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拉古之惑

五十年来千斛泪——顾颉刚的感情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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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顾颉刚日记》出版了,史学大师余英时先生通读所有日记,写出《未尽的才情——从〈顾颉刚日记〉看顾颉刚的内心世界》。其中有个意外的发现是,大家过去都认为顾颉刚是一位谨厚宁静的恂恂君子,但从日记观之,在谨厚宁静的背后,却有着激荡以至浪漫的情感。余先生指出他对谭慕愚女士“缠绵悱恻”的爱情,前后绵延了半个世纪以上,委实动人。也因此本文根据顾颉刚先生的日记、书信,及顾潮女士的《历劫终教志不灰——我的父亲顾颉刚》等数据,重新来审视顾颉刚先生的婚姻生活与感情世界。

谈到顾颉刚,很多人马上就会想到《古史辨》。是的,顾颉刚是因《古史辨》而暴享盛名的。但当我们读他那篇长长的自序(或可说是学术自传),我们感受到的是他诚恳为学、不假快捷方式的如一态度。学者吴方就认为,即如大胆立说,发人所未发,也是其来有自,一是以案头的勤搜数据为基础(他的读书笔记有二百余册),一是有学术探讨的渊源,上接刘知几、郑樵、章学诚、姚际恒、崔东壁的遗绪,而有所发展。可以说,这与盲目地反传统不一样,他的学术活动一直是处在传统中,并对传统有所叩问和检讨。如今八十年过了,从顾先生那篇海阔天空的长序,还能读出新鲜感,并不是熬来熬去只待倾去的药渣。这使人想到,在“激进”与“保守”对立的思想史、文化史格局中,可能还有人走着另外的路,正如顾颉刚的“疑古辨伪”同样体现于求真求实的朴素情怀中。

顾颉刚,1893年5月8日生于江苏省苏州市。因顾家数代单传,长辈们要他早婚,因此在顾颉刚十三岁时,有一次父亲带他去茶馆吃茶,与邻桌的客人寒暄了几句,并唤他过来拜见。顾颉刚原以为这是父辈一般熟人相遇,哪知是女方家长前来相亲,就这样他与城内吴氏订婚。他虽不满这包办婚姻,但又不敢抗拒。1911年1月27日,他与吴征兰女士结婚了,那时他尚不满十八周岁。而新娘则大他四岁,是个纯粹旧式女子,两人本无感情基础,更无共同语言。但顾颉刚感其柔弱无辜,既然木已成舟,则“男女之情舍吾妇外,不应有第二人耳”,婚后他刻意培养夫妻感情,甚至还教她认字,写自己的名字。

1912年夏,顾颉刚自苏州公立第一中学堂毕业。次年4月,入北京大学预科,这时他的长女自朋刚出生两个月。顾颉刚因专心于课业,每年仅在寒暑假回家探望。而吴征兰体质素弱,1917年2月生次女自珍后不久,街上有大出殡者,热闹非凡,她不顾月子里的羸弱,出门观看,受了春寒,回家即患干咳。这时顾颉刚已入北京大学哲学门学习,在暑假返家,看到吴征兰夜夜咳嗽并且发热,知道是结核病,建议送她到西医处就诊。奈何家中长辈认为是平常小疾,不予理会。翌年寒假顾颉刚返家,又再催请入院治疗,仍遭家中长者拒绝。最后吴征兰只得去求仙方、服香灰。而顾颉刚在北京得知吴征兰病重后,终日心神不定,忧虑交加,终于在1918年6月中旬,因失眠日剧,无法应付学校功课,不得不提前请假回家。回家后,他看见吴征兰消瘦不堪,终日昏卧,知道她将不久于人世,乃极力主张将其送入医院,但亦被长辈斥为多此一举,于是顾颉刚日夜陪伴吴征兰五十天后,吴征兰终于在1918年8月初撒手人间。

吴征兰入殓次日,顾颉刚的父亲便和他商议续婚之事,但他因心情不好,推说等大学毕业再议。但因料理丧事,失眠症又发,加上祖母年近八十、幼女尚在襁褓之中,继母又随父亲从宦在杭州,家中无人照料,于是顾颉刚只得休学一年,居家侍奉祖母,兼养病体。他体察现实情况,实在需要一位少妇主持家事,否则自己亦无法回京复学;加上失眠症久治不愈,医生劝他觅一如意夫人,可陶冶性灵以愈病。而那时顾颉刚的好友王伯祥、叶圣陶都在苏州东南的吴县第五高等小学任教,为了帮顾颉刚从丧妻的悲痛中解脱出来,于是他们邀顾颉刚前往游览。9月间,顾颉刚去住了一星期。王伯祥向他谈及本校毕业生殷履安,并推崇其才德;后来叶圣陶也有同样的褒奖,说她好学不倦。两位挚友的推荐,使得顾颉刚产生敬慕之心,虽未谋面,却对她不能忘怀。10月底,他向祖母说起殷氏,得到祖母应允,于是便派人去求亲。为了这门亲事,顾颉刚煞费苦心,因为长辈笃信算命,除在生辰八字上做文章外,又费尽唇舌,终才底定。1919年5月21日,顾颉刚与殷履安结婚了。

