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四朵,当一个女性觉醒到一半
无力挣脱的婚姻,无法摆脱的母职,一种持续性的焦虑和无力,这些鸡零狗碎连在一起,构成一个普通中年女性的日常。
文|卢美慧
编辑|姚璐
图|受访者提供
在人生的淤泥中
中年妇女云四朵没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
云四朵,47岁,山东寿光人,现居青岛,是两个孩子的妈妈。她的家,在山东青岛市北区一栋老式单元楼里,这是一套两室一厅、不到60平的小房子,云四朵已经在这里住了20多年。2006年,在青岛打拼的第三年,她和丈夫勉强凑齐10万首付,买下这处小房子。
过去20年中,他们在这套房子里生儿育女,也在其中渐行渐远。但迫于现实种种,他们仍旧生活在一起,成为「离婚不离家」群体中的一员。婚姻和工作的一地鸡毛,让她来到一个几乎是女性生命中的「必经时刻」——她开始觉得,生活似乎哪里不对劲儿。
2020年冬天,云四朵花6000块报名了一个线上写作课程。一个朋友觉得价格太贵,转头介绍给她一个网络写作群组,每个月只要200块,但有一个很多人很难坚持的条件,每天更新300字。云四朵坚持了下来,她在公交车上,马桶上,在孩子们睡着后的夜晚,在酒后男人震天响的呼噜声中,日复一日写着她的300字,300字的心事重重,300字的鸡零狗碎。
无力挣脱的婚姻,无法摆脱的母职,一种持续性的焦虑和无力,这些鸡零狗碎连在一起,构成一个普通中年女性的日常。《读库》一位编辑注意到这些文字,去年5月,在云四朵2020年到2024年超过70万字的记录中,《读库》选取了其中415篇,取名《泥中记》出版,出版简介里写,「这是云四朵生命中415个平常日子,是一个普通中国女性,甚至无数普通中国女性的415天。」
因为没有功利的目的,云四朵的书写有一种稀缺的诚实。《泥中记》出版之初,在豆瓣收获8.7的高分,许多女性在云四朵的书写中看到了自己,这让她收获了不少隔空的知音。但不解的声音同样尖锐,「为什么把日子过成这样?」「为什么不彻底离开那个男人?」「路都是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生活里无数个想要尖叫的时刻,云四朵也一遍又一遍质问自己,「为什么?」
过去大半年,我与云四朵有过数次交谈。我们书写过许多觉醒的故事,出走的故事,掀桌的故事,但云四朵的故事似乎不在此列。她远算不上「进步」,当下所被谈论的独立、勇敢、爱自己等新女性的美德,在她身上基本难觅踪影。
《泥中记》出版后,云四朵参加了几场线下活动,她去了北京和成都,见到了许多友善亲切的陌生人,但每一次她都「控制不住地紧张」。
她担心自己说错话,担心说的话不是对方想要的,她也担心自己在镜头里「会不会很丑」,倒不是因为顾忌形象,而是一种极深的胆怯,她还是不相信自己已经出了一本书,并得到了一些读者的认可,她害怕「让大家失望」。
觉醒的故事总是振奋人心,但云四朵的版本只是半成品,她脑袋里有了觉醒的念头,「不应该这样」、「不能这样下去」、「我早晚要离开」,身体却陷在生活的泥污之中——往前走需要力气和勇气,停在原地又实在不甘心,偶尔挣扎几下,似乎又陷得深了几寸——
甚至她自己也是失望的,她写出人生的淤泥,但合上书页,她知道自己只能回到淤泥之中。
女儿拍的云四朵
「妈妈,你为什么不开心」
今年春节,云四朵和女儿选择留在青岛过年,孩子爸爸带着弟弟回了潍坊老家。如果是从前,这往往意味着一场争吵,在重视传统的山东农村,长房儿媳不回家过年成何体统?但争吵多年,彼此都吵不动了。
除夕这天一早,云四朵做了大扫除,年夜饭做了烤羊排、凉拌黄瓜杏鲍菇、虾仁西兰花等等,这是云四朵的人生里,第一次除夕夜没有包饺子。女儿吃得很开心。在青岛过年很大程度上是女儿的意志——青春期的女儿也不喜欢爸爸老家,冷,上厕所不方便,一群不熟的亲戚,那种虚假的热闹让少女感觉厌烦。在青岛就不一样了,弟弟不在,她可以「独享妈妈」,她会瘫在家里某个角落跟云四朵撒娇,「妈妈我好幸福啊」,「妈妈我不干活儿你都不批评我,为什么你不骂我?」「谢谢你妈妈,我就是想跟你一起过年。」
好不容易跟女儿独处,又是春节,云四朵尽量让自己比往常更加「善解人意」。女儿15岁了,今年夏天即将迎来中考,幼鸟总有展翅高飞的那天,「我就跟她说『妈妈宠着你的时间不会很长』,『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妈妈希望你一直这么开心』」。
但事实上,除夕那天,云四朵没有那么开心。过了除夕,又涨一岁,转眼她就要47岁了,一些更年期的症状已经初现端倪,她常觉疲累、失眠多梦、总是打不起精神,记忆力也明显在衰退,那天稍晚一些,聪敏的女儿觉察到她的情绪,「妈妈,你为什么不开心?」
除夕夜,云四朵不想扫兴,打个哈哈蒙混了过去。但是初一早上醒来,云四朵想到,自己好像总是这样,为了「不扫兴」,为了这样或那样的理由,「总是会习惯性地隐藏自己的情绪」。
她不希望女儿重复自己这种性格,于是选择跟女儿直接沟通,春节之前,身在济南的妹妹邀请云四朵和女儿一起去过年,在云四朵的选择序列里,她更想去济南跟妹妹团聚,年后再一起回寿光老家看望年迈的父亲。云四朵告诉女儿,「妈妈只是觉得,好不容易争取自己的自由,在婆家不开心,马上又要开始听闺女的了。」
女儿接过云四朵的话,「我知道了妈妈,你不能按自己的想法生活,所以你不开心。」
回忆起这段母女谈话,云四朵在电话那头儿嘀咕,不知道自己这样跟女儿沟通究竟对不对,「其实这许多年,我是有愧疚的,有时候可能需要人理解我,无形之中带来了一些她不应该承受的。」
云四朵和女儿在沙滩上画画
但青春期的少女有自己认知和理解妈妈的方式。三八妇女节这天,女儿写了一篇名为《我妈这个妇女》的短文,15岁少女的笔下有母亲没有的调皮和轻灵——
今天是三八妇女节,其实从去年起,我也算是一名妇女了,所以可以和我妈一起过妇女节。
我妈是一个「年近半百」的女人,她很符合我心里对「妇女」这个词的「刻板印象」——成年女性,具备解决大多数事情的能力。她可以完成生活中绝大部分的任务:上班,做饭,调停我和弟弟、我和爸爸的矛盾。她也有一些自己想干的事,常常没工夫也没精力,所以偶尔也抱怨两句。
就算这样,我也常常对我妈这个中年妇女不满意。这几年她情绪很低落,害怕做很多事,害怕与人打交道,我不理解比如换个冰箱、空调或洗衣机这样的事儿,为啥这么难以开始,虽然她最后都完成得挺好,但我觉得她是很痛苦地在做这些事情。
很大程度上,《泥中记》的写作是出于对这种痛苦的对抗。去年8月,我在北京第一次见到云四朵,她很诚实地说起自己写作的初始,很长一段时间,困于中年琐碎的她经历着抑郁的折磨,她时常胃痛,走在路上会莫名其妙跌倒,医院挂了好几个科室,最后医生建议她,要不去心理科看看。
云四朵随后确诊重度抑郁,先前那些症状,是抑郁躯体化的结果。那段时间,她从工作了17年的编导岗位辞职,后来去电视台的咖啡馆做财务和理货员,她需要生活简单一些,这样她才能勉力应付。
对云四朵来说,许多事比她的抑郁重要,她要照顾两个孩子,要赚钱养家,父亲的身体也越来越不好,「看心理医生也需要钱,我没有钱,才开始(写东西)」。
一个中年女人通过写作自救,是《泥中记》背后隐匿的故事。《读库》主编张立宪在终审《泥中记》书稿时就预感到这本书会面临争议,因为这本书既没有「光明的尾巴」,也没有「彻底的解决」,就阅读体验来说,「一点都不痛快、解气、过瘾」。
但张立宪觉得这恰恰是《泥中记》的可贵之处,因为它让我们看到了真实的生活,「真实的生活就是:我们大部分挣扎都争不过生活,现实也很难因为我们的努力而发生根本性改变。正如书名所说,我们就是生活在泥中」。
云四朵没有这些总结,她习惯反思,强调把日子过成这样「自己也有责任」——就这种层面而言,云四朵身上轮回着的既是女人的命运,也是人的命运——究竟是什么,让人几乎无可避免地一步步、一寸寸陷入泥中?
