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车难题,吃美女与瞎浪漫
从刘慈欣老师与江晓原老师那场知名的争论谈起。
这里先澄清一个问题,很多人看了我对刘慈欣老师作品的基本立场,就给我扣上了“大刘黑”的帽子,这是恕我不能接受的,事实上,作为一个前理科生兼骨灰级的科幻迷,我在18岁前很多人都还没听说过刘慈欣老师名字的时候就是他的狂热粉丝,我看过他所有的作品,包括《全频带干扰》的中国版和俄罗斯版(现在看来,这个作品中你也能品出大刘老师独特的俄罗斯情节和一厢情愿——真正了解俄罗斯民族性的人一定会知道,俄罗斯人民大约是不屑于共用这样一个故事脚本的),后来让他扬名立万的《三体》系列我是在杂志《科幻世界》上一篇一篇追的连载(也因此看了原版很多后来被删节的内容),现如今很多人猜测说刘慈欣老师在《三体》、《球状闪电》、《流浪地球》里透露出对大计划、极端科技功利主义和宏大叙事的欣赏实则是一种反讽。我在刚上大学之初,也是这样猜的。直到我看到了他2007年他与上海交大江晓原教授的那次对谈。
在那次对谈里,刘慈欣老师突然做了个假设,说如果如果世界末日,只剩下他、江晓原和现场一位主持人美女,“我们三人携带着人类文明的一切,而我们必须吃了她才能够生存下去,你吃吗?”
江晓原老师说,他肯定不会吃。
刘慈欣老师于是进一步强调,可是全部文明都集中在我们手上。“莎士比亚、爱因斯坦、歌德……不吃的话,这些文明就要随着你这个不负责任的举动完全湮灭了。要知道宇宙是很冷酷的,如果我们都消失了,一片黑暗,这当中没有人性不人性。只有现在选择不人性,将来人性才有可能得到机会重新萌发。”
江晓原说:“如果我们吃了她,就丢失了人性,一个丢失了人性的人类,就已经自绝于莎士比亚、爱因斯坦、歌德……还有什么拯救的必要?”
俩人当天在会场上争论了许久,气氛一度差点吵起来,最后当然谁也没说服谁。
据刘慈欣老师后来自己说,他认为之所以自己的作品受欢迎,“正因为我表现出一种冷酷但又是冷静的理性。而这种理性是合理的。你选择的是人性,我选择的是生存,而读者认同了我的这种选择。”他套用康德的一句话:敬畏头顶的星空,但对心中的道德律不以为然。
我是在看了这则报道之后,才放下了对刘慈欣老师的喜欢的——我承认大刘老师一如既往的犀利,他对他的作品为什么在中国这么受欢迎总结的很好。
鲁迅先生说我们的历史“字里行间都写满了吃人二字”,这话是不是过了我不知道,但大多数大刘老师的粉丝大约心底里应该都是赞成刘老师危难时刻吃美女延续文明火种做法的人,并觉得江晓原老师说的那些是圣母、白左、虚伪、矫情。
那么我再喜欢大刘老师,好像就有认同他的这套观点之嫌了——可是人生观成熟了的我,却绝对不肯赞同这套观点,于是我就只能放下对大刘老师的喜爱。
这样说好像太抽象了,那就让我们回到这个对谈的情景里,我觉得,大刘老师的这个假设,至少犯了三个错误。
首先,是刘老师过于自负了。
“我们三人携带着人类文明的一切,而我们必须吃了她才能够生存下去,你吃吗?”这话听起来就让人觉得刺耳不舒服,我想刘老师如果当天但凡情商在线一点,一定会把这个问题换一种方式问:“我们三人携带着人类文明的一切,而你们必须吃了我才能够生存下去,你吃吗?”
你看这个问题这样换一换,提出的灵魂拷问本来是等价的,但却能让江晓原先生和那位美女主持都舒服很多。
但是为什么刘老师下意识地没有这样问呢?这里面大约暗含着刘老师一个斯宾塞式的刻板印象,那就是他认为自己,这个写了很多很棒科幻小说的大作家,以及大学教授江晓原老师,都比对面的那个美女对人类文明有价值多了。而如果三人各自为战,真的打起来,他和江两个大男人在体力上肯定也分列第一第二,那真要吃人,肯定也要吃一定会在“黑暗森林”里最弱的美女。于是刘老师估计是想都没想,就把这个问题脱口而出了。
可是问题就在于,这个非常斯宾塞(或者说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假设恰恰是错的。
因为哪怕真论“黑暗森林乱战”,各方斗得也并不只是体力,而是智慧、颜值等等综合素质。真要到了全人类灭亡、就剩他仨那一天,两男一女,美女主持人面对喊着要“为了人类文明延续”吃了她的刘老师,抛一个媚眼给江老师:“帅哥,和我一块干掉他。我跟你走。”
你说江老师会和谁联手呢?