婚后,两人相亲、相知、相爱。按照当时的习俗,没有所谓的“新婚蜜月”,但顾颉刚以给自己医病为由,带着殷履安将苏州园林逐一游玩,一个多月后又一同到杭州为父亲做寿,在西湖的青山绿水间尽情徜徉。家中长者对此颇多非议,但顾颉刚却不以为意。从杭州返苏不久,夫妻同到殷家行“双归礼”,顾颉刚乘便要殷履安拿小学的课作一看,见其许多成绩均佳,更增加了几分敬重。他觉得以前所羡慕的“以伉俪而兼朋友”的乐趣,现在竟如愿以偿,真是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而殷履安素来好学,得嫁一位学人为妻,自是深感幸运,处处总要顾颉刚教她。她在家中临摹欧阳询《九成宫》碑帖,便寄去给顾颉刚看;她想看小说,也写信给顾颉刚要。而顾颉刚总是有求必应,或寄去,或请乘船人带去,而且对这些书籍做概要的介绍,便于殷履安阅读。

除此之外,在信中顾颉刚一直劝殷履安不要迷信教师,他说:“非自修必不足以成学问,”“一个人自修得来的学问,是真学问,是永久不忘的学问,是能够应用的学问。若是秉承师教来的,便是‘口耳之学’,不真切的……同鹦鹉、留声机器有什么分别呢?”对于老师,“只当他是引导、是顾问”,“老师所说的,还要自己考虑一番”,“考虑不出的,我们还得存疑”。顾颉刚并提醒殷履安,在自修时“对待书籍亦要留心,千万不要上古人的当,被作者瞒过;须要自己放出眼光来,敢想、敢疑”,因为有了疑惑才会有推测、实验、判断,得知事物的真相,才能改良革新,“所以世界的进步,根本在人类有疑惑的天性。一个人的进步,根本在这个人有疑惑的性情”。而后来顾颉刚的《古史辨》,正是发挥这种“敢疑”的精神。

1919年9月,顾颉刚回北大复学,殷履安在家中代他尽孝道,操持家务。他们两人相思良苦,鱼雁频繁,互诉双方的生活和情感。顾颉刚庆幸自己能娶到如此贤惠的妻子,尽管结婚时间不长,然而彼此了解,对别人不说的话,唯独他们俩能相互说个畅快;尤其是在如何对待旧家庭、处理各种矛盾方面,他们相互体谅,相互安慰,相互帮助,同舟共济。顾颉刚感到他们之间已由男女之爱、夫妇之爱而达到朋友之爱。他说,每想到履安时,自己“心里的肃杀之气,都变成融融春意了”。而顾颉刚在学业忙碌中,为抑制失眠,常偷闲出门游览,虽有好友相伴,但他总遗憾殷履安不能相随。于是他便把殷履安的照片带在身上,仿佛也让殷履安分享美丽的景色。然而有一次在溪山上走得匆忙,竟将照片遗失了,顾颉刚相当懊恼,因为这是妻子刚刚寄来的近照,只亲密了四天多。后来他在信中说:“履安,我把你留在远远的青黑的西山了!你再多洗几张照片寄来吧!我要在‘书里夹着,箱里藏着,袋里帽里依旧插着,让我处处看见你,仿佛你真在这儿一般’,以慰思念之苦!”

1924年4月13日,《顾颉刚日记》提到他和潘家洵(介泉)等人和北大女生黄孝征、彭道真、刘尊一、谭慕愚等人游颐和园等地,这是顾颉刚初识谭慕愚。谭慕愚,1902年生,湖南长沙人,出身书香门第。父谭雍,“系日本留学生,清末从事革命,到四川、广东等运动起义。光复后,感党人之不义,杜门不出”。谭慕愚从小聪明好学,初小毕业后,家境困窘,失学在家。后自学高小课程,考取公费的湖南省立第一女子师范学校,开始接受进步思想。“五四”运动在北京爆发后,长沙积极响应,谭慕愚作为女师“乐群会”的代表,参加湖南学生联合会的成立大会,并被推选为该会负责人之一。她勇敢地投入抵制日货和“驱张(敬尧)”的爱国运动中。她以学联提出的“张毒一日不出湘,学生一日不返校”的誓词为信念,四处奔走,多方联络,组织罢课,发动游行,成为“驻省驱张团”的健将。“驱张”运动终于取得了胜利,而谭慕愚也赢得同学们的敬佩,成为湖南学生界的风云人物。1923年,谭慕愚报考南京东南大学、天津南开大学及北京大学,先后被三校录取,后来她选择进入北大。她晚年回忆说:“我在预科时,顾先生(按:顾颉刚)叫我学历史。我在历史科,读了半年,后来还是转到法科去了。”