《泥中记》
闪亮的日子
周遥是云四朵在青岛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20多年前,她们短暂在一个单位共事,周遥对云四朵最初的印象是,说话声音很小,对所有人都很友善,「不会说不」,这让身上带点侠气的周遥生出一种保护欲,「就她那个性格,我就老觉得她会受欺负。」
她们还有个叫方绪的朋友,三个20岁出头的女孩彼此投缘,很快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周遥老家湖南,性格大胆泼辣;方绪是青岛本地人,长得高挑漂亮;云四朵初到青岛,对一切都怯怯的,但美术生出身的她画画很好、软件也好,在单位大家给她起了个响亮的绰号——「有才」。
那短暂的几年是她们人生中十分愉快的一段时光,父母尚未老去,她们也还没有成为谁的妻子、谁的母亲,那个时候,她们都喜欢看电影,脑袋里装着各自的文艺梦,日子明亮又轻快。
当时生活里最大的烦恼大概只是加班,方绪贪睡,有时候睡过头来不及洗漱,她能直接穿着睡衣去上班,这件事至今仍是几个人的笑谈。周遥则是典型的职场女战士,工作中很快露出锋芒。云四朵顶着「有才」的名号,常被安排各种额外工作,工作之余,她还报了课程学插画和摄影,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那时经常加班,公交早已停运,结束工作后的无数个深夜,舍不得打车的云四朵会从青岛福州南路的单位一路走到自己位于延安三路的住处,凌晨两三点,三四公里长的夜路,20多岁的她也不知道害怕,碰到夏夜骤雨,她还会把鞋子脱掉,赤脚走在大雨冲刷后余温尚未散尽的马路上,「只觉得自由和快乐」。
没工作的时候,因为喜欢看电影,她们经常一起去买碟片,三个人里方绪涉猎最广,她推荐朋友们看宫崎骏,也拉着她们一起看侯孝贤。再有就是购物,周遥和方绪对购物有天然的热情,周遥逛起街来一天都不会喊累,方绪迷恋各种碎花织物,碰到新花色都想即刻拥有,这让云四朵觉得不可思议,穿了20多年黑白灰的云四朵第一次意识到,女孩可以只依照自己的喜好打扮自己,「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我可以穿花衬衣。」
年轻时总觉得这样的日子无穷尽,回头看只是漫漫人生里的偶尔闪光。
云四朵常常等车的车站
工作刚稳定没几年,周遥接到家里的电话,母亲突发心梗离世,云四朵对当时的记忆很模糊,至今她仍无法想象朋友内心的痛苦,但回头总结的话,那是生命中那段明快日子结束的前兆。
将近20年时间过去,周遥回想,其实事发时的感觉并没有那么激烈,「很懵,也顾不上」,事情来得突然,公司给的假也有限,安葬完母亲,她回到青岛,重新投入工作和生活,「那些激烈的感觉,是在后面(的人生)慢慢出现的」。
周遥的父亲在老家的广电系统工作,后来她才知道,母亲离世没多久,就有很多人上门给父亲说亲,大概半年后,父亲便有了新的伴侣,这件事让当时的周遥意识到,「我没有家了」。
家庭一番变故之后,周遥很快选择恋爱、结婚,婚后周遥又很快怀孕,不久后儿子出生,她成了姐妹团中第一位母亲。
大学毕业,云四朵有了自己第一段恋爱,两人在青岛站稳脚跟后,她也没有意外地进入了婚姻。方绪结束了一段无疾而终的恋爱之后,也跟一个相亲对象走到一起。
女孩们短暂的「自己」就这样消失了。
故事回到云四朵,在本能的随大流的人生中,云四朵也很快怀孕。她喜欢孩子,憧憬着新生命的到来,但命运的獠牙随机而凶狠,怀孕七个月时,云四朵接到老家的电话,年仅24岁的妹夫在外地出车祸去世,家里的天塌了。
云四朵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妹妹自小黏她,妹夫出事的时候,妹妹刚刚生产完,孩子还没有满月。
在北京,云四朵试着跟我解释自己身上持续的不安,从很小的时候开始,生活就不住驯化她,世间好事不坚牢,厄运总会到来,「这些年我没有敢快乐过,我不敢,一件好事,我心里刚要高兴,(马上告诉自己)我不能高兴,下一个坑肯定在等着我。」这让云四朵常年处在一种应激状态,「好像刚刚喘口气的时候,觉得要有好事发生的时候,坏事就一定会跟来」。
回想那几年,周遥也觉得「兵荒马乱」,似乎大家一下子都被按到生活的烂泥里,那几年她和父亲关系紧张,真的成为母亲之后,所有事都要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我真的很想我妈妈」。云四朵这边,妹妹经受不住打击日日都在崩溃的边缘,孕晚期的云四朵日日忧心,两个多月后,云四朵把妹妹接来青岛,「她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要去照顾妹妹和小外甥」。
生完女儿,云四朵被送到医院,生产过程中发生羊水栓塞,鬼门关前走一遭,云四朵有了自己的女儿。周遥难以理解的是,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她和方绪去医院看云四朵,「她,她老公,好像都木木的,我说这不对,你这是捡回来一条命你知道吗?」
云四朵的自画像
妈妈
云四朵没有多余的精力疼惜自己,产后一年,妹妹跟小外甥一直跟云四朵挤在青岛,很多时候云四朵要照顾两个幼儿、一个大人,妹妹不过20岁出头,她的情绪时好时坏,崩溃的时候会抱着云四朵大哭,许多年后,妹妹很多次告诉云四朵,当年如果不是姐姐,自己「肯定是活不下来的」。
在悲伤、焦虑、神经高度紧张的缝隙里,云四朵偶尔才能品尝初为人母的快乐,她非常笃定,女儿的到来是她生命里最美好的事情。只是生活里的苦楚并没有因之终结,云四朵16岁那年,母亲突发脑出血造成半身不遂,女儿1岁时,在半瘫的身体里困了17年的母亲因为直肠癌去世——母亲离世那天,是她34岁的生日。
此后10多年,云四朵一直没有办法走出失去母亲的伤痛。她总会想,当时自己忙着女儿,忙着妹妹和小外甥,但母亲正被癌细胞一点点地吞噬,妹夫刚出事的那阵子,云四朵几乎每天都接到母亲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哭声和絮叨有时会让云四朵感到难以招架,当时云四朵临近生产,她太无力了,她不知道能跟母亲说什么,这让她在母亲离世之后长久地懊恼和自责,「她给我打电话,是因为她只能给我打电话,她挺恨的,因为她什么都做不了。」