我们再从“人类文明延续”的角度去考虑一下这个问题:人类文明延续当然要有莎士比亚和爱因斯坦,但首要条件,那得有男有女繁衍后代才可以啊。所以美女主持人必然是要拿到生存资格的。那么剩下俩男人,刘老师和江老师,你说应该吃了谁呢?
当然我知道广大大刘老师的迷和工业党们觉得刘老师好深刻、酷毙了、一点都不圣母、做作,主张刘老师一定要幸存。
可是在大刘老师的这个假设中,我们都已经是死人了,压根没有投票权。
投出关键一票的,还是那位大刘老师视为应急口粮的美女。
那你说让美女选,俩男人,一个如江老师,好歹懂点怜香惜玉和为人的起码底线,饿死也不会吃自己;另一个把自己看成应急口粮,还洋洋自得,觉得自己这么吃,是“为了全人类文明的延续”……
读这篇文章的广大女同胞们,我学着法庭上的玛丽·安托瓦内特向你们求证,让你们选男人你们选哪个?
疯子才会选后者,对不对?
当然,谈这些并不是想逮住蛤蟆攥出屎来、揪住刘慈欣老师的这个错误假设不放。而是我想通过这个思维实验,向您阐述一个我之前文章已经一再讲述过的问题——
如你所见的,“丛林世界”的自然推演,与出于“人类文明延续”所进行的公益推演,推演结果在这个极端假设当中是居然是一致。
它们共同证明了这个世界并非社会达尔文主义者傻缺想象中那样,是“弱肉强食”“强者生存”,而是“合纵连横,德者适存”——那些能够建立有效链接,与别人舒服相处,简而言之就是更有道德的那些个体、集体、文明,能够在演化的洪流中战胜穷凶极恶、急功近利的狂蛮,最终幸存下来。人类基因中的同情心(镜像神经元)与文明社会的道德协作,就是这样进化和存留下来的。
所以道德的本质是一种远见、一种至高的理性智慧,丢失了这种远见基因的个体,不配妄谈什么理性。
刘慈欣老师说他“敬畏头顶的星空,但对心中的道德律不以为然。”其实他不知道一个不能理性理解心中道德律是怎么形成的人,对头顶的星空多半也只是当“科学教”一样敬畏,而并不能真正的理解——《三体》小说里那些科学硬伤,这里篇幅有限我就不说了,反正真读过“硬科幻”的朋友肯定知道,这是一本似硬实软的软科幻小说,大刘老师对科学理解与信奉与中国许多并不真正理解科学的人一样,是宗教式的,而不是科学式的。
我们再聊大刘老师的第二个错误,那就是极端假设。
一个活土匪绑架了你的妻子和女儿,问你要孩子的还是要老婆?
某恐怖组织绑架了一批人质,要求要么任由他们撒欢屠杀无辜、要么就撕票。
某帝制王朝因为横征暴敛,人祸之下老百姓要么全家饿死、要么异子而食。
某特殊年代里“小将”拿住你的家人,逼你要么检举揭发朋友老师,要么看着家人被活活打死……
类似的这种情况下,你会发现你无论怎么选都是违反人性、道德和文明的规则的。
那么难道真的是人性、道德和文明规则靠不住么?
错了,因为人性、道德和文明的规则恰恰是用来防止人类陷入这种类似的“电车难题”当中去的。文明世界需要有力量与法治,用以消灭那些人性泯灭的活土匪和恐怖组织,文明社会要对权力有制约,防止人相食的人祸重演,并不让那种滥用举报和构陷的时代重临于世界。这才是人性、道德、文明的真正作用。
所以大刘老师的那个假设,或者大家总在谈论的“电车难题”,真正的答案其实在这里——人性、道德和文明如果存在,它就应该有能力在把世界搞到只剩三个人之前,或者那十一个人被架上铁轨之前,就制止这种变态情况的发生。
绕开这种文明的制止力,强行去假设“人类文明只剩我们三个人了,怎么办?”
那我的回答是:如果一个文明有能耐把自己内耗到只剩三个人,那它内在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真的也就不文明了,不配存在了,爱咋办咋办吧。
就像牢笼周围各个部落,动辄搞活人祭的阿兹特克文明,你说非要搞个“文明博物馆”,把这一套硬保留下来,到底有什么意义?
这个道理,就跟分析某贾姓作家诡辩说拐卖妇女有合理之处时一样——面对记者提问怎么看《极花》里的拐卖问题,贾老师坚持说:“不这样做(拐卖妇女),这个村子就会灭亡”。
可是,我们要反问,一个穷困、父权、妇女地位低下到周围所有女性都不敢嫁过来,只能靠一代代抢女人才能延续的“盲山”式村庄,它存续下去对文明到底有什么意义?它文明么?