谭慕愚给顾颉刚的印象是:“予于同游诸人中,最敬爱谭女士,以其落落寡合,矫矫不群,有如幽壑绝涧中一树寒梅,使人眼目清爽。”(1924年4月29日《日记》)顾颉刚对其可说是一见钟情,在同年5月6日他给好友俞平伯的信说得更明白:“我告你一件奇事,我近年来专是过理智和意志的生活,一意奋斗,把感情竟忘却了。一二月来,介泉、缉熙常和他们的女学生同游,我也从兴。我对于女子向来不感什么趣味,但这次竟给我看到一个非常合意的女子。她性情极冷,极傲,极勇,极用功,极富于情感。她到了山中,一个人跑到很远的涧壑里,大家都嫌她落落寡合。但她不是真淡漠,她见了花的喜悦,会得不自禁地手舞足蹈起来。我一见了她,就起了很强的爱敬之心,不觉精神恍惚了。这很奇怪,我并不想和她成姻眷,我也不愿和她发生较深的关系,只是觉得她可爱,只是觉得我爱她的情事无法处置。我也不希望她知道我爱她,更不愿意得到她的爱。我曾同介泉、缉熙夫妇讨论这事,他们都说我的性情像她。但单是性情相近当不致如此颠倒,我也深信一定夹了性的色彩在内。然我又敢说我并没有性欲的要求,我看性欲是最可厌的一件事。因此想,在性情相感之上,性欲之下,中间有一个很美丽的境地,我正是在这境地中陶醉了。我想着这事就自己失笑,觉得我是一向用自己的意志去支配事物的,现在竟给外界的力量把我的精神支配了。我的理智对我说:‘你不要去理它,一理它,你的生活又要脱出轨道了,你的事业是无望了。’而我的感情对我说:‘你若不去理他,你的生活就干燥得像沙漠了,太不美了,你就不可算作人了;至于事业学问,本来是桎梏性灵的东西,管它怎的。’平伯,我的理智同感情分了家,叫我如何是好?……以上的话,请你不要告人。我愿意尽言的,有介泉、圣陶和你。圣陶在沪,人多口杂,我不愿意给他们称引在口头,做闲谈的数据,所以不告他了。”

而5月15日顾颉刚在回复俞平伯的信中又说:“……一个月来,我的心境不辨酸甜,不别悲欢,如睡在杨花做成的衾裯中,温柔到极度,又如被撇在一个无底的幽洞里,凄怆到极度。惜我无创作的天才,不能写将出来。但只此低回无奈之情,已够我一世的回想,已够我生活于美丽世界的骄傲。本星期日,又要和她们游三家店去了。游毕以后,当不知给我以怎样的惆怅,我所至的境界当益发凄丽了。惜兄不在,不能共享此乐,共分此愁。”当天晚上他在日记上写道:“写平伯书,详述我的爱美不求对方明了之故。虽胸膈一畅,但愈凄丽了。我苦情多,奈何奈何!”

6月5日又有信给俞平伯,此处就不再多引了。6月21日给俞平伯的信中说:“……我的怯弱的心灵时时想道:‘从今以后不要去见她罢,只当没有这个人罢。’但情感哪里肯答应!你告我既澄‘三十不娶,不应更娶’的话,我也想道:‘我的交女友不在于十几岁时,又不在于二十几岁时,乃在出了三十之后,实在不应该了。’但既经交了,要划绝情缘可是做不到了。说也可笑,我以前三十年竟不曾懂得什么叫做闲愁,而不期这人生的秘密竟于今年闯进去了。这真使我手足无措,不知怎样才好。我自知,我是决不会做出鲁莽的事情,为有归宿的情爱的,但长此怅惘凄迷,流连哀婉下去,不知要把我的性格变到怎样?这一段无奈之情,现在似乎已到了最高度,将来日子延长下去,要不要再伸张开来,把我的情感如吹小气球一般地爆裂了?大约从前人所说的‘肠断’,即是感情的爆裂。如果我终不免到此境界的,那么,我还是死心塌地地‘安排肠断’罢……匆匆把胸中一吐,乞兄秘之。”当天日记上他写道:“写平伯信。予与介泉言,如予者无资格入情场,而此心终不能自已,缠绵悱恻,殆不可堪,思之良愧!自游颐和园至今日,才六十九日耳,乃觉有半年之久,时间之主观如此。”

7月2日,顾颉刚又给俞平伯一信,这里也不再多引了。总之,这五封信大都是和感情有关,而且比较私密的。据顾颉刚的弟子王熙华教授说,1924年顾颉刚曾抄存这五封信,钉成一册,题为《与平伯书》。其中5月15日的那封信,后来(1925年)俞平伯曾把它发表在《我们的六月》一书上,但有删节。(顾颉刚在1925年7月22日的日记中说:“平伯以去年5月中所寄书在《我们》上发表,此甚非我意。万一给慕愚知道了,岂不难堪。”)其余的俞平伯就遵照顾颉刚的意思而“秘之”了,直到六十六年后,王熙华教授才将这五封信发表于1990年的《新文学史料》第四期上。但因当时《顾颉刚日记》尚未出版,一般研究者无从得知谭慕愚的名字事迹,及此恋情日后五十年的发展,因此这段情事也就被轻轻地放过了。