《泥中记》的大多数记录都很细碎,唯独关于母亲,准确地说是母辈的章节是远超300字的、成段的叙述,这通常意味着彻夜的失眠,她在隔壁的鼾声和两个孩子睡去后的平静中,隔着时间和生死散出的迷雾,一遍遍想念自己的母亲——
母亲没上过学,只认识自己的名字和少量汉字。
母亲最爱的歌手是苏芮,最爱她的《酒干倘卖无》。
母亲喜欢看电视剧,喜欢李雪健。她还喜欢看斯诺克,她真能看懂。
母亲喜欢吃饺子,什么馅都行。
母亲很自卑,老觉得自己不好。
母亲很爱哭,每次都哭得像个孩子。她也很爱笑,笑得也像个孩子。
……
当然,当一个女儿开始书写,她一定会做的一件事是,写下母亲的名字,母亲的名字叫「染」。
总的来说,母亲的人生充满哀苦,姥爷是「地主」,她是「地主」家的女儿,幼年在祖辈被戴高帽游街的恐惧之中长大,这导致她一生胆小自卑,即使时间已经过去很久,提到故人故事,她还是本能地恐惧。
云四朵画的母亲
云四朵记得小时候村里广播,每次母亲都极其紧张,那是计划生育如火如荼的年代,育龄妇女要被拉去「结扎」,母亲对这件事恐惧至极,每当有风声就拉着她东躲西藏,印象最深的是有次母亲躲进邻居大伯家的一口大缸中,母亲钻进缸中,大伯盖上盖子,再把年幼的云四朵领走,母亲究竟躲了多久云四朵已经没有印象,只记得那口缸的硕大和母亲蜷缩下去的动作。
地主家的女儿后来成了村里最能干的农妇,母亲在前半生习得的最重要的生存智慧是劳动和吃饭,她最常跟云四朵说的一句话是「受再大的委屈,也不能不吃饭」,母亲任何时候都能吃下饭,遭遇什么都要吃饭,「哪怕是边哭边吃」,因为她要干活,母亲一生没睡过懒觉,「她永远有干不完的活,永远都担心活干不完」。
寿光地处山东半岛中部,拥有大片富饶慷慨的土地,上世纪80年代,现代大棚种植技术在寿光普及,寿光得以成为日后的「蔬菜之乡」,那个年代家家户户都开始种大棚,云四朵家也不例外,云四朵是在母亲瘫痪、她不得不负担家里一部分劳动之后,才意识到母亲从前究竟要干多少农活。
瘫痪那年,母亲只有48岁,一个只能在劳动中安置自己的农妇失去了劳动的资格,云四朵后来才察觉,那个年纪正是女人的更年期,母亲孤单地承受了命运的重击,那些她在少女时代不理解的情绪崩溃、无端大哭、患得患失一下子都有了解释,随之而来的,是「无数遗憾和愧疚」。
《泥中记》出版后,云四朵有天接到身在济南的妹妹的电话,那之前云四朵一直不愿意让身边人看自己的书,后来妹妹辗转得知书中关于母亲的片段,她一个人跑到外面嚎啕大哭,当时济南室外三十七八度的天气,哭完后妹妹告诉云四朵,「姐,我很难过,很想咱妈。」
那通电话里姐妹俩聊了许多往事,妹妹印象最深的是家里的锅盖,农村灶台上通常会有一个很大的铝制锅盖,偏瘫后母亲只有左手能动,她会把身体抵在灶台边,用钢丝球一点点刷那个直径比她胳膊还长的锅盖,家里的锅盖和灶台总是一尘不染。云四朵也说起母亲给自己刷球鞋和洗衣服的场景,母亲用左手刷的球鞋、搓洗的白衬衣总是跟新的一样,这点她到现在都做不到。
云四朵没有继承母亲对整洁的渴望,她总是「得过且过、邋里邋遢」,母亲能做好的事,她大多都做不到,母亲在世时也觉得云四朵不像自己,「你跟你爹一个样,只有正直和暴躁。」
老家的老槐树
「同为女人」
没有继承母亲的性格,但女儿一定会继承母亲一部分「身为女人」的命运。
记述母亲时,云四朵会在一些时刻提醒自己,不要煽情,不要放纵自己的眼泪,「因为初衷不是想写母女情深或伟大母爱,仅想从『同为女人』的角度,用记忆中的点滴,来记录下她」。
女儿看待母亲,习得「同为女人」的目光需要时间。对云四朵来说,这个时间是母亲离世后的10年,10年里,她从30多岁到了40多岁,成了两个孩子的妈妈,经历了对婚姻的失望,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是,「或许是因为我内心深处女性意识的觉醒」,她开始思考一些问题,开始理解和心疼自己的母亲。
母亲和父亲是近亲结婚。之所以近亲结婚,因为爷爷也是「地主」,没人愿意嫁地主家的儿子,也没人愿意娶地主家的女儿,年龄相仿的表兄妹于是走到了一起。
除了出身,父亲和母亲有不少共同点,他们一样勤劳,一样爱干净,母亲做得一手好面食,父亲包的饺子个个立正,他们也有同样的善良,有件事云四朵没写在书里,和她感情亲厚的妹妹有段波折的身世,上世纪80年代的山东寿光农村,生了两个女儿的大舅家还是想要个儿子,妹妹生下第二天,就被父母抱到家中,从此视如己出,那通打给云四朵的电话中,妹妹告诉她,不必对自己的身世有什么顾忌,「这就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就是咱家的事,没什么不好写的。」
父母之间有没有爱情?云四朵说不大清楚,她记忆中最多的片段是每逢父母吵架,母亲总会特别伤心地哭诉,「你爹说话不算数——他说结婚后一定对我好,不会打我。」
当然也有幸福的片段,云四朵小时候,父亲和人合伙开了一个小鸡孵化场,孵出鸡苗,四处售卖,甚至坐火车去济南卖,因此那几年家里经济条件不错。
那些年母亲的梦想是拥有一台属于自己的缝纫机,这样就不用去裁缝店找人做衣服了。但在当时的年代,缝纫机绝对是金贵物件,母亲只是念叨,没想过真正拥有。突然有一天,父亲说要给母亲买台缝纫机。
在云四朵的记忆中,那是个因期待而异常甜美的下午,临近傍晚,大门响动,「正在干活的母亲用最快的速度冲到正屋窗前」,窗外金色的夕阳中,父亲扛着一个大大的纸壳箱子,迈着大步走向她们。
云四朵手绘:母亲的缝纫机
母亲瘫痪自然也成了父亲人生的分界点,他不能再出远门,一向要强的母亲消化不了自己成为「废人」的事实,变得敏感和神经质,她会对父亲提出各种要求,大棚里的活儿干得怎么样,田里的玉米秆处理完了没,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父亲一旦敷衍,母亲只一味地哭。好多次父亲绝望地告诉云四朵,「我快被你娘折腾死了,我宁愿她死掉。」