放任这种盲山式村庄早点自生自灭,难道不才是对周围邻村女人和男人们的最大福音么?
对于文明和人来说,存在或者活着,并不是它的第一目标,活的像个人,才是!
这一点,当年的那场争论里,江晓原老师其实已经跟刘慈欣老师指出来过了,他提了一个“天鹅绒监狱”的比喻。说大刘所描绘的那种为了宏大目标而牺牲一切个人价值的未来,就像一个看上去很美、但却完全失去自由的“天鹅绒监狱”。他认为,在这种技术专制、丧失人性的世界里,即使活着,也失去了人之为人的意义。
江老师说的比较委婉,说的直白点,就是——文明都活得这么不文明了,人都活得这么不像人了,你还非要让它活个什么劲儿?你是不是有病?
我们再说大刘老师这个假说中的第三个问题,就是“瞎浪漫”。
已故的王小波先生留过一篇文章,叫《拯救世界是一种瞎浪漫》,文中王小波先生说他小时候,有个女老师二十多岁,长得又漂亮,是他单恋的对象,但她又的确掐疼了他。“这就使我陷入了爱恨交集之中,于是我就常做种古怪的白日梦,一会儿想象她掉进水里,被我救了出来;一会儿想象她掉到火里,又被我救了出来。我想这梦的前一半说明我恨她,后一半说明我爱她。”但这些爱恨交织本质上都是王小波先生自己的YY,与人家女老师无涉,你真要硬把人家老师推入这种境地,老师会厌恶你,甚至是犯法。这就是“瞎浪漫”。
忘了从哪个心理学书籍上看到的了,家暴男之所以喜欢家暴,也是因为类似的“瞎浪漫”心态——我先把你逼入绝境,我再拯救你。你还不赶紧爱我,感谢我,崇拜我?
王小波先生进一步阐发说,他那个年代很多中国学者,也有这种瞎浪漫的气质,总幻想人类文明面临总危机,需要我中华文明去出手怎么怎么拯救。这其实是出于一种我们对先进文明如他对女老师一般即爱又恨,即不想改变自己、又想让对方认同自己的纠结心态。
其实你分析刘慈欣老师的许多科幻小说,会发现心态和手法都是一样的——由于特殊的历史经历和文化出身,大刘老师和他的受众们对世界有一种冷冰冰的、非常你死我活、非常社达的价值观,后来他们看到了文明社会的美好,潜意识里却又不愿意改变自己的认知和价值体系,那怎么办呢?
于是也就只能“瞎浪漫”一番,假象各种非常极端的条件来幻想现代文明伦理面临绝境——无所不能的智子神乎奇迹的锁死了人类科技啦;明明技术已经高度发达,能创造智子的三体人愣是解决不了生存问题,非要不远万里来抢地球啦;太阳四百年后要爆炸,已经会重原子核聚变的人类放着世代飞船不建非得“背着地球一起去流浪”啦……
你分析分析这些极端情景的假设,本质上都跟“这个世界就剩我们仨,必须吃了她咱俩才能生存一样。”是一种挺蛮不讲理的极端假设,它硬性规定了许多条件,诱导他人必须推出一个“文明活不下去,非文明才能活”的结论。
而这些极端假设的心理底色,本质上仍是一种“我不翻山,让山来就我”的思维惰性——作者和他的许多受众,不愿意踏下心来,真正去理解文明世界的文明机理和道德成因,总想靠一个极端假设来强行证明——他们那套是错的,我才是对的。
如王小波先生所说,这又是一种对他者因爱而不得、爱恨交织而产生的“瞎浪漫”,是一种极端自卑与极端自负的奇怪混合。
行了,说了这么多吧,我想大约又把大刘老师的粉丝得罪狠了,结尾我想说,我对大刘老师本人毫无恶感,甚至我仍很推崇他在道德观之外的其他方面。真正让我决定下笔写这篇文章的,还是刘老师自己说的那段话——他认为之所以自己的作品那么受欢迎,“正因为我表现出一种冷酷但又是冷静的理性。而这种理性是合理的。你选择的是人性,我选择的是生存,而读者认同了我的这种选择。”
我觉得问题就在这里,我们可以喜欢刘老师的文笔与脑洞,却不应认同他最自得的“冷酷的理性”——因为道德是种远见,现代文明有它的成因,如果你自以为是的以为你可以通过放弃人性、不守规则来换取生存——那么到头来你会发现,你即抛弃了人性,也换不来生存。
失去兽性,失去很多,失去人性,才真的会失去一切。
全文完
本文5000字,感谢读完。我不奢望有那么多读者如认同大刘老师一样认同我,想懂的人能看懂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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