顾颉刚与谭慕愚的交往情形,他是写信告知远在苏州的殷履安的。我们看1924年8月9日的日记云:“今日写履安信,将数月来对于谭女士爱好之情尽量写出。予自问此心甚坦白,且亦无所谓得失,履安为我最亲之人,不应不直言,故索性畅快一吐,使胸中一爽。如履安览信后不感痛苦,则更大慰矣。”9月18日,顾颉刚把殷履安接到北京,结束了五年两地相思之苦。这时他在北大研究所国学门任职,又兼孔德学校教员,薪水刚刚够养家。然而学校常常欠薪,加上顾颉刚又喜买书,致使用度吃紧,生活相当清苦。幸有殷履安勤俭持家,顾颉刚不再为家务分心,工作又有了好帮手。殷履安替他抄写、整理书稿;又为防他失眠,每夜必替他捶背摩腿,直至顾颉刚入睡。殷履安因患盆腔结核,无法生育,顾颉刚一点都不怨她,反认为免受养育幼童之累,岂不是好事?殷履安则将顾颉刚前妻之二女,视如己出,母女间慈孝之情超越了寻常家庭。钱穆在《师友杂忆》这样描述道:“其家如市,来谒者不绝。余初见其夫人及其二女,长女幼年得病而哑,其夫人乃续娶未育,有贤德。宾客纷至,颉刚长于文,而拙于口语,下笔千言,汩汩不休,对宾客讷讷如不能吐一词……然待人情厚,宾至如归,常留客与家人同餐。其夫人奉茶烟,奉酒肴,若有其人,若可无其人。然苟无其人,则绝不可有此场面。盖在大场面中,其德谦和乃至若无其人也。余见之前后十余年,率如此。”也因为殷履安以贤德著称,所以虽缺乏才情,但顾颉刚不能有负于她。这也是他给俞平伯信中所说的,对于新欢他“并不想和她成姻眷”,“也不愿和她发生较深的关系”的原因。

1924年10月26日,《顾颉刚日记》说:“今日犹得集颐和园游侣于一堂,此乐几疑非真矣。自4月中与诸女士相识,至于6月,往还频繁,若一家人。自6月至今,四个月许,踪迹渐疏,谭、黄、谢诸女士均有不来之兆。每追思良会,辄怃然不乐。予尝谓介泉及履安曰:‘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这是事实。天下的好筵席不要散,这是我的愿望。事实与愿望必相违,我生其终陷于悲恨中矣。’”

1925年4月19日,日记云:“5点半起身,7点出门,到缉熙处,则同游诸人已尽在矣。谭女士亦在,尤出望外。7点3刻上电车,到西直门。雇车,12点到黑龙潭。在池边进食,看西洋人洗浴。1点1刻出,2点1刻到温泉。洗浴。4点上车归,至8点抵西直门,乘电车归。进夜餐后即眠。今日午前骄阳如焚,午后轻阴细雨,大有秋意,颇足盖景色之平庸。归途屡逢大雨,黑暗中在海淀道中走,尤别饶趣味。不见谭女士已近三月,今日相见,喜出望外。予负水壶,承其好意,为予代负,乃归途于青龙桥畔因皮带松脱而扑碎。彼必欲赔偿,使予心甚为不安。”而这次同游诸人中,还有殷履安。

同年在上海发生的“五卅”惨案,消息迅速传遍全国,各大、中城市纷纷罢工、罢课。此时的谭慕愚同北京大学、中国大学、中法大学等校学生组织“救国十人团”,到东交民巷向英国使馆示威,并鼓动英使馆工人罢工。顾颉刚在6月7日的日记上说:“《晨报》载3日游行队至东交民巷时,前队(北大)迟至不进,有女士二人径前夺旗,曰:‘时已至此,还怕死吗!’大队遂随之而进。至栅门,门紧闭,乃高呼而返。彭女士言谭女士当游行至东交民巷时极激昂,《晨报》所言,或即是她。11日,谭女士来,询之,谓即彼一人。”

而1926年“三一八”惨案,在北京段祺瑞政府镇压爱国学生的暴行中,我们也赫然见到谭慕愚的身影。当刘和珍、杨德群、张静淑等人中弹倒于血泊时,谭慕愚救出负伤流血的张静淑,并送到医院。她在鲁迅称之为“不但在禽兽中未见,便在人类中也极少有的”惨案中,表现出大无畏的勇猛精神。而这也是顾颉刚对她极为倾倒之处。