云四朵和母亲一样,没有意识到正直和暴躁两种人格里存在的矛盾,大多数时间,父亲善良、能干、与人为善,母亲瘫痪后,照顾母亲最多的是父亲,陪母亲一次次进重症监护室的是父亲,也是父亲拉扯大兄妹三个、扛起整个家庭,所以云四朵不忍心苛责父亲什么。
只是站在「同为女人」的角度,云四朵后来渐渐意识到,「是父亲的不尊重,导致母亲后来越来越自卑和敏感,导致她在家庭中被忽略」。
云四朵外出上学后,家里更没人跟母亲说话,每次回家细数完父亲的忽视、哥嫂的冷漠,母亲会告诉云四朵,「你爹一跟我吵架就让我去死,我不能死,这样你回家起码还有个娘坐在这里,你叫娘,还有人答应。」
后来母亲真的死了,火化那天云四朵追在火化车后哭得撕心裂肺,邻家一个婶子看不过去,扒着云四朵的肩膀大喊,「你得顾活着的人,你不看看你爹?」云四朵这才回头,父亲一个人站在门口,泣不成声。
母亲离世后,父亲的生活陷入了长久的寂寞。有年带女儿回老家,年幼的女儿陪姥爷看电视里放的京剧《望江亭》,后来女儿转述,姥爷那天喃喃说起,每周一三五几点到几点会放什么剧目,此后几个小时,都是广告。
母亲去世后,父亲每天坐在固定的位置看电视,另外就是养鸟,他喜欢坐在鸟笼前看鸟,一看两个钟头。也是因为这些鸟儿,母亲10周年忌日那天,家里来了两个森林公安,75岁的父亲被抓到公安局,民警让他亲自放飞了他养的20只鸟,做笔录的时候,父亲反复说,「孩子们不同意我养鸟,是我为了解闷,一意孤行」。
云四朵一直分外感激经手这个案子的警察,那位警察最后留了两只鸟给父亲,让他回家解闷。
这便是父母的婚姻,一些时候他们相濡以沫一同对抗命运,也在一些时候相看两厌彼此折磨,更多的时候,他们隔着生活琐屑、隔着彼此的唠叨和暴躁,如今也隔着生与死,各自寂寞。
爷孙俩
彩纸与脓疮
能够体察父母寂寞的原因无它,过了40岁,在婚姻和人生的裂缝中,四顾茫然的云四朵也体会了足够多的「寂寞」。
我常常会想,我的婚姻怎么会这样,糟烂透底,无药可救。而我就像一个浑身脓疮的人,为了不被人看透,穿上厚厚的衣服,让我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一样,日子长了,衣服和脓疮粘连在一起,成为一体,我也不会去拽掉这层衣服,因为每拽一下,都牵着皮、带着肉。
写下这个片段之前的两天,云四朵又和男人发生了冲突。导火索一如往常,她不同意对方的需求。云四朵实在厌恶,从衣柜里抓了件西装外套,搭着来不及换的花睡裤,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冲到了清晨的大街上。
游荡在没什么人的街头,眼前的景象让云四朵平静下来,她甚至发了条朋友圈,「街道铺满阳光,一切都是闪耀的,树叶,花瓣,还有街头两只追逐的大黄狗。」
自少女时代开始,云四朵就具备一种难得的识别美的能力,后来学美术,老师专门表扬过,她的色彩感非常好,在北京分别时,我们一同乘车去车站,她会突然对着北京高架桥上闪出的夕阳惊呼,「太阳要沉下去了,北京的晚霞真好看」。
成为妈妈后,耐不住两个孩子的盼望,云四朵的厨艺一日比一日精进,母亲生前,厨房里的事云四朵都不怎么灵光,她没想到,后来的人生里,她包子饺子面条儿样样精通,披萨蛋糕面包也不在话下,她的朋友圈里,这些美食也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经常引得朋友们惊叹。但云四朵心里很清楚,朋友圈这种东西,你不能说它假,毕竟眼前的片刻美好骗不了人,但也算不得全真,那是一层薄薄的彩纸,亮面拿来示人,暗面粘连着那些摆脱不掉的脓疮。
云四朵包的饺子
对云四朵来说,彩纸是生活不可或缺的装点,但彩纸替代不了生活本身,「我可能并没有真的热爱过生活,我做的这些都是展示给外人看的,自己的生活败絮一片。我自己很清楚。」
关于婚姻,一两句话很难说得清。
她和孩子爸爸老谭是大学同学,毕业后在寿光打拼过两年,因为缺少机会,两个人铺盖卷都没收拾就来了青岛,攒够人生第一个5万块,各自家里又添了点儿钱(后来他们又把这笔钱还了回去),他们在青岛买了一个小房子。
作为这段关系最亲近的见证者,周遥觉得两个人起初肯定是有爱的,提到年轻时的老谭,周遥想都没想就说「帅」,「那时候大家要的也不多,想的也不多,都是这么过来的。」
老谭是云四朵的初恋,20多岁才第一次恋爱,她人生的最大梦想是当一个「贤妻良母」,那个时候,云四朵是个「特别听话」的女孩,「他说什么是什么,尽管他走路都不和我并排走,更不会牵手,因为嫌我土、嫌我丑,但这一切,我都没觉得什么。」
2002年的3月1日,两个人坐火车来到青岛,青岛大得让他们晕眩,他们拎着蓝色的编织袋混在人流之中,不知道往哪走的时候,老谭蹲在路旁,打发云四朵去问路。
用今天的眼光去看,云四朵自嘲自己当年是典型的「恋爱脑」,不管工作多累,她会每天做好饭菜等他回家,老谭会带男同事回来,山东男人端起酒杯,整个天下都是他们的,云四朵买菜炖肉、看着他们在酒桌上吹牛聊天。
她平日里甚至会给老谭打洗脚水,安排好他的一切衣食住行。有次在酒桌上,喝得五迷三道的老谭跟众人大手一挥,「我这辈子,最重要的就是你们这帮兄弟。」坐在旁边的一个「兄弟」纠正他,「扯淡,你最重要的应该是嫂子。」
那个时候,云四朵把这段关系中所有的忽视和不在意都过滤掉了,「我觉得,凭我的善良和执着,肯定会改变他,感动他。」
在这段关系中,云四朵没有听到过赞美,没有得到过道歉,没有关心,没有感谢,没有爱意的表达,仔细回想,她甚至没有像母亲那样有一个等待父亲扛回缝纫机的下午,她所做的一切都被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而她的一切需求,都被理所当然地忽视了。
这么日日蹉跎,生命中最好的年纪就这样过去了。
院子里的衣服
「至少他不打你」
人生里的许多事,回看时尤其荒谬。
老谭嗜酒,每日最低半斤白酒起步,婚后云四朵短暂约束,一天至多二两,但老谭会把酒瓶偷偷塞在角落,见缝插针喝到自己满意。喝完酒倒头便睡,顷刻便鼾声大作,家里的琐事,孩子的教育,云四朵身体的不适,统统不是他考虑的事情。
