娇。
有时候一个大仗打完,以后胜败已定,不是的,人生的年月,是确切的日子,辛弃疾的40年闲置岁月,依然充满创造力。柳如是的气节,也不是一次两次。
钱谦益迎降清廷,去北京做了几个月礼部侍郎,柳如是不肯随行,留在南京。她暗中结交反清的义军,资助粮饷,奔走联络。
钱谦益后来辞官南归,在她的影响下也卷入了暗中复明的活动。郑成功北伐时,钱柳两人都在其中扮演过角色,只是史书隐讳,留下的只是一些蛛丝马迹。
后来黄毓祺起事失败,钱谦益受牵连下狱,柳如是变卖簪珥,醵金奔走,几次救他于死地。
她劝不动他殉国,便把他拉回到义的一边。
康熙三年,钱谦益病死。柳如是四十七岁。钱氏族人欺她无嗣,上门索债,强夺产业。她请族人入堂议事,自己进里屋,从容悬梁。她留下遗书,要族人放过钱家的孤孙。
这一死,是为了钱家。但更深一层,是为了她自己。她活着的全部意义,就是不让别人替她选择。
死,也要她自己选。
四百年前,辛稼轩死在江西铅山,临终据说大呼“杀贼,杀贼”——一生未了的志气,在咽气前再放一次。
柳如是悬梁,安顿好钱家的孤孙,把一生坚持的不让别人做选择,在最后一刻再做一次。
两人都死得硬:不是浪漫的死,是结结实实地用死,把自己一生的立场再说一遍。
她借的不只是词。她一生写下来,正是稼轩没写出来的那一首词的下半阕。
她死后三百年,钱谦益红豆山庄的旧物流落人间。一粒红豆,辗转到了昆明的旧书摊上,被一个流亡西南的史学家买下。
那是抗战中的某个年份,陈寅恪四十多岁,刚从北平辗转到昆明,眼疾日深,国土沦丧,藏书散尽。
他在书摊上看到这粒红豆,想起常熟红豆庄,想起钱谦益,想起柳如是。一念之间,便起意要为这个女子作传。
但这一念,要到二十年后才落笔。
到他真正开始写《柳如是别传》的时候,陈寅恪已经双目失明,住在岭南中山大学的小楼上。他拒绝北上,拒绝挂名,拒绝写不该写的东西。他口述,助手记录,校稿要靠人念给他听。
一个失明的史学家,凭着记忆和助手翻检的史料,在十年里写下了八十万字。
他要为这个秦淮女子做一件事:把她从历代笔记的轻薄笔触下,从“风流佳话”的脂粉气里,从男性史家居高临下的怜悯里,捞出来。
还原她作为一个独立的人。
一个有思想、有意志、有选择能力的人。
何炳棣后来感叹:一代史学大师,为一个明末秦淮妓女耗费十年,世所罕见。
但陈寅恪自己说得明白。他在《缘起》里写:“披寻钱柳之篇什于残阙毁禁之余,往往窥见其孤怀遗恨,有可以令人感泣不能自已者焉。”又写:愿借此“表彰我民族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他写柳如是,是写自己。
他在写一个亡国之际不肯随波逐流的人,是因为他自己也在一个山河变色的时代里,决心不肯随波。
他写一个女子在夫君投降之后独自支撑“夷夏大防”的尊严,是因为他失明、瘫痪、被批判,仍然在岭南的小楼上口述着不合时宜的考据。
他写柳如是为钱谦益的失节默默扛起补救的全部重量,是因为他自己也在为整个士人传统的崩塌做最后的招魂。
这个传统,往前追,是阳明在龙场点的那盏灯——心即理,良知人人具足。明亡之后,灯几乎熄了。柳如是是这盏灯下最后一个有名有姓、流过血的女子。
陈寅恪记她,是替这条快要断掉的精神线,留下最后的脚注。
“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这八个字,他三十多年前在王国维的墓碑上已经写过一次。三十年后写在柳如是的传记里,是同一句话——只是这一次,他知道自己也写在里面了。
晚年他写《柳如是别传》,还有一重隐秘的悼亡。他的妻子唐筼陪他走过抗战的颠沛与晚年的幽闭,他口述史书,她抄录润色。他写柳如是的坚贞与扶持,写到深处,何尝不是写身边这位也共过艰难的女子。
所以这部书的底色不只是考据,是一个失明的老人,用最后的生命,为一种已经被时代抛弃的精神立传。
柳如是何以值得一个史学家用十年生命去写?
她独立思想,自由精神之下,做选择——选嫁谁,选怎么活,选什么时候死。她每一次选,都是逆着潮水走的。逆着出身选才学,逆着年龄选爱情,逆着风俗选正室,逆着夫君选气节,逆着族人选自己的死法。
人最难的,不是有才华,不是有机会,是在每一个岔路口,敢于按自己的本心去选——并且承担那个选择的全部后果。
她做到了。
陈寅恪也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