同年6月12日,日记上说:“慕愚来,谓不久将到四川重庆任女子师范课,即在那边整理党务,须作一年别。”6月18日又云:“慕愚来书,谓此别不知何时相见,此语甚使我怅惘。因作函勉慰之。然自心之伤悲亦已甚矣。”自此谭慕愚离开北京大学,踏入社会工作,顾、谭两人长南北相隔,两地相思。

1927年6月13日,日记上说:“重庆人民因英舰炮击南京开会,漆树芬为主席,为军阀所枪毙,女学生惨死者甚众。未知摹愚已离川否?如未离川,不知加入此次开会否?如加入此次开会,不知性命无危险否?道阻且长,我劳如何!耿耿此心,如何可已?悲哉愁哉!不知此后尚有见面之一日否?倘彼万一不幸,我生尚有何乐趣!言念及此,心酸涕下矣。”关怀之情,溢于言表。

1928年6月20日,顾颉刚在日记上说:“今日下午11时,慕愚为南京公安局所捕,以她在女子第一中学中立迫社,提倡国家主义,诋毁国民党,为市党部政治训育部检举,交公安局逮捕,并谓无论何人不得保出,将以反革命治罪。”日记后来又补记:“7月2日,见此新闻于《中央日报》,意甚怜之。嗟乎,慕愚一腔热血,不幸为曾琦所用,作此无病呻吟,致陷刑狱,有野心之人以他人为牺牲,真可恨也!”之后,顾颉刚则展开一连串的营救行动,我们看他在日记上说:“予在广州,暑假中得高君珊女士信,悉健常(按:谭慕愚)在大学院做科员,不幸以党案被捕入狱,嘱予营救,予因致长信与蔡孑民、戴季陶先生,并发电,请其营救。与健常一函,托君珊转交,彼得此大哭,来书有‘最知我者唯先生’之语。出狱后,东渡日本,学于东京高等女子师范(是年未见面)。”

而1929年8月16日,顾、谭两人在苏州偶然见面,那是三年前北京一别的再度重逢,顾颉刚在日记上这么写着:“谭女士之狱,去年以江苏特别法庭取消,未了结。今移归江苏高等法院办理,传其到庭,遂由日本归国。患胃病,在上海医院割治,尚未瘥,今日扶病到苏。欲访我地址,不得。适与适之先生同寓苏州饭站,遂相晤见。三年渴思,忽于今日无意中遇之,真使我喜而不寐矣。渠今颇有意研究满蒙问题,欲在日本搜集材料,到北平研究之。以彼之才性学力,由政治生涯转向学术之途,必可有大成就,唯祝其身体强健耳。”

一年半后,也就是1931年,谭慕愚已回到南京的内政部工作,并已改名为谭惕吾。1月9日顾颉刚到南京访谭惕吾,久别重逢,他写下如下的诗句:“一天风雪冷难支,为约伊人不改期。我愿见时便恸绝,胜留余命更生离。”而在第二天两人见面了,顾颉刚有如下的描述:“不见慕愚,一年半矣。情思郁结,日益以深。今日相见,自惴将不止陨涕,直当晕厥。乃觌面之下,尘心尽涤,唯留敬念。其丰仪严整,消人鄙吝可知。今日天寒,南方诧为数十年所未有。彼为我买炭,手拨炉灰,竟六小时,我二人在一室中未曾移席。呜呼,发乎情,止乎礼,如我二人者殆造其极矣。”1月24日,日记又写道:“予与慕愚一段情怀,从未道破,近日颇有在弦上,不得不发之势。今晨醒来,天尚未明,思欲作书致之,以极简单之词约之曰:‘我二人相逢已晚,无可奈何。然此世俗之常情,万流所共趋。以吾辈个性之强,自当超出恒蹊,别求慰藉。’终虑搅乱其心,不敢书也。”

爱慕之情,不敢明说,于是顾颉刚换了个方式。我们看他在2月4日的日记上写道:“久欲写慕愚信,今日忍不住了。信中劝其向世界史及中国国民生活两方面着力,将来好与我共作一部中国通史,我任上古至清,她任鸦片战争以后至现在。要是这个工作真能作成,我二人精神之结合将历千古而长存,不胜于百年之伉俪乎!只要她能答应,我的不安静的心就可安静了。”于是他给谭惕吾写了一封二千余言的长信,很快他收到对方善意的回音,顾颉刚在2月17日的日记上说:“得慕愚书,承受我的要求,自接信日起,每日抽出三四小时读书,并作笔记,先从满蒙、新疆、西藏等问题做起。俟见解成熟,再作论文以锻炼发表能力。为之大慰。只要她的学问有成就,我的生命也就有意义了。”