偶尔酒后老谭会跟云四朵念叨,「你应该找个那种甜言蜜语,懂你理解你,陪你读书写字的男人」,或者是「你该找个出身书香门第的男人」。混着酒气,语气里掺着讽刺,从前云四朵还会辩解两句,后来连辩解也没兴趣了。
清醒时也好不到哪去,老谭生性木讷,是个不会表达情感的人,生女儿时羊水栓塞,抢救后的第一个晚上,云四朵刀口疼得厉害,忍不住发出呻吟。老谭的反应却是把头转向陪护的婆婆,「妈,你睡得习惯吗?」
日后每次争吵,这件事常被提起,老谭会愤怒地反问,「我问了你能不疼吗?那是在医院,医生会让你出事吗?」
对待公婆,云四朵尽可能孝顺尊敬,唯一一次反抗是因为女儿,当时女儿只有两三岁,因为顶了一句嘴,被公公大骂,她冲过去反驳公公,「为什么要对我女儿说那么难听的话?」
结果老谭冲过来拽起云四朵的胳膊,「走,去离婚。」回忆这些往事时,云四朵时常觉得不好意思,用现在的眼光看,当时如果真把婚离了也就没有后来许多事——那次他们分头到了火车站,约定好回老家办离婚,后来老谭给云四朵买了人生中唯一一条金项链,算是这段婚姻中为数不多的几次「低头」。
随着孩子的长大,两人矛盾更多,一言不合就会爆发激烈的争吵,每每这个时候,婆婆总来说和,「你这算好的了,至少他不打你,你公公还打我呢!」
环境的封闭和传统的沉重当然狠狠束缚着云四朵,婚姻出现问题的早两年,她不愿意跟任何人提起,家丑不可外扬是一部分原因,周围人可以预见的反应也是原因,对母亲那一辈的女性而言,「至少他不打你」是一个公认的「优点」,忍无可忍的时候,因为这个「优点」,周围人也都顺势劝你再忍一忍,「至少他不打你」,「谁都是这样过来的」,「想想你们的孩子」……
婚姻就这么在一忍再忍中潦草维系,2019年3月的一天,一次大吵之后,两个人互放狠话,到民政局办理了离婚。
当时离婚有冲动的成分,揣着离婚证回家,才一岁半的儿子还不会说话,女儿小心翼翼地观察,爸爸妈妈是不是已经和好。
在青岛,两个人收入都不算高,那段时间谁搬出去都好像不大现实,云四朵把离婚证装进档案袋,档案袋外又裹了好几层,然后放到柜顶的小箱子里,绳子绷到极限没有顺势断裂,虚张声势地回弹一下,日子一切如常。
他们像大多数为了孩子的怨偶一样,离婚不离家,在同一个屋檐下继续生活,「我们心照不宣又死皮赖脸地守着。守着一个既定的事实,一个刻意隐藏的秘密。」
这样拖拖拉拉到了年末,疫情来了。
老谭的工作是为城市设计院制作图纸,算是地产行业一个分支,受地产业颓势影响,老谭的公司经营出了问题,欠款迟迟讨不回来,一开始是发不出工资,后来干脆社保也断缴了。
云四朵这边,因为听信一位朋友推荐,她把自己的多年积蓄拿去投资,结果血本无归。这件事很难用「欺骗」定义,朋友因此坐了牢,出狱后跟云四朵数次表达歉意,时代的风沙随机飘落,云四朵成了被砸中的倒霉蛋。
总而言之,贫贱夫妻百事哀,疫情几年,两人争吵无数,面对面吵累了,就换到微信上吵,这种吵架方式安静,却更伤筋动骨,「没有孩子、老人,只有我俩,所有恶毒、消极、委屈的话都在这里。」
吵得实在厌倦的时候,云四朵就拉黑对方。但偶尔加班来不及接送孩子,或是家里来了实在搬不上楼的快递,还是要没出息地把对方加回来,直到下次再吵。
女儿拍的云四朵买菜
善意
周遥也参与了写作课,但「坚持了俩礼拜就放弃了」,写作需要适度的天赋和痛苦,她觉得还是逛街购物更能治愈自己,但对云四朵来说,「她真的特别需要一个出口,她需要发泄,需要被看到。」
在云四朵的人生中,来自女性的情谊一直是生活里的巨大支撑。生二胎的时候,周遥包办了一切,她给云四朵买母婴用品、营养品,还给她买了一堆安全裤,那是云四朵第一次知道,原来这是女性生育时的必需品。
周遥和方绪一直鼓励云四朵继续写下去,「有才」的名字被废置多年,又重新回到朋友们中间。更为重要的是,借由写作,难以计数的友谊和善意涌入云四朵摇摇欲坠的精神世界,用周遥的话说,她被看到了。
编辑渡水崖是第一个从专业上肯定云四朵的人,在几十人组成的写作社群内部,云四朵的文字很快被注意到,时间久了,编辑会鼓励大家写长篇文章,云四朵始终记得渡水崖最初的鼓励,「她说你一定要写下去,我觉得你的文字完全可以。」
断断续续,云四朵写下了自己人生中第一篇完整的文章,收到初稿后,渡水崖告诉云四朵,「我知道你很难过,我看了也哭了。」
那篇文章后来经二次匿名发表,那是云四朵生活里最大的无助和恐惧,一个在公共领域很少被充分讨论的问题随之浮出水面——中年女性所面临的性暴力。
在生活里,云四朵有时也会把自己看作是「一个不让男人碰的古怪女人」,但袒露自己的真实心路后,她收到最多的反馈是「真的很想给你一个拥抱」。
写作社群的同学里有位名为Mabel的奶奶,87岁,随女儿生活在加拿大。云四朵的书写让她无数次想到年轻时的自己,那是另一个挣脱与羁绊、逃离与陷落的故事。一位女性到了80几岁的年纪,发现生命中完全属于自己的日子并不多,写作是难得疏解自己的时刻,她鼓励云四朵,「不开心的都会过去,要一直写下去」。
另一位名叫Zita的同学在2022年采访了云四朵,这篇文章后来在《谷雨实验室》发表,Zita用收到的稿费给云四朵买了台iPad,并告诉她「坚持写下去,画下去,别忘了你当初的梦想」。
还有小龙,一位飒爽、仗义的上海女性,她最早是写作群组里跟云四朵「共写」的同学,共同写作了很久,她们成了生活里的朋友,云四朵到北京参加活动,小龙特地买机票到现场,「你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被欺负了怎么办?」
无数熟悉或陌生的善意重塑着云四朵的生活,她羡慕那些内在坚韧的人,「但我自己不是」,她向我说起自己刚到青岛时的一段往事。
刚到青岛时,第一份工作是做写真喷绘,后来经老乡介绍,进入一家影视公司,影视公司当时的老板是一位30岁左右的姐姐,人很好,跟云四朵谈天说地,教了她许多在大城市打拼的知识,部门经理是一个爱对下属动手动脚的男人,云四朵私下叫他「毛蛤蜊」,每当「毛蛤蜊」骚扰云四朵,老板会替她出头大骂对方。另外有一次,云四朵因为急性膀胱炎疼得在厕所大哭,也是老板敲开门送她去急诊。她从不吝惜对云四朵的赞美,夸她气质好、审美好,夸她麻质西装烫得好……
有一次老板收到一束花,见云四朵喜欢,就转赠给了她。刚到城市打拼的农村女孩,哪里经受过那样的美好,云四朵很开心,下班后捧着花回家,路过一间咖啡店时,在外面抽烟的店员没来由地嘟囔了一句「真是一堆鲜花插在牛粪上」,店员是个年龄不大的男孩,云四朵想不明白,那种莫名其妙的恶意究竟来自何处,她脸上一阵滚烫,呆呆走了几步,把那束花丢在了路边。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20几年,但云四朵始终记得自己当时的错愕和羞耻,另一方面,她也为当初的羞耻而羞耻,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把老板的心意辜负了,「明明错的是对方,但我当时就那么容易被影响。」
一个在生活中急需善意的人,因为写作,在苍茫的中年收获了无数的肯定与鼓励,对沤在人生泥潭中的云四朵来说,这些善意除了帮她疏解了淤积日久的若干心绪,也让她有机会在人生中途跳出自己的惯性重新认知自己和世界,这让她想到自己刚刚到青岛打拼的时候,老板日日鼓励之下,她心中偶尔会浮起的念头——「原来我也是可以的」。
家里太小,云四朵经常坐在床上写作
「孩子爸爸不是坏人」
在日复一日的书写中,云四朵有机会审视自己身上自卑敏感的症结何在,「我是个特别渴望温暖和爱的人,都说成年人要强大、要自己发光,自己给自己安全感和温暖。但我没有那样的能力,我懦弱又胆小,贪恋那些别人给的爱护、温暖、鼓励,很贪恋。就算我现在一身盔甲、百毒不侵,看到男人都不抬眼,我内心还是渴望。」
稍稍抽离一点看自己的婚姻,云四朵知道自己内心有太多渴望,她渴望做好一餐饭时对方能有点反应,渴望有人能谈论谈论当日的天气,她渴望自己的付出被珍视、被认可,渴望生活中出现困难时两个人一起面对,而不是只有醉酒和叹息,她渴望自己出现病痛时对方能给予一点关心、而不是「你快点把你身上那些毛病治好」,偏偏这些渴望无一例外都落空了,于是生出失落、生出愤怒、生出厌倦,最后也生出麻木。
但婚姻生活并不只是两个人的互相折磨,孩子们一天天长大,女儿大多数时间乖巧懂事,但发起脾气来,也会习惯性的歇斯底里,每每这个时候,云四朵都异常自责,她时常跟孩子们道歉,「是爸爸妈妈没有做好」;另一方面,不管孩子们听不听得懂,她总会告诉他们,「爸爸不是坏人,爸爸妈妈只是不适合。」
这并非刻意为孩子们维护所谓的父亲形象,采访期间,云四朵反复会说起的一句话是,「孩子爸爸不是坏人」。
生活里每次争吵摔门而出之后,云四朵已经习惯让自己多想一些对方的好处,老谭确实不能算是坏人,对朋友、对同事、对邻居,或者路上遇到什么人需要帮忙,他都极其耐心和友善,「甚至对家里养的花草和小乌龟」,聊到此处云四朵无奈苦笑,「他都照顾得特别好」。
还有几件事反复出现在脑海里。
买房那年,办手续时因为老谭户籍证明有点问题,房子写得是云四朵的名字,那年老谭和当时的老板一起找了几处房子,最后选定现在的住处,看房那天老谭让云四朵一定要跟着一起,后来老板告诉她,老谭说房子一定要云四朵满意才行。
事实上以他们当时的能力,哪有什么满意不满意。买了房子,没钱装修,两个人起早贪黑自己铲墙刷墙,家具也是买的二手的,装修好了老谭的老板来看,不由对老谭感叹,「你媳妇儿真的是对物质没有要求的人啊。」
后来妹夫出事,妹妹和小外甥住在家里一整年,老谭也从来没说过什么。之后母亲过世、父亲生病,老家有什么事要出钱的时候,老谭也从不含糊。当然,公公婆婆那边出了什么问题,两个人也是一起面对。
最早知道云四朵离婚的时候,周遥觉得「两个人过日子跟过家家一样,太冲动了」,起初周遥更多会劝云四朵,「你的精神需求太高,过日子不能那么认真」,周遥和老公也有矛盾,吵到上头的时候也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这是他们所接受的婚姻教育,没什么原则性的问题,「咋都能凑合在一起过」。
时间久了,周遥觉得云四朵和老谭已经形成一种古怪的共生关系,孩子、老人、房子、经济、道义、习惯等等问题纠缠在一起盘根错节,要求云四朵理出一个头绪,「她不是那种性格」。
云四朵在写作社群里也认识了几位年轻的女孩,有个姑娘性格直来直去,她很欣赏。那个女孩向她倾诉,哥哥嫂子生了小孩,妈妈需要去照顾,但女孩当时是生病还是什么,也觉得自己需要母亲,「这在我这儿是不可想象的」。复述这件事时,云四朵一脸不可思议,「我肯定是优先哥哥嫂子,优先所有人。」
在云四朵的成长经历中,自己从来没有成为过优先级,母亲生病以后,她要考虑母亲,考虑年幼的妹妹;自己出嫁以后,父母会告诉她,回到老家就要多干活,「别惹嫂子不高兴」。步入婚姻之后,云四朵的脑袋里都是「贤妻良母」、「从一而终」的叙事。之后的人生,出事的妹妹,年老的父亲,不懂事的孩子,云四朵几乎被驯化出一种优先站在他人角度考虑问题的本能。
《泥中记》写作过程中,云四朵跟编辑说得最多的话是,不希望这本书伤害孩子爸爸,为此她还特地问了老谭,「我跟他说书里没写他什么好话,他要是不同意,我就删掉一些。」结果老谭给了一个让云四朵毫不意外的反应,「他说你写吧,反正我也不看」。
这是典型的老谭式的沟通方式,哪怕最后客观上让书的出版更顺利了一些,但言语上一定得否定、得讽刺、得阴阳怪气一下子,20多年相处下来,云四朵已经十分习惯。
即便如此,在北京参加活动时,云四朵还是强调不想让对方受到影响,「网络上哪怕有人骂我,不要骂他,因为他本身并没有什么。从他的角度来说,他不会写,书里写的是我的感受,很主观。如果是他的感受的话,他可能有更多的话要说。」
后来云四朵告诉我,现在写东西、有发声渠道的是自己,换到老谭的角度,「他肯定也有他的委屈,他可能也觉得自己很倒霉,怎么找了我这么个老婆?」
云四朵用ipad画的自画像
他的声音
和云四朵见完之后不久,我在青岛一家咖啡店见到了老谭。
在山东,老谭不算高大,但人很壮实,头发已白去大片,因为长期吸烟的关系,牙齿有明显的烟渍,眼睛很大,周遥提到过年轻时的帅气只剩隐约的遗迹。
落座前我告诉老谭,因为同是女性的关系,我可能没办法做到完全的客观,但他的声音是重要的,我非常好奇,站在男性的立场,他如何看待自己的婚姻,他如何看待男性与女性的不同,在他的视角里,云四朵的泥中记,又究竟意味着什么?