而1933年秋,谭惕吾跟随内政部长黄绍竑亲赴绥远考察,回来后写成《内蒙之今昔》一书。黄绍竑在该书的序言上说:“(谭惕吾)近年服务内政部,尤喜研究边政。去岁随同入蒙,任文书及搜集调查之责,以其平日蕴蓄之富,故于所得各种资料,类能运用历史及科学方法,分析整理,大有助于问题之认识与解决。归而著此《内蒙之今昔》一书,都十余万言,于蒙古之历史地理及此次内蒙自治运动之经过,莫不加以委曲详尽之叙述,不仅可供政府处理蒙事之采择,抑且可备国人边事之参考。”而谭惕吾将之归功于“同学夏涛声之襄助,及吾师顾颉刚、杨秩彝两先生之校订。”诚然,就《顾颉刚日记》观之,谭、夏、顾三人当时为此书同在杭州西湖工作一个月,也留下了不少西湖唱和的诗句。顾颉刚有诗曰:“制就长篇十万言,要从笔底固边藩。几回写到伤心处,仿佛遥闻啼峡猿。”即是咏此事的。谭惕吾对边疆问题的兴趣,甚至影响到顾颉刚的研究方向,他自己就说过受到谭惕吾的感动,“遂有研究边疆问题之志”。

当然谭惕吾对顾颉刚的影响还不仅此,余英时先生就说:“为了代谭慕愚取得证明书,他不惜改变初衷,进入北大这块‘是非之场’。胡适和傅斯年大概万万想不到,他最后答应来北大历史系兼任是出于这样的动机吧。”是什么动机?请看他1931年5月9日的日记:“张西山君转到健常信,悉健常已到内政部逾半年,例须由铨叙部审查资格,而渠已改名,恐北大预科毕业证书无效,嘱我向蒋、胡二先生言之。然我以耽游览,来济(南)已逾期,审查期亦已过,怅甚。即写梦麟先生信,答应下学年在北大兼课事,请其即速证明健常资格。”以非其本愿地到北大兼课,来换取开立谭惕吾的学历证明,顾颉刚真是为“爱”牺牲了。

1936年,顾、谭两人同在南京工作,顾颉刚要找谭惕吾当其副手协助他做研究,当他征求殷履安的意见,殷却不赞成。7月8日日记写着:“中央工作,予欲健常助予为之,以其人有才干,有宗旨,且热心,在予友中无第二人也。告之履安,渠不赞成。在其立场上想自当如此,但我敢作誓言于此,予决不负履安,否则十三年之苦痛,忍住了有什么结果。但若因此而加重健常之苦痛,则将怎么办?噫,异性交情,其难如此!”8月8日,顾颉刚有感而发,写了一首诗给谭惕吾,诗曰:“白门重聚首,悲喜俱难量。试看一腔血,顿成两鬓霜。此心但有托,便老亦何伤。敢以身为炬,与君共耀光。”

1938年春,谭惕吾跟随内政部迁到重庆,9月,顾颉刚也到重庆,两人时常见面。顾颉刚说:“中秋日宴予于其家。其妹婚后,拟同游北碚而未果。10月,予至滇,渠至航空站送别。”1940年秋,“健常到成都视察,予访之于四川旅行社,彼亦访予于边疆服务部。宴之于大三元,适逢敌机轰炸,进食已下午3时矣。晚,看齐大学生作羌民歌舞。”1941年夏天,顾颉刚到重庆,在青木关开会完毕,就去陈家桥见谭惕吾。是年秋天,顾颉刚再到重庆,谭惕吾则到“三民主义丛书编纂会”见他。

1943年5月30日,顾颉刚在日记写道:“2时半,履安气渐促,至2时50分去世……履安与予结褵整整二十四年,今日永隔幽冥,忍之痛绝。”其实早在四年前,殷履安将顾颉刚父亲的丧事料理完后,由苏州抵成都时,身体已大大受损。顾颉刚说:“渠夙有胃疾,兹于短期中两涉长途,舟风浪摧伤其脏腑,憔悴至无人形,下站时几不相识。”(《西北考察日记》)以后虽有所恢复,但元气已伤。又患恶性疟疾,高烧与吐泻并作,终告不治。殷履安之逝,顾颉刚自是痛不欲生,他在7月27日的日记这么写着:“征兰之殁,予仅哭两次,一气绝,一入殓耳。独至履安,则一思念辄泪下,今日又哭出。她对我实在太忠心了,教我如何不想她!今日与伯稼谈履安事,又出涕,看《浮生六记》中《记逝》一章,又泣不可抑。噫,我心真碎矣。”8月1日日记又说:“心绪既坏,身体又劣,生不如死!自珍(按:顾颉刚之次女)谓从未见予如此颓废。忆祖母死后虽有家庭之变,而有履安相辅,精神上尚不大难堪。今履安死,则‘臣无以为质矣’。有生以来,从未有如此之伤心者也。”