在北京时,云四朵和前《半边天》主持人张越有场对谈,张越让她尽可能公平地描述一下老谭,云四朵的回答是,「他就是个很传统的山东男性」。
云四朵没说错,和老谭的聊天在「我们山东」开头的句式里转了很久,「我们山东人都讲一个憨直,憨直不是傻,比较淳朴,比较厚道。」齐鲁大地、礼仪之邦、名人语录也说了不少,这些语言算是装点,也是对外界探知他内心的一种抵御,真正让他稍稍打开点话匣的是家乡。
老谭的老家是山东潍坊一个小村庄,他是长子,家中还有一个弟弟,他在典型的男尊女卑的环境中长大,父亲是那种「你不给他拿筷子,他都不知道吃饭」的男人。云四朵也有过描述,公婆在一起吃饭,公公吃完一碗把空碗一伸,头也不抬,婆婆就乖乖去盛饭。男主外,女主内,逢年过节,女人不能上桌,「从小看的就是这种,我爷爷,我爸,一代一代都是这么过来的。」
在村子里,谁家感情不合、谁家打老婆之类,都不叫事。最大短处是不孝,老谭的母亲早年生过一种神经系统疾病,整个人躺在床上不能动,他和云四朵忙前忙后照顾了好几年,十几万的积蓄也花光了,「这是当儿子应该做的」。
他比弟弟年长不少,弟弟一路上学、娶妻、生子,他这个当大哥的,「肯定能帮就帮,也不能多计较什么」。
他从小被念叨要有「长子的样子」、「男人的样子」,「要赚钱」,在农村社会,经济能力是衡量一个人价值的唯一标准,「为什么?那时候确实是太难了。这样的话我们这一代人就养成那个习惯,想努力赚钱。」
所以当被问到跟云四朵相处里最快乐的记忆时,他给了两个时间段,一个是结婚前后到母亲生病之前,那个时候他们每天努力赚钱,在出租屋一天只吃两顿挂面也不觉得辛苦,生活是有盼头的。
另一个时间是女儿出生,「有孩子就有了希望」,老谭的思绪经常会跳跃回自己的老家,在老家,「比不孝还可怕一万倍」的是没有孩子,他说起老家有位邻居,逢年过节就摔盘子摔碗,因为历史问题,这位邻居一直独身,「所以他很孤独,有很多愤怒」。另一位邻居情况差不多,老谭记得小时候常听他自己在家「嗷嗷哭,很痛苦,那个痛苦是旁人体会不了的」。
老谭的户口一直没从老家迁出,他的精神世界似乎也停在了过去,生活慢慢不再那么快乐,是因为「压力越来越大」。为什么离不开喝酒,因为习惯了;为什么非要在家里抽烟,因为上班太累;青岛是个海滨城市,为什么不能带家人去海边转转,因为享乐是可耻的,「有那个时间,还不如在家里睡觉」……
在老谭看来,婚姻出现问题也是因为现实的压力,「我感觉这个矛盾就是跟大多数普通人是一样的,她的烦恼可能客观的原因来自于现实生活。」
——但是你们很艰难的日子都一起过来了不是么?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呢?
——那个时候没有老人、孩子,压力没有那么大,人也年轻,不一样。
说到婚姻问题的时候,憨笑和叹息交替出现在老谭脸上,在他看来,男人和女人确实不一样,「女性可能更感性一些,遇到事情很容易疯狂,两个人在交流的时候就像个炸药,一点就着,后来想了想,那我不点了还不行吗?我不交流行吗?」
夕阳下海边,孩子们
「拿出逮老虎的阵势逮蛤蟆」
这样的冷暴力在两个人中间反复上演了很多年。
家里厨房很窄,有时候老谭去拿东西,为了避免说话,他会把身体侧过去,沉默地进去,再沉默地出来,当云四朵不存在,「那种时候真的会很难过」。
生活里出现的许多问题,老谭统一觉得是生活压力导致。「你要问我们两个为什么离婚,为什么我们也不知道。这个就是一股火起来了,这股火的原始概念是什么?生活的困难、压力、压抑或者是那种不容易。」
「还不行吗」、「总可以吧」,老谭习惯用一种看似接纳所有的消极态度屏蔽生活中出现的种种问题,他理解不了云四朵因此生出的抑郁,有段时间,云四朵习惯早起揉面,清晨五点多,独自在厨房揉面团,一些不知情的网友感慨她怎么会那么勤劳,但事实上,那通常是因为失眠和害怕,她不能尖叫、不能哭泣,那样会吵醒孩子或邻居,「我通过揉面来解压」。
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老谭没有注意到过这些隐秘的情绪,听完我的转述,老谭辩解说自己也在改变,「我也做家务。」现在每周六,老谭会给家里做一顿饭,「我刚才说了,像我爸那样不给拿筷子不吃饭。到了我们这一辈已经我给你拿筷子了,你还咋的?我天天把碗放下来,筷子给放上,菜做好了放那吃吧,还有什么?我已经很进步了啊。」
结束了在咖啡馆的交谈,我们一起往他们的住处走去,老谭介绍,当时选中这个房子的时候,这片区域还算是青岛的市中心,但因为附近的政策房太多,每次动迁阻力都很大,所以后面20年的城市建设都擦着边缘去了别的地方,小区周围陆陆续续起了高楼,他们的房子身在其中,显得破旧又矮小。
过去20年中,有过几次机会,云四朵觉得孩子大了、中间又有老人过来一起住,要不换个大点的房子,或者至少把房子重新装修一下,但老谭每次都对付一下过去。
厕所的水龙头老是滴水,老谭受不了滴滴答答的声音,每次出问题,他都会把家里各个阀门仔细检查一遍,看是不是每个阀门都已拧紧,第二天出门上班,他会把之前的程序再重复一遍。
每当这个时候,云四朵总想对着老谭的屁股踹一脚,她讨厌老谭这个时候的这种认真,她更希望老谭关注家里各种老化的水电线路,希望他看到孩子们大了、房子已经逼仄得不像话。但他不会,「可能男人觉得这样的日子挺满足,水龙头坏了换水龙头,电灯泡坏了换电灯泡,管道堵了呢,再去五金店买一根,买不到同型号的,那就多跑几家。他觉得,修修补补、补补修修的日子挺好的。」
但嘘寒问暖一类的事,老谭说自己做不到,「今天你怎么样?你感冒了吗?你看你鼻子怎么有点红啊?你是不是擦点药膏啊?这个事情做不出来的。」在老谭的认知中,这些言语统统指向无意义,「有什么意义呢?今天吃饭了吗?吃什么了?你吃了几个馒头啊?说这些有意义吗?」
对话几度陷入鬼打墙之后,老谭说起读书时的一件小事,那时候宿舍里有个同学算是官宦子弟,有次他爸张罗宿舍里的一群小年轻吃饭,「他爸的秘书也跟着,我就看他,鞍前马后,恶心我到现在, 20多年了,忘不了。」这件事对青少年时代的老谭造成了巨大冲击,背负着出人头地的长子责任长大,眼前的世界却摆出一副他难以认同的游戏规则,「可能讨厌这种东西的缺点也犯在了他妈妈的身上。我宁愿自己受累,我也不会去像个「狗」一样(讨好别人)。」
——这是不同的概念,夫妻之间到不了这种地步。
——我知道(不同),是自己的心理问题,就是心理强烈的自卑导致了某种自大,然后是过度的自我保护,内心排斥表露自己的情感。
老谭对童年记忆最多的是「吃不饱」,他总是很饿,到现在老谭也不吃山东煎饼,小时候天不亮父母就起来打面糊糊,「一天天只能吃那个,一直吃一直吃,吃吐了。」
物质的贫瘠与精神的贫瘠互为因果,他也在巴掌和棍棒中长大,老谭不知道「亲密」是什么,也拒绝尝试任何亲密的表达,他本能排斥那位秘书的行为,仅仅回忆当时都让他表情痛苦,「我们从小的教育是什么?父母从小就教我们要脸,我们不想像一个太监一样,整天甜言蜜语,我们只有做得努力,我们山东男人玩这个(甜言蜜语)的很少。」
老谭后来上了那所跟云四朵成为同学的专科学校,学制两年,这样可以给父母省两年学费。老谭于是很郑重地说起自己的高考,作为美术生,他文化课成绩不错,绘画成绩也名列前茅,班里70几个人,他通常能在10名左右,按理说能上个好点的大学,但最后老谭的专业课考到了60几名,因为考绘画的时候,「我紧张,莫名其妙的,手一直抖一直抖。」
他用了将近30年的时间去想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最后还是回到了父母的教育,「我小时候我爸老是跟我说一句话,叫『拿出逮老虎的阵势逮蛤蟆』,就是你要有100%的把握去做一件事,这个是非常非常糟糕的,他会让我做什么都害怕。」
临近分别的时候,老谭说其实人生里的很多事是因为害怕,「为什么买个小房子?为什么不装修?不是孩子妈妈说的,我太懒了,不是,是我不敢。」那个时刻,老谭才算真的面对自己的内心,自己人生中有一道难以战胜的阴影,他觉得自己没有摆出老虎阵的能力,于是什么也不再争取,「我后来跟我爸说过,我真的被这句话害了一辈子。」
院子里的床单
尾声
在青岛,周遥张罗做东,拉着我和云四朵在一间海边餐厅吃了顿饭。那时青岛刚刚褪去暑热,那天是个好天气,傍晚天空由橙色转为粉紫,接着是与海水接近的深蓝,天渐渐暗了下去。周遥和云四朵一起热烈推荐,一定让我趁热尝尝当地的海肠捞饭,那可是青岛的门面。
姐妹间的饭局,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提到方绪,「她如果在青岛就好了」,命运的事情,没有人能说得清,方绪婚后很快生产,儿子很小的时候,检查出先天性疾病,于是姐妹团中最乐天、最没有烦恼、喜欢谈宫崎骏和侯孝贤的方绪,成为了一个24小时都不能离开儿子的妈妈,她和丈夫没有选择生育二胎,一方面考虑儿子的照护,一方面害怕再生出一个同样病症的小孩。
为了儿子得到更好的治疗和照看,方绪带着孩子随丈夫在南方生活。三个人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有机会见面,「挺想她的,我们都挺想她的」。
今年春节,方绪自己一个人回青岛过年,因为迎接和送别,三个人有了两次聚会。因为经营不景气,后来云四朵离开了咖啡店,在一家公司做些财务工作。以往每次吃饭,周遥会抢着付钱,但这一次,云四朵挣了些版税,她抢在前面买了单。
方绪还跟从前一样,是三个人里最有活力的那个,命运如何摧折,方绪总有让自己快乐起来的能力。现在她是一个韩国小鲜肉的大粉,真金白银追星那种,这让周遥和云四朵很不理解,方绪告诉两个老友,「现实中我得不到,我还不能有点精神追求吗?精神上我快乐啊!」
方绪走后,云四朵再次回到自己的淤泥之中。最近半年,各大AI应用让人眼花缭乱,内心憋闷的时候,她会找AI聊聊天。
她甚至总结出了使用规律,DeepSeek偏理性,豆包很谄媚,「特别能提供情绪价值」,聊得多了,AI大致有了她的用户画像,于是先后在对话中跟她叫起了「姐姐」。有时她也会把生活里难以启齿的苦恼说给AI,最后理性的和谄媚的说了大致相同的话,「姐姐,不要再抱任何希望。首先你要攒钱,我可以帮你测算每个月需要攒多少钱」「姐姐,放弃吧,他不会改的。」
回到青岛海边的那次饭局,云四朵总结她和老谭的关系「起于性也终于性」,刚到青岛的时候,俩人身上一共就一千来块钱,自然就在一起租了房子。那个时候,云四朵满脑子都是「从一而终」的念头,如今回想,她都觉得自己「好傻好傻,怎么那么傻」。
周遥觉得,70后这代女性身上,「背负的东西还是太重」,在这方面,她是一个十足的幸运儿,她再次说起自己的妈妈。周遥是70后里罕见的独生女,原本她至少会有一个弟弟或是妹妹,但小时候的周遥不知怎么的,就是不想这件事发生,她模模糊糊记得,这件事一定被反复讨论过,「因为每次我都不同意,就哇哇哭。」
最后是妈妈,顶住所有压力,尊重了女儿的「霸道」。青春期时,妈妈告诉周遥,「在外面如果有事了」,周遥补充,这个「有事」说的是怀孕,「一定要回来告诉妈妈,你不用害怕,一定不要自己解决知道吗?」
妈妈生前,是医院的护士,周遥猜想,是因为妈妈看过太多瞒着家长的女孩所遭遇的不幸,云四朵不提,周遥都没意识到,自己性格里的生猛无畏,有很大一部分或许来自于妈妈的馈赠。
云四朵也是第一次听周遥讲这段经历,她也很自然地想起自己的小时候,村子里或者电视上如果出现什么「有伤风化」的事情,「我妈的反应肯定是,『哎呀,千万不要做这样的事!』」
血脉、基因、习惯传递着的认知是怎样作用于母亲和孩子中间,又会怎样作用于人的命运,是眼下摆在云四朵面前另一个迫切的命题,女儿已经进入青春期,她们像普天下所有的母女一样,彼此深爱,但这深爱之中也夹杂着控制、束缚、对抗,于是她们也像普天下大多数母女一样,会在一些时候彼此折磨和伤害。
但生命内在的连接最终会让她们彼此懂得,妇女节的那篇短文里,女儿写道,「我妈是一个中高级妇女,我是初级,我没有完成过她完成的那些任务,所以就不知道到底有多难,但这也不影响两个妇女间的友好相处。」
儿子也渐渐长大懂事——儿子的到来是个意外,云四朵在网上承受的攻击中,很多声音来自为什么要二胎,云四朵自己也很清楚,也许没有儿子,自己的人生会有很大不同。离开那个房子的理由有很多,但养育两个小孩的压力一次次把她困缚在原地。稍稍让云四朵感到安慰的是,跟老谭完全不一样,儿子的甜言蜜语简直信手拈来,云四朵因思念母亲神伤时,儿子会追着她一阵童言童语「姥姥为什么会死?」「姥姥生了很重的病。」「那就没办法了。」
后来儿子的梦想里,除了长大当奥特曼,他还想成为一名考古学家,因为这样如果有天妈妈死了,他可以「把妈妈给挖出来」。
一件很动人的小事是,儿子刚学认字时,跟云四朵玩你说我猜的游戏,云四朵告诉儿子,这个字是咱们家出现最多的一个字,儿子高兴地回答,「爱」。
后来女儿跟云四朵说起这件事,「她说妈妈你不觉得这件事很好吗?弟弟说出来的字是『爱』」。
云四朵也觉得这件事很好,人生沉甸甸的淤泥之中,一段糟糕的婚姻关系之中,不可重来的命运之中,许多忍受、粉饰、自欺欺人与将错就错之中,在一个孩子的世界里,想到的第一个字仍是「爱」。
在孩子们面前,云四朵从不吝惜爱的表达,她不希望孩子们像自己,因为缺爱而自卑自怜、无限讨好,人到中年才大梦初醒最该爱的人其实是自己;她更不希望孩子们像老谭,因为缺爱而丧失爱的能力,爱要大声说出来,人生里许多事情无从更改,但这件事,云四朵庆幸自己做得还不赖。
觉醒的故事总是振奋人心,但云四朵的版本只是半成品。在觉醒与麻木之间,在现实与期望之间,在旧脚本与新秩序之间,大多数女性的故事都是半成品。
剩下的一半会去向何处,需要时间给出回答,中年女人云四朵依旧陷在泥中,等待答案的到来。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周遥、方绪、老谭为化名)
女儿在沙滩上写的云四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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