而对于殷履安,顾颉刚更有着一份感佩之情,那是在1932年3月29日给殷履安的信中说:“我最感激你的,是你没有虚荣心,不教我入政界。前数年,国民革命初成时,我的师友们何等得意,那时我要得一官容易得很。假使你存此势利之见,要你的夫婿登上政治舞台以为自己的光宠,朝晚在闺房中强聒,我也未必不会心头一软,滑到了那边去。可是你始终无一言及此,使得我还能独善其身,专心学问。这件事看似平常,其实正不容易。我们两人,至少在这‘淡泊’上面是有共鸣的心弦了!因此,使我感到,我将来的学问事业如能成功,由于我的努力者一半,而由于你的辅助者亦一半。”

由于殷履安的逝世,使得顾颉刚求婚于谭惕吾。而因为谭惕吾将有远行,使得顾颉刚在新丧不久,就有“再婚”之举。6月15日,他开始写长信给谭惕吾,这封信共十页,约九千四百字,写了六天。顾颉刚说:“予与健常钟情二十载,徒以履安在,自谨于礼义,此心之苦非他人所喻。今履安殁矣,此一副心肠自可揭晓,因作长函寄之,不知被览我书,将有若何表示也。(此事本当少迟,以彼将有远行,不得不速)”26日他收到谭惕吾的回信,十分意外,他在日记上说:“今日上午10时得健常信,态度甚冷,使我几晕。彼如何如此忍心?无意耶?弄狡狯耶?在柏溪时,折纸作两阄,一书谭,一书他姓,置于掌,祝而摇之,三次皆得谭。今夜复作两阄,一书成,一书不成,则三次皆得成。果尔,则健常此函特试我耳。”二十年的感情,得此结果,终教他难以相信。于是27日日记又说:“晨3时半醒,想健常事,意不能自遏,天明即起写信。看今明两书达到后,彼将作何答复。”到了30日他们两人终于见面了,日记上这么说:“健常来,同到金刚吃茶、饭。谈一小时。午间健常之来出予意外,渠云,为我想,须有子。为彼想,彼是一活动之人,不能管理家务。把她心中问题直接说出,反使予放心。予必设法,使彼此间相成而不相妨。”但谭惕吾还是拒绝了顾颉刚的求婚。后来王熙华教授在文章中亦说“抗战中,顾颉刚的妻子殷履安病逝后,他曾向她求过婚,她以自己已不能生育而拒绝了。顾颉刚只得另行续娶,但他毕生爱着这位女子,至死不渝。”作家叶永烈在《反右派始末》书中谈到谭惕吾说:“1933年黄绍竑赴内蒙古巡视时,调她作为随员,从此她与黄绍竑有了密切的关系,以至成为黄绍竑的‘感情的俘虏’。”谭惕吾前后追随黄绍竑二十年,叶永烈还认为谭惕吾之于黄绍竑,就如同浦熙修之于罗隆基,因此谭的拒绝顾的求婚,或许与此有关。

同年10月13日,顾颉刚接受友人萧一山、罗根泽的介绍,开始和张静秋女士交游了。张静秋,江苏铜山人,1933年自北平师范大学外语系毕业后,即与三位志同道合的同乡女友,回徐州创办立达女中。“七七事变”后学校停办,她随家人逃难至广西桂林,任桂林女中教员,1940年转至重庆等地教书,是时任职于中央大学柏溪分校。张静秋笃信教育救国,一心在工作上,因此年届三十五岁尚未结婚。1944年4月4日,顾颉刚与张静秋订婚,同年7月1日在北碚结婚。因考虑当时公务人员生活太苦,不举行婚礼,不发请帖,亦不印谢柬,只招待一些极熟的朋友,在蓉香饭店请了客。这是顾颉刚的第三次婚姻。 据叶永烈书中说,1945年,谭惕吾加入了中国民主同盟,站到中共的统一战线的旗帜之下。1949年1月,黄绍竑出任国民党政府和平谈判代表团团员。当国民党政府拒绝在国内和平协议上签字之后,黄绍竑出走香港,公开发表声明,脱离国民党政府。当黄绍竑在香港时,谭惕吾帮助中共华南局和黄绍竑暗中接头,后来促使黄绍竑从香港前往北平,出席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次全体会议,使黄绍竑成为中国共产党的战友。

1954年以后,顾、谭虽仍有见面,但一属于“中国民主促进会”,一属于“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民革),两人开会时分别在政协与人大。1955年1月1日,顾颉刚在日记上说:“到惕吾处,长谈,留饭。今午同席:曾萍、王伟、黄镜吾、谭家昆及其子女(以上客)。谭惕吾及其子利民、女静(以上主)。惕吾之母已于去年在京逝世。其子女二人则所抚孤儿也。”谭惕吾终身未结婚,其子女乃是抚养的。

1957年“反右”运动发生后,顾颉刚在6月29日的日记上说:“报载人民大学法律系四年级女生林希翎(亦名程海果)大发反社会主义谬论,渠曾住谭惕吾家,与黄绍竑亦有往还。予前览报,觉民盟章伯钧、罗隆基、储安平等有组织,有阴谋,而民革若龙云、黄绍竑、陈铭枢、谭惕吾等不过说话随便,似不当同等看待。今观人大揭发,殆不其然。论世知人,戛戛乎难哉!”

在“反右”运动中,谭惕吾和黄绍竑均为民革成员,但在民革同受批判。民革副主席熊克武,曾以《谭惕吾是右派向党进攻的急先锋》为题,于1957年12月14日在民革中央举行的“揭露批判右派分子谭惕吾反动言行大会”上发言,进行批判,其中说道:“谭惕吾与右派分子黄绍竑,一向在政治上紧密勾结,在这次向党向社会主义进攻中,更是狼狈为奸,此唱彼合。关于这方面的事实,谭惕吾迄今还未彻底交代。谭惕吾与大右派学生林希翎,早在今年3月间就勾结在一起,攻击人民司法。‘鸣放’期间,谭惕吾还勾结‘章罗联盟’的骨干分子范朴斋、社会主义学院右派分子唐现之等人,企图互相策应向党进攻。由于人民群众及时展开‘反右’斗争,其阴谋诡计始未得逞。”民革中央常委朱蕴山接着批判了谭惕吾的“顽固态度”,他说:“可是直到今天,右派分子谭惕吾还是不肯交代自己严重的政治罪行,更没有真诚悔过自新的表示。”另外楚溪春、钱昌照、陆天的联合发言,更历数谭惕吾“争名争利的丑行”。批判之声,铺天盖地而来,民革中央整风办公室在1958年1月,甚至还编印有《揭露批判右派分子谭惕吾反动言行大会发言汇辑》的册子。

1958年4月底的《顾颉刚日记》云:“本月18日到社会主义学院参观大字报,诸大右派分子章伯钧、罗隆基、陈铭枢、李健生、黄绍竑、储安平、费孝通、钱端升、浦熙修、陈铭德、邓季惺、叶恭绰咸有,独不见龙云、章乃器、谭惕吾三人,盖彼辈不肯学习也。与伯昕谈,我辈要否去劝一劝。渠云不必,统战部曾召极右派分子开会劝导,谭惕吾发言仍强硬不服罪。毛主席说,让他们待着看罢。闻之殊为忧虑,今日何日,乃犹作死硬派耶!龙云年老不必说,章乃器、谭惕吾年均五十余,在社会主义建设时期大可作为,乃将以死硬派终耶?”对于这段描述,余英时先生不无感慨地说:“顾先生想去劝她,可见关怀之情不减往昔。但是他们两人此时的思想距离,相去已甚远。谭负隅顽抗之际正值顾‘向党交心’之时。”确实顾颉刚在1958年4月16日的日记上说:“今日予向同人挑战,不但比数量,而且比深比透,成一积极分子矣。归后为静秋言之,渠喜而不寐。”

1971年8月3日,当时还在“文革”其间,《顾颉刚日记》这么记载:“予打电话与健常,未通,岂真有憾于我耶,抑他迁耶?今生尚得相见耶?思之怅然。”1978年9月6日,已经八十五岁高龄的顾颉刚,重翻五十四年前的日记,当他看到1924年他和谭慕愚初相识并大伙同游颐和园的情景时,往事历历,如在眼前。他“不觉悲怀之突发也。因题诗于上,以志一生之痛”。诗曰:“无端相遇碧湖湄,柳拂长廊疑梦迷。五十年来千斛泪,可怜隔巷即天涯。”因为当时谭的“右派”帽子未摘,两人虽同住北京,但却咫尺天涯,终不得相见。尽管如此,顾颉刚对谭惕吾依然关心着,我们看1979年2月24日日记说:“今日报载人大常委会中设立法制委员会,费孝通、谭惕吾皆在,知1957年之冤狱一洗而空矣。为之喜慰。”而在一年多后,1980年12月21日,顾颉刚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程,享年八十七岁。

王熙华教授在1990年发表的文章上说,顾先生毕生爱着这位女子,“此事,他续娶的夫人知道,他的子女也知道,并和她有着友好的往来关系。因为,她尚健在,这里就暂隐其姓名了”。而在顾颉刚百岁诞辰时,当时已九十一高龄的谭惕吾也赶来参加纪念会,还做了《顾先生的惊人记忆力》的简短发言,她说:“顾先生是我的老师。顾先生搞历史研究,他的记忆力也是惊人的。有一次我同顾先生一起去看胡适之先生,胡先生问他一个历史事件,是在《二十四史》哪一册里面?他就走到胡先生的书柜前,从‘二十四史’中拿出一本,不仅翻出页数并且指出行数给胡先生看。我一看,觉得顾先生了不起,一部‘二十四史’中,一个历史事件在其中何卷、何页、何行都可以找出来,这是很罕见的。顾先生研究历史,不是迷信历史,还要考证,辨别真伪,就是‘古史辨’嘛,是很了不起的,也是研究历史者所难能可贵的。我对顾先生十分钦佩,今天是顾先生百年诞辰,特赶来纪念。”

再四年,1997年,谭惕吾故去,享年